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丰2018-07-19 07:555,244

  关于公司的发展方向,我和老三在他办公室关着门一直讨论了许久。

  我的思路是,公司已经从最开始的有奶便是娘发展到了现在,该有一个定位,走一走专业路线,比如房地产,或是旅游,或是教育行业。他不认同,他朋友多,资源多,所接的业务全靠的关系,如果定位,便会失去一部分客户。行业已经在衰落,他还想再网上建个平台,利用我们的资源,做些产品,拉长一下产业链。他觉得我太保守,我觉得他太激进,为此,我俩吵了一下午。

  正吵得欢,我有电话进来,虽然电话有名字,但我已经记不起是谁。接了电话寒暄半天,才想起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客户。他又开发了新产品,要我给他做前期的品牌策划。在客户眼里,只要他需要,召唤一声,我一直就在。他哪里知道,这几年没有联系,我已经脱离职场做了几年的家庭妇女,重又出来工作也换了方向,但送上门来的业务,我怎么能拒绝。我好好好地一口答应,承诺方案会在一星期后送达,关于产品的LOGO、包装,又反复沟通了半天,最后我还不忘告诉他,公司扩展了业务范围,不但平面,广告片也做,可以给他提供一条龙服务。

  挂了电话,老三斜着眼看我:“你不是说走专业路线么?怎么这样的小活儿你也接,这不符合公司的发展思路。”

  我瞪他一眼,出去干活。

  做广告需要有耐心,特别是在这种二线城市。因为这个行业的门槛低,租个房子买几台电脑就能接活儿,以致公司多如牛毛良莠不齐。大企业的有技术含量和利润的广告份额被北上广的广告公司瓜分,只余一些物料和制作才会交给当地来做,压资金、回款慢,风险高,不是我们的菜。我们的主要客户都是当地的中小型企业。在本地的企业主眼里,广告公司只是锦上添花的属性,必须有装孙子的奴性,并呈上召之即来的跪式服务。你呈上的方案自认为再好,只要客户不满意,改个十遍八遍都是小事情,如若不然,分分钟换了你。有没有才华不重要,脾气是一定要好,谁都会说NO,但也要看有没有资格。

  我自始至终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所以脾气软如面团,不会拒绝,也是职业病。

  朱修打电话邀我和她一起开车去丽江出差的时候,老三正站在我身后看我改方案,我说没空,朱修在那边大叫:“丽江啊,丽江,多少人想跟我去,你却说你没空,让我跟老三说。”

  老三在旁边捅捅我,小声说:“去,去吧。”

  我只得又问:“去多久?”

  “十天左右。”

  我又看老三,他点头,我便答应下来,和她商定了出发的时间。挂了电话,我又觉得有哪里不对,这种事情,我不是要得到老陈的同意才可以的吗?怎么是老三?

  中午要了工作餐,我端着去老三办公室吃,问他:“你同意我出去玩,算公费旅游?”

  “不算,你自己掏钱。”

  “那你让我去,这一大堆工作谁做?”

  “你要转换思路了,你是老板,不能再没黑没夜地做具体工作,你可以放手可以交给下面的人,有什么问题,电话沟通即可,再说,还有我呢,天天闷在办公室,会有什么好创意?你要多出去见见世面,多开阔眼界。”看我沉思不语,他又一本正经继续说,“小朱现在不容易,你能帮就多帮帮,她一个人开车几千公里,太危险。”

  “这两千多公里算什么,她还曾经独自从珠海绕道杭州开了四天回来过,现在的女人,哪个不都象男人一样。”

  “我现在还天天做饭拖地洗衣服呢,我就象个女人了?”

  “好好,我说不过你,我走了,我把工作交待给小孙,我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不是后天吗?明天咱们还要去荣兴,荣兴的杨总最信你。”

  “你不是说具体工作有下面的人吗?该把他们拉出去练练见见世面了,天天呆在办公室怎么可以长进。”他挖的坑,他自己跳。

  出了办公室,竟然发现外面在下雨。雨丝细密,风少了凌厉的冷冽,温柔而清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路边的一枝残梅已枯萎在枝头,被雨水浸染仍散发着陈陈幽香。

  我把车开出大门,门口一个肚大如萝的女人正在卖烤红薯的小车旁买红薯,是宁宁。我按按喇叭,她扭过头,冲我笑着喊:“你怎么走这么早,老三说你爱吃烤红薯,我正想买了红薯上去和你一起吃。”说着一个小袋子扔进了我的怀里。

  我哇哇叫着烫,把怀里的红薯拿在手里颠来倒去问她:“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视察工作?”

