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丰2018-07-08 12:004,444

  小时候写作文,经常会写类似于“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这样奇巧的句子做开头,老师评个优,我就会得意半天。而如今,作为一个女人,明白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对于自己的意义,总是有点让人伤感的。

  如今,我已经快要四十岁了。

  在二十岁时,我觉得三十岁已经老了,我要在三十岁时象三毛那样自杀。而三十岁时,我不但没有自杀,反而觉得我一贯混沌的脑袋突然有了一丝清明,许多未知的世界刚刚打开一条门缝,我想要去探索去求证,并且,对镜中的自己还算满意,对于那个遥远的四十岁才应该充满恐惧。如今,四十岁真正即将来临,我却又安然接受:中年象秋天,经过辛劳的春耕,又经过夏日炎暑,冬天的严寒又还未到,繁花虽落了,兜里却装了许多果子呢,苹果、梨、枣、核桃……随便拿一颗都滋味甘甜,足以裹腹,还有富余,是生命的全盛时期啊。我享受于这份中年的平静,心情平静等待老年的到来。

  这通长篇大论的抒情,是在我生日时对程岚说的。我一边说一边被自己感动得要掉下泪来。可我觉得我想多了,我感叹再多,都不及程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她说她没有老,她仍风华正茂!她的心理年龄只有二十八岁,并会一直停留在二十八岁!

  说完,她风情万种地一撩头发,冲我凛然一笑。我败了。好吧,她比我还大两岁,她都不说老,我要没完没了地感概就显得矫情,难怪当年我说三十岁的大唐已老,他耿耿于怀多年。不是只有我对变老这个不能更改的事实心存恐惧,谁都怕。

  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并不老,身体健康,头发依旧浓密,皮肤依旧光滑,脸上没有长老年斑,牙齿也没有松动。虽然,我不再愿意被问年龄,街上发传单的小姑娘会叫我阿姨,男性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少,但我已经不在乎,我已经厌倦在激烈情感中的相互追逐与对峙的紧张感,反而更喜欢和女性朋友一起相互取暖相互体谅时的松驰与舒适。人生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追求,不是吗?

  女人们在一起,谈论的不外三种,孩子,老公,别人的孩子和老公。话题很无聊?不不不,互相品头论足叽叽喳喳说笑一通,女人们乐在其中。

  我就是在小区里一堆身份模糊,各被冠以乐乐妈婷婷妈小宝妈的女人中,与程岚重逢的。

  首先认识的是程岚的儿子亮亮,经常领着她家亮亮在楼下玩的是她家保姆,亮亮性格倔犟,经常挥舞拳头将小朋友打得哇哇大哭,搞教育的婷婷妈说,亮亮是缺爱的孩子。直到看到把自己拾缀得一丝不苟无懈可击花枝招展的程岚闪亮登场后,我马上认出了二十年后的她。她当年的惊鸿一瞥能让我在二十年后仍迅速从人群中把她识别,足见她的功力。不过,我也认同婷婷妈的观点。孩子哭了保姆哄,孩子拉便保姆去清理……在亮亮的世界里,程岚顶着妈妈的主角名头,却一直保持疏离状态友情出演。

  但程岚确实仍旧是美丽的,已经有两个孩子的她,保养得当,要胸有胸要腰有腰,穿着高跟鞋摇摇摆摆往那儿一站,比当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美也就算了,而是她身上的那股爽利劲仍不减当年,当年她是脆萝卜,如今她就是辣萝卜。作为美女,大概总有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情结,她和那些一结婚生子就心里完全被老公孩子占满努力扮演贤妻良母的女人大不相同,就凭这一点率直,我倒是暗暗地更加欣赏她。当然,她也不会知道,我在二十年前就曾暗暗欣赏过她,因为她根本就不记得我。

  我也知道她并不欣赏我。我生完孩子以后,身材一直没有恢复,胖,邋遢,每天大T恤肥裤子,头发草草扎个辫子,完完全全就是个大妈形象。她是个以貌取人的家伙。

  在妈妈们组织的茶话会上,偶尔参加的程岚,一直边缘,因为大家都大谈育儿经,她插不上话,只能沉默。只在话题聊到穿衣打扮上,她才会崩几句心得:照相要穿得鲜艳才照得美,蕾丝搭得不好会显得俗气……她曾很认真地告诉我:你该减肥了。我听完肥躯一震,正拿着绿豆糕的手抖上三抖,顿时红了脸。

