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丰2018-07-12 09:175,001

  直到现在,我才开始感念父母的好。

  小时候,父母两人个性都强,每天吵吵吵,两人对着吵完,转而又会吵我:学习不用功,毛病太多,笨,懒,没眼色,事情做不好……我深以为恨。时刻都在盼望着自己能快点长大,离他们越远越好。

  等结了婚有了孩子,才知道,他们做父母即使做得不合格,但他们也曾给了我一个优裕的生活。我脱离了他们,便事事要靠自己打拼,饭要做,碗要洗,地要拖,娃要哄。曾经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娇小姐变成了老妈子,曾经的洋葱指变成了鸡爪子。

  除了累人的家务,我还要卖命工作努力挣钱,和老陈一起撑起这个家。养家是一件很难的事。

  老陈幼年丧父,兄弟姐妹四个全靠婆婆苦干供他们上的大学。他姐姐为了给他们几个弟弟妹妹挣学费,多年如一日每天三点起床,临到生产,还在外面摆摊卖早点。在他的眼里,女人如苦干的牛,连性别都谈不上。

  所以,如果我说累,他都会觉得我矫情。我永远在他那里找不到安慰。看着我连续熬了一星期的夜,老三倒是经常会说辛苦了,又是咖啡又是外卖地端到面前侍候,但他也恨不得我长在椅子上不动,连厕所也不要上,因为,客户催命一样地催啊。

  等交了稿,拿到尾款,老三拉着大家一起聚餐。有他在的地方,自然少不了热闹,他拿着电话打一通,到了饭店,直接开了两桌——公司的同事一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一桌。

  我要和同事坐,老三却非要拉我和他们坐一起。他的那几个朋友我都认识,有两个渊缘颇深,足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特别是高凡,他和老三光屁股长大,对我在大唐和老三兄弟俩身边兜转多年的事情,无不门清。我还真不想见他。

  我去洗手间,在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是程岚。不是我眼神好,而是她太乍眼,她总有吸引别人目光的魔力。她对面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很有风度的样子。我看不到程岚的脸,但只看一眼男人注视程岚的眼神,便知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约会。男人的眼神,沉稳、温柔、惆怅、宠爱、深情得有些过时,有如穿越千年而来的一束光,毫不夸张,我只窥一斑便有些眩晕,站立不稳。我缩缩脖子,喝醉般扶着桌子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菜一上来,看着老三喳喳呼呼要酒,我不禁皱眉。老三喜欢凑酒场,却苦于酒量不行,只要我在,每次他都要我替他挡酒,只这一点,非常不地道。

  果不其然,分酒的时候,老三就和高凡他们说:“今天我负责把大家送回家,让我们公司的技术总监陪大家喝,她酒量大。”

  我只得无奈地举起酒杯。不是我爱喝酒,而是知道今天老三的目的何在。这就是我和老三多年的默契。他只在点菜时悄悄地地和说了一句他哥们老金当上了分公司老总,我就知道我们今天晚上要忙活什么了。

  天天对着电脑搞技术的人,情商总是很低,我知道我的弱点,但有老三在,我总是不怕的。八面玲珑插科打诨交给老三,我不说话就行,只需全程微笑,听着他们象孩子一样吹牛,适时补上一句“你们几个都是人物”捧上一捧,给旁边的老金端茶倒酒殷勤备至。老金偶尔借着劝酒握着我的手不放我也不恼,我那双洗衣做饭抓过小宝屎尿的手既不金贵也不敏感,他摸让他摸好了,他今天是我的金主。老三说了,为了明年的业绩,为了能有钱给工人发工资,必要时还是要出卖一下色相的,只要我还有色相可以出卖。

  高凡喝得有点高,他摇摇晃晃去上卫生间,回来时,亲热地拉着一人,给大家介绍:“这是我王哥,我当年的领导,现在也是,永远都是。”

  高凡拉着的王哥,是刚才我看到的和程岚一起吃饭的男人。王哥显然是被酒精麻痹了脑袋认不清状况的高凡硬拽过来的,他勉为其难地冲大家示礼:“大家好。”

  一桌子的人砰砰地起身握手寒喧,我落在大家身后,细细打量王哥。很有气势的一个男人,谦和而有礼地和大家微笑致意,眼光犀利,颇有威严,举手投足又有一丝令人难以亲近的清高。老三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拉着王哥的手低声聊了好几句,态度颇有敬重。

  寒喧完,王哥只借口还有工作要谈连酒都没被劝进一杯就全身而退。和程岚谈工作?我暗自发笑。

  我悄悄问老三:“你认识这个王哥吗?”

