第三章
三丰2018-07-13 10:393,733

  我和程岚从中午一直喝到下午。中间有服务员过来委婉地催促,程岚和我坚持不走。不走,喝多了,任性。

  程岚家有保姆帮她接孩子,我却不行。我的生物钟不是跟着太阳转,而是跟着小宝转。

  我早上要六点起床,跑步,做饭,七点半叫小宝起床,送他去幼儿园,我去上班,下午五点半去幼儿园接小宝,陪他玩耍,回家做饭,给他洗澡,陪他上床读书,哄他睡觉……

  我看看快到接孩子的时间,我们俩相扶着回去。饭店就小区旁边,几分钟的路,我们走了好久,象两个疯婆子,一路又唱又叫,路人的眼光哪里还顾得。

  住在同一小区,孩子又上同一间幼儿园,时间步调大致相同,我们在路上已经把下次的酒约约下了。

  程岚径自回家睡觉,我却要苦逼地睁着醉眼昏花的双眼,去幼儿园里的一群孩子中间找自家孩子。幸亏小宝认识他妈,不至我出丑。但出了幼儿园的大门,为了陪坚持要在门外和小朋友们玩的小宝,在风口站了一会儿的我,马上吐了。

  我这一吐,令我在妈妈们中间名声大噪。

  自有生活严谨的妈妈们,看不惯我的不羁行为,就此疏远,但竟然也有人在几天后在幼儿园接孩子时悄悄在我身后问我:“你也喜欢喝酒?”

  也?我回头看到一双很美的眼睛,我愣上一愣,终于明白话中深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说完,调皮的指指头上的那弯新月。

  是石头妈。清瘦、内敛、颇有书卷气的石头妈也爱杯中物,这是我没有想到的。她是那样恬淡一个人,在平时的闲聊中她从不说她身上的衣服是什么牌子,房子买了几套,开的什么车,据说她老公官居高位,手握重权,却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官太太的架子。我甚至在她身上找不到一件显眼饰物。石头也被她调教得见面就喊阿姨,有礼有节,我对她一直都有好感。

  “曾经有一段时间,晚上我不喝一杯就无法入睡。”

  “现在呢?”

  “现在晚上不喝了……改中午喝。”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这人的气喘得够大:“啊,啤酒也是我的最爱。”

  “今天终于找到同道中人,太好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估计你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我叫林菊清,在大学里当老师,七零后,双鱼座。”

  “我叫谈梅,自由职业,七零后,是和双鱼最为默契的天蝎座……”

  拉着孩子凑上来的程岚听了我和林菊清的对话,怪叫:两个加在一起快一百岁的老娘们,竟然大谈星座。接着,她却问:“我是春天生的,我是什么座?”

  “加上你,咱们肯定超一百岁了。”林老师果然是最有心机的双鱼。

  “咱们加一起都一百多岁了,哎呀,人生苦短,明天中午,我请你俩吃火锅。”

  “我拿酒,我有好酒。”

  “我现在就订房间。”

  “喂,明天我还有事。”我被她俩的节奏弄懵了。公司一堆事等我呢。

  “天大的事,也得等明天过了再说。”两人一起挤兑我。

  “好好好,我明天陪你们喝酒游四方,晚上我回去熬夜补裤裆。”我摊手。

  脚下三个臭小子为了一个玩具打成一团,鼻涕与眼泪齐飞,三个大人却一齐哈哈大笑。

  我一大早就赶到公司,先把手头的资料捋顺,搭个框架,剩下的工作交待给新招来的小张,就对领着一个女孩进门的老三说,我要出去,中午有个约会。

  如是平常,老三肯定想也不想就答应。他做事不拘小节,我上班晚去早归他从不管,因为他相信,无论多难搞的案子,多紧迫的工期,我都能搞定。要拼命就私底下做功课,不用面儿上作出一副勤恳模样,吊儿郎当才是最装逼的艺术范。他就欣赏我这点。

  但今天,他当着女孩的面,摆起老板的谱,一本正经地问我:“方案做完了?”

  “没呢,前期工作做好了,剩下的交给小张了。”

  “客户催得紧,别不当回事。”

  我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意思是我知道。他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眼,我连忙正正身,装作恭敬地说:“唐总,如果没事,我走了。”

  老三轻哼一声,进了他的办公室。女孩抱歉地冲我一笑,也跟了进去。

  女孩真是漂亮,光洁红润的脸如一只水晶梨,身材高挑,一头黑发如瀑布一般,浑身上下不过几百元的毛衣牛仔裤却被她穿得不知比我身上四位数的套装好看多少倍。老三真是我命中的克星,他无用不以其极地提醒我,我胖,我老,我丑。我真恨他。

  我下意识地弹弹衣袖上的灰,拿起我的包,又和小张交待几句,出了公司。不成想,老三却又追出来,跟我走到电梯口,轻声问我:“有钱没?”