  我决定减肥,重新开始工作。我要用行动证明,我很有志气。

  促使我下决心的,除了程岚,还有老三。

  接到老三的电话时,我正领着小宝在小区里的一株开得正好的桃树下看桃花。春天这个季节对于我,不是交配的季节,而是领着孩子在外面疯玩的好时候。

  当然,孩子不止一个,还有小宝常玩的乐乐婷婷小石头,以及乐乐婷婷妈石头妈。

  老三在电话里说,他和宁宁背着背包一路游玩,先是国内,又南亚,再转战欧洲,整整游山玩水一年多。他给我提供他拍的照片和视频让我操刀给做一个片子。怪不得他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打电话骚扰过我。我惊叹他和宁宁旅游这么长时间,他立刻强调,是旅行!我听得牙痒,这货是在骂我土鳖啊,我气他装B,低头看一眼脚边拖着鼻涕吃着手指的小宝,回说,不做,我现在改行做儿童节目了。

  嗯,小宝就是我的全部,我每天在儿童节目里当主角,我现在的身份是小宝他妈。

  挂了老三的电话,仍旧忿忿。

  我突然觉得生活欺骗了我,用一个孩子扮成天使,诱我一步步入戏,曾经的梦想,曾经浪漫的男友,曾经在大学苦读的专业,曾经打拼出来的一片天地,都被这五年暗无天日的柴米油盐和孩子的屎尿屁消磨至尽。

  小宝想让我给我买蛋糕,因为旁边和他一起玩的乐乐手里拿着一块正吃得津津有味。小宝使劲拽我的裤腿,指着蛋糕店,眼巴巴地看我,我电话讲个不停的时候,已经等得不耐烦,嘴一撇哇哇大笑。如果他是一只皮球,我会一脚踢飞他。

  当然不会踢。孩子们都那么可爱,即使他们哭闹打滚,也是可爱的。我迅速调整心态,暗自自忤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换上和颜悦色的脸,哄好小宝去买蛋糕,然后出来给周围的小朋友们分享。

  已经快四十岁的人,分不清轻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这一年年叠加的岁数岂不是虚长了?我要时刻谨记,我已经为人母。做为母亲,责任重大,我不但要言传,还要身教呀。

  看着孩子们在草坪上在树下捉迷藏,而我就和乐乐妈婷婷妈可可奶奶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仍是忍不住开始沮丧了。我开始讨厌这副贤妻良母的姿态,厌倦每天吃呀喝呀孩子老公的话题,我想有更高的追求。我曾经也是个如风的女子,很有过几年的快意人生啊。

  婷婷妈问我晚上吃什么,做饭是我最头疼的事情,我挠着头不知怎么回答,乐乐妈说她要给石头做鸡蛋面汤呀:先搅点面疙瘩,剁点青菜,打个碎鸡蛋,再放点香葱荽芜盐和香油……

  好吧,这倒是个好主意,我回去也做这个。

  终于玩到天黑黑,拉着小宝到楼下,抬头看了看楼上,各家的厨房都有灯,只属于自家的窗口仍是黑洞洞的。我真气馁。自家的男人也算是送花送糖地正正式式把我娶回家的,生孩子前还好,都喜欢自由的两人互不干涉相安无事,但是有了孩子之后,问题就出来了。他仍是管他自己,但孩子却不能没人管吧,我多想让他干涉一下,他不!他直男癌发作,觉得女人带孩子天经地仪,他是要在外面做大事的人,怎能在厨房和孩子的尿布里打转。

  我没有程岚的好命,请不起保姆,双方父母年龄都大了帮不上忙,那么,只有牺牲我一个,幸福这个家了。

  做饭,吃饭,给小宝洗澡,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等我把衣服洗完正拖地,老陈才醉醺醺地进门。

  脱鞋,脱衣,进卫生间洗澡,洗完澡出来,往沙发上一个葛优躺拿起摇控打开电视,自始至终没有看一眼我这个大活人。我故意拿着拖把站在电视跟前拖,他歪头不耐烦地让我快点,我把拖把一扔,突然发了疯。