  “认识,当然认识,当年我哥的事情就是他经手办的。”

  “他是王墨?”我尖叫出声。

  “嗯。”老三点头,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冷静。

  我站起身望向餐厅的另一边,已经空无一人。

  回到家,已经躺在床上看书的老陈看着我醉醺醺地进门,脸色有些阴沉。我洗了澡,去亲了亲睡熟的小宝的小脸蛋,回到卧室,傻笑着爬上床,搂住老陈的脖子:“亲爱的老公,这几天晚上照顾小宝辛苦了。”

  “去去去,一身酒味。”老陈作势要推开我,板着的脸却松了下来。

  “不去。”我抱得更紧,把他的脸扳过来,使劲亲上一口:“亲爱的,古人云:酒色是不分家的,女人如酒呢,你要不要喝上一杯?”

  “去去去,少来这一套,一喝点酒就发疯。”

  老陈的手肘挡在胸前一直没有放下,眼神戒备,身体僵硬,好象他是小白免,我是要吃他的大灰狼。对于不解风情的老陈,我早已习惯,被拒绝是意料中事。中年人的性事,不是酒,是水,平淡、无味。如不是口渴,多喝两口都是负担,要上厕所的啊。我已经连着几天没睡过好觉,哪有力气陪他在床上倒腾,我只是逗他一逗,哄他开心。如果我想把关系维护好,总不能对他的情绪视而不见。我装作恨恨地翻身躺倒,立马进入黑甜梦乡。

  在梦里,大唐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轻轻地说,梅梅,好好活着,替我好好照顾老三。我重重地点头,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我泣不成声。

  闹铃响的时候,我几乎要抱着头呻吟。爬不起来跑步,送小宝去幼儿园我是不能推托的,这是我的必修课。这些天我太忙,回到家他都已经睡着,那么早上的时光,我便不能错过。再苦再累,陪伴小宝是我这后半生甘之若饴的事情。

  亲他的小脸蛋儿拍拍他的小屁股把他叫醒,在床上闹几分钟,穿衣洗漱出门,拉着小宝的小手,把他送进幼儿园,看着他的小小身影转过大门不见,我才转身飞奔。老三已经在小区的大门口等。

  昨天晚上已经和老金约好,今天上午去他办公室里谈。他明年的宣传计划和预算已经出来,三家竞标是定例,我们只是其中一个。老三的饭局约得真是及时。

  去老金的办公室只是递递资料走走过场,从老金办公室里出来,与从会客室里出来的杨杰打了个照面,我们装作互不认识,点了点头就走。老三有些莫名其妙,在等电梯时问我:“杨杰咋也来了?”

  “都是同行,咱能来,人家就不能来?”我看着老三,不禁洋洋得意。

  “哦,哦,哦,你这个家伙,我懂了。”老三恍然大悟,忍不住哗地用文件夹拍了一下我的头,表示赞许,“怪不得你昨天跟老金你俩在那咕叨半天,原来你还会用这招。”

  我是让杨杰来陪标的。老规矩,杨杰投标的价格会在我的报价基础上加百分之二十,无论老金公司是低价中标还是取中中标,我们最起码有一半的胜算,如果再加上老金的运作,这个标几乎就是我们的了。

  “杨杰和你真的只是老同事关系?”

  “嗯哪,他媳妇儿还是我介绍的。”

  “那就好,那就好……对老金,你可小心点啊。”

  “小心什么?”

  “你最近气色不错,男人嘛,有的喜欢少女,有的喜欢熟女,老金的口味有点重。”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切,老娘儿家家,有什么没见过。”

  “我老娘们儿一个,让他放马过来。”

  “那你一定给老金留口气!”

  我觉得我们是在调情。啊,事隔多年之后的一对前恋人,一对各有婚姻的狗男女。太无耻了。意识到这一点,我马上闭嘴,看他一眼,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心里却很生气。好象在他们男人的眼里,女人一过三十便再无资本,如是被男人看上,那是要叩拜在地谢主隆恩呢。我不能再跟他争论,再说下去,暧昧就成了主旋律,我们以后怎么朝夕相对?毕竟我们有过那么一段过去,我还做不到没心没肺毫无芥蒂。老三也识相,适时地闭嘴。

  出了电梯,我问老三:“朱修今天去公司找我,我回公司,你呢?”