  “有。”我从包里拿出钱包,递给他。自从开了公司,我已经成了他的钱袋子。

  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又把钱包递给我,却仍不走,叼着烟,眯着眼斜我:“穿这么风骚,要出去红杏吗?”我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他追出来借钱是幌子,查问我去处才是他的目的。他管得宽了。

  “嗯,去看看,看有没有人趴墙头等。”

  “我支持你,看看能不能把趴墙头的那个人发展成客户。”

  “我没你那本事,随便拉一个老相好,都能为公司创造利润。”我气他,故意在他面前又涂了一遍口红。

  “别管是谁,挣到的钱装到自己的口袋才最实惠。”

  “当年是谁嫌人家小可俗来着,现在你不也一样。”

  “唉,不俗不行,现在终于知道钱的重要性!没钱怎么给这这一帮人发工资?房租、水电费……每天早上一醒来,想的不是我妈,是钱!”他把手里的钱甩了甩。

  “比宁宁重要?”我忍不住被他逗笑。

  “宁宁?那是个只会矫情只知道花钱的主儿。孩子也不给我生,天天就知道跟着她那群驴友天南地北地跑。我跟她跑了一年多,要了老命了,人家要一直在路上,要的是远方和诗!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感兴趣,一会儿去学烧陶,一会儿又去深山里染布,再一时又跟着师傅学制琴……”他这哪里是抱怨,他这是显摆。显摆他有一个个才貌双全,才情俱佳的老婆。

  我得顺着他:“宁宁玩得这样高尚,总比在家打麻将逛街购物强吧。”

  “狗屁!她那玩艺儿可比打麻将烧钱!现在才知道娶媳妇要实用,脸长再好看,看久了也烦,要知道小可这么旺夫,我当年就把她娶了,说不定现在身家上亿的就是我,哪还用现在穷成孙子。”老三激愤起来,真让人头大。

  “你办公室那个漂亮姑娘是谁?”

  我知道怎样堵住他的嘴,也不等他回答,甩甩头发就进了电梯。幸亏电梯来了,不然再跟他聊下去又要吵架。我无意评论他的家事,我也不关心那个姑娘,他沾花惹草的毛病跟我毛线关系。我一定要谨记,我们现在只是合伙人,说话一定要注意分寸。

  被老三拉着吐了半天苦水,已经快要迟到,走到路上,把车开得如一枚炮弹。

  一进包间的门,一盆热气腾腾的火锅和两个笑成花的女人已经在等我,我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还是和女人在一起玩才来得痛快。不是我性取向变了,而是心性变了,或是说,世道变了,又或者,是女人们变了。

  林老师是个标准的双鱼座闷骚型知识分子,外表冷漠清高,内心温和又诚挚热烈,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让人笑得喷饭。程岚厚道,又懂顾全大局,有人讲笑话,她只负责笑就好了,每一个笑点,她都把握得不能再准确了。

  两人在我来之前,已经聊得很深入,姐妹几个,做什么工作,老公做哪一行。看来,我只会念几句没头没脑的诗,谈个天气哈哈哈,聊起家常,差得远哩。

  有没有共同语言,要先看吃,三人都嗜辣,有酒就更得意。我说红酒后劲大,上次就多了,这次一人一瓶就行,林老师也不反驳我,只指指门口的柜子,我的天,她拿了一箱酒!我数数,一箱是六瓶。

  红酒和啤酒都是老外搞的,人家喝,那叫品,到了中国,就得和白酒的规矩一样,一倒一杯,一端起来,一杯三口干了啊。好象只有这样,才能凸显大国气质。我的想象力有限,不能想象在古代,静居深闺的大家闺秀举杯豪饮的样子。她俩不喝酒时,真的都象大家闺秀呢。

  我们喝的不是酒,是快乐。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快乐。重点不是闲,而是偷。每天家庭孩子工作,能偷来这一点点的快乐,何其不易。

  我说,我和程岚上次喝酒,聊我们的青春岁月。林老师一听,手指敲着桌子,直接唱上了:“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文艺复兴时期的伊拉斯谟在《愚人颂》中写到:人们都是通过愚蠢的行为建立友谊的。对于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成人,都披着各色盔甲计算利益得失小心亦亦半路里交朋友,说实说,很难。也只有在此时,在酒精的作用下,剥除伪装,放弃防御,坦露自己最幼稚可笑的本真,才能爱上对方,或是让对方爱上自己。如果清醒,这些行为不就是愚蠢么?到了这个岁数,还能再遇上程岚和林菊清是我的幸运啊。象我和朱修,大学同窗几年,一个系一个宿舍,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她那臭脾气,如搁现在,我们绝成不了朋友。但我们就是靠着那一丝剪不断的缘份,吵了好,好了吵,吵了又好,竟是磕磕碰碰互相扶持着走了这么多年,到如今,我是她肚里的蛔虫,在电话里听声音,就知道她心情好还是不好。而且,我也知道,除去父母,我最后的依靠不是老陈,而是朱修。

  比如现在,面对两个趴在桌子上已经醉得走不成路的大活人,我靠着脑子里的一丝清明,给朱修打了电话求救。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推门进来的朱修惊呼:“老天爷,这仨娘们儿是要把屋子吐成游泳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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