  我怨妇与泼妇上身,连哭带骂痛诉了老陈十大罪状后,在他还未从喝醉了酒的迟钝中醒过来,鄂然不知所措时,摔门下楼。

  手机钱包什么都没拿,只能在小区里转悠。当然,如果想走,还是会有别的办法,打几个电话自会有去处。但我不会走,因为我家中还有睡梦中会叫妈妈的孩子。唉,孩子。

  我同时也知道,老陈即使不喝醉他不会追出来,他一贯秉承的原则:每个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哭也好闹也好,皆是内力使然,自我修复也要靠自己。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我怎么出去,定会怎么回去。

  在那颗桃花树下,我碰到了程岚。

  她站在树下,身形索然。

  虽然灯光昏暗,但站在桃花树下的她,仍是一道风景。我不由自主被她吸引。

  我故意加重了脚步走上前去,程岚扭过头,脸上隐有泪光。看到我,迅速抬手擦了下脸,勉强冲我一笑。

  我笑不出来,也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只说:“这株桃花开得很美。”

  “嗯。”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甚愉快,相互也都听得出来,我心情坏透了,估计她也是,所以,也没有过多客套,站在树下,各想心事。但我并不是来看花的,我把脸伏在树枝上,嗅着花香,细想着这些年所过的日子,各种委屈辛酸杂陈。我多想对站在暗影里的程岚说,你接着哭吧,大声点,让我也跟着你嚎上一嚎。

  一向很注意自己形象的程岚是不会在我面前哭的,我也不能在她面前失分寸,只闷闷地说:“赏花得有酒,我去便利店买几瓶啤酒,咱们坐在树下赏花如何?”

  程岚暗淡的眼睛亮了亮:“是个好主意。”

  我害怕她接下来会找一堆理由拒绝,不等她再有下文,我说了句等我,就跑去便利店,买了几瓶啤酒,一袋花生米。

  我的宽袍大袖摆开架势就能席地而坐,程岚身上的昂贵衣裙却让她颇为踌躇,我乖觉,脱下一只鞋扔给她:“坐鞋上吧,别让草渍染了你的裙子。”

  我打开啤酒,咚咚咚喝下一半,索性躺倒,用手撑着头,对着坐得好不优雅的程岚说:“我今天特别不开心。”

  “我也是。”

  “我好怀念我的二十岁,年轻的我娇艳如这桃花……”

  “我也是。”

  一声叹息,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是各自手中的酒却不停。一阵风过,桃花扑簌簌落成花雨,我拈起一朵花瓣,吟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有人来和我对诗,好好好,接着来:“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被随口吟出来的诗词击中,我自是呆了,一任花瓣落了我一身。

  “我以前不爱读书,只爱看些这酸溜溜的诗词。”

  “我也是。”

  “现在年纪大了,天天不是孩子就是老公,时时谨记做人要得体,要懂得克制、忍耐,没有自我,活得好不窝囊。”

  “我也是。”

  程岚被我的乖觉逗乐,喝下去的一口酒,喷了一地,在黑暗中不无揶揄地嗤嗤笑:“今晚咱俩聊得很愉快。”

  “嗯,就是聊得太文艺了,有些酸。”我自嘲。

  “下次,下次我请你喝酒,吃肉,骂娘。”只有几面之缘的程岚却和我有无比的默契。

  “聊聊咱们的二十岁?”

  “好,好,就聊咱的二十岁。”程岚打了个哈欠,问我:“你是不是和老公吵架才出来溜达的?”

  “嗯,是,你呢?”

  “我……唉,一言难尽……你溜达完回不回家?”

  “回。”

  “那咱回?”

  “回。”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弯腰穿她踢过来的那只鞋,她拍了拍我肥硕的屁股:“该减肥了。”

  我的屁股紧上一紧,差点一头扎地上,血都涌到了脸上,好脾气地说:“正在减,正在减。”她已经说我了两回,她也不嫌烦。

  “如果减肥,以后就不要喝啤酒了,下次我请你喝红酒。”说着,踩着她的高跟鞋,一摇一摆地走了。

  我收拾了啤酒罐扔进垃圾筒,旁边有几棵高大的香樟树,辛辣的香气在寂静的夜里更加地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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