  “一起吧。”老三的电话多,一个接一个,他把车钥匙扔给我,抱着他的电话直接坐进副驾驶。

  我去地下停车场停了车一进公司的门,就听见先我一步下车回来的老三在他办公室里大吼:“关我屁事,我不会管。”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老三怒气冲冲从他办公室里出来,拿了我扔在桌子上的车钥匙,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了。

  我摇摇头,拿了杯子去倒水,却见从老三办公室里又出来一人,吓了我一跳,是朱修。

  “你俩一见面就吵,几年不见还是这样,来来来,我给你泡茶,咱俩喝茶。”我放下水杯,把朱修拉进会客室。

  “老板当得挺滋润吧,你的办公室呢?你没有办公室?”朱修面色不善,说出来的话也酸不拉叽直倒牙。

  “我要什么办公室,我主要就在电脑前干活,别提什么老板,挣的钱还没员工多。”我拿出当年去云南布朗山买的生普,给她泡上。

  “一股柴火味,都不会来点好茶?!”

  “你懂不懂,普洱茶就是这个味道,这是茶农自己去山上采的野茶,放了三年了,好茶啊,刚喝可能确实喝不惯这种烟火气,但喝习惯了就会爱上这个味道,你喝喝,再有两泡就有回甘。”

  “别拿这些破树叶子糊弄我,换毛尖。”

  “好好好,换毛尖。”我无奈换茶。虽不知道她和老三都吵了些啥,但她这会儿是把她一肚子的邪火都发我身上了,我惹不起。她在外面呼风唤雨惯了,在我面前总也改不了她那颐指气使的架势。

  “最近咋样?”

  “就那样。”

  “找我啥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最近又有新朋友,就把老朋友丢开了。”

  “哪有,你天天玩的节目又不叫我,我只能和小宝的玩伴的妈妈们,一起溜溜娃,顺便大人一起玩玩,下次我们吃饭叫上你,介绍你们认识认识,都是很有趣的人。”

  “我明天出差,等我出差回来,咱和晓晨也聚聚,晓晨离婚了,你知道吗?”

  “知道,她离婚早晚的事情,你明天去哪里出差?”

  “深圳。”

  一提深圳,我的心绪立时飘得远了。当年,我和老三就是在深圳闹掰的。当我在他手机上看到那条女方告知他已怀孕的短信时,我没有象往常那样跟他大吵大闹,而是悄悄收拾了收装,给他留了封分手的信,买票回老家。他见信后追到火车站,差点给我跪下,求我不要走,但我绝决地丢下他,头也没回地上了车。我受够了漂泊之苦,我受够了在后院灭火之苦。我承认,老三身上有奇异魅力,令女孩一见倾倒,我也承认我的失败,我没有魅力令他为一棵树而放弃整片森林。我们之间的渊源太深,相处起来顾虑太多,分开也许是好事。

  “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当年我去深圳出差,你和老三领我去大梅沙玩,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那时候,你和老三的郎才女貌,羡煞旁人,想不到你们分了手多年,现在竟然又搞在一起,倒也令人意外。”

  “唉,别提了,我们现在也就是合作关系,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之前的男友哪个都比老陈优秀,你后悔不?你和老陈现在还是冷战不断?”朱修思维跳跃,前言不搭后语,令人奇怪。

  “老陈,挺好的,我们也不是冷战,只是两人都不想吵,却又懒得修复,凑和着过吧,我已认命,世上哪有完美的婚姻呢,倒是你,要认清现实,该给小龙找个爹了,我看小龙最近郁郁寡欢,他已经进入青春期了,男孩没有父亲陪伴,就会缺少阳刚之气,后爹也是爹么。”

  “现在男人稍微有点实力,一离了婚或是丧了偶,就如要君临天下般,拼命要找年轻的,五十的想找个三十的,四十的想找个二十的,我这岁数现在只能在六十岁的范围里找丈夫,但我是要给小龙找爹不是给自己找爹,我还想找个又年轻又成熟的伴侣以慰我心,象上次你给我介绍那个眼镜男?嗐,自己骑个破自行车,却一见面就问我一个月工资是多少,房子有没有贷款,会不会做饭,好象我是超市里的货物,等着他来挑,拉倒吧,好赖你姐我是公司高管,都是我挑人的份,轮不上他。”

  “那个不行,咱再接着物色,你老是这样单着,我总是担心,缺少性生活的女人,老得快。”

  “呸,你守着你家老陈我也不觉得你过得有多美,寡淡无趣,貌合神离,混吃等死……而且,你确定你的性生活比我多?未必!缺少性生活的女人才天天跑步呢。”

  我被茶水呛到,咳得脸通红。

  “但我劝你别离婚,能占个茅坑已经不错了,你离了老陈那个坑会比我更惨,男人要图的钱和色你都没有……”

  朱修还要说,我已经起身作势要揍她,她飞快跑开,我追出去,原本静悄悄的办公室顿时炸了,小张站起来起哄:“谈姐,我帮你抓人吧。”

  “抓住她,抓住她我请大家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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