  “我顺路过来,今天早上老三说他头晕,我担心他是血压高,想带他去医院看看。”

  “没听他说呢。”

  “他那人,直男癌,死硬派……”

  后面有车在按喇叭,我连忙说:“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她摆摆手,我把车开车了。

  听说我要去云南,老陈只说放心走家里有他,再无话。他都不问问我有钱没要不要给我点钱。我翻了翻钱包,查了查私人账户,加起来也只有一千多块钱。我竟然没有勇气向他伸手,夫妻隔膜至此,也是悲哀。我给朱修打电话说我没钱,朱修毫不犹豫地说:“跟我出门还用你花钱?我就是你的钱包,包吃包住包玩……”

  凌晨五点朱修来接我,两人出发。

  天仍蒙蒙亮,春寒料峭。我裹着薄羽绒服一上车,就不停地打哈欠。朱修斜着眼用嘲讽的语气笑我:“昨晚工作了?”

  “是啊,工作到两点,只在床上躺了不到三个小时。”我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但我真的是工作。昨天晚上我哄小宝入睡后,又坐电脑前把要呈送的方案最后整理一下,以为很快就好,谁知道发现了许多问题,一坐就是四个小时,上床时已经凌晨。我放倒座椅:“你先开,我先睡会儿。”

  “嗯,你睡,职业女性永远都是缺睡眠的。”朱修什么时候都不忘揶揄我,我也真佩服她无论何时能做到神采奕奕胸有成竹。

  一觉醒来已快中午,进了服务区,加油休整,换我开车,她上车睡觉。

  路线还是老三帮我们定的,他要我们去时走陕西四川,第一天开一千多公里,夜宿剑阁,他说剑阁虽是一座小城,却很美,金沙江穿城而过,可以先在江边吃个火锅,再去泡个温泉,那里的天赐温泉非常正宗。

  到剑阁下午六点,一下高速,便能看到一条江水泛着波光滔滔向东,江边果然饭店林立,看上去都很好吃的样子。我们找了一家火锅店,要了一个辣锅,点了豆腐、羊肉、川粉、本地的小青菜。两人吃得油光满面志得意满,又顺着江边溜达半天,才又去江对岸找酒店住下,拿了泳衣去泡温泉。

  跳进一池热汤,朱修舒服地躺在水里感叹:“老三果然是最会玩的,我平时也是天南海北地跑,却都只是苦哈哈地住各种宾馆里罢了,毫无情趣可言。”

  “我不敢说他最会挣钱,他却是最会花钱的,走到哪里一定要先找好吃的,再找好玩的,精力旺盛,再苦也会苦中作乐。”

  “你恁了解他,但是你们……”

  “唉,别提这些,闭嘴闭眼好好享受吧。”

  泡完温泉睡得更踏实,一夜无梦,一觉天亮。醒来洗漱,在酒店吃了早饭接着出发。

  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在密闭的车厢里聊天最能聊得深入。许多的陈年旧事都被我们拿出来重谈,当年在大学的往事,工作后受的委屈挫折和成就,有风花雪月,又会扯远到生老病死,许多的小细节,心理活动,都一一剖析,说完了哭,哭完了笑。即使说过多次的话,也能重新再说,反正时间多得是,漫漫长路只有我俩。

  讲到动情处,开着车的朱修用空出来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说:“梅梅,我孤身一人在外打拼,每次在我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总能得到你的帮助,这辈子有你真好。”

  我抱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笑嘻嘻:“我也是,这辈子能依靠的除了亲人,也只有你了,老陈说,我对你比对他好。”

  “那是,咱们认识多少年,你们才有几年交情?”

  想到老陈,我不禁苦笑,转而又想到小宝,心里溢满思念。从他出生,我们还没有这么长时间分开过,这才一天,我就开始想他了。

  夜宿攀枝花,朱修在去酒店前,找了几条街买枇杷。

  我有些不耐,问:“你那么爱吃枇杷吗?”

  “老三说这时候攀枝花的枇杷正当季,如果咱们夏天来,这里的芒果也是很好吃……”

  好吧,有一个爱分享的朋友也不是坏事,能把一个工作狂变成一个吃货也没谁了。

  买了一大袋子的枇杷可以做晚餐,反正两人都要减肥。

  出攀枝花只走了几十公里,便没有了高速,我看着导航很兴奋地说:“只有二百多公里啊,中午咱们就能在丽江吃米线了。”

  事实证明,我很傻很天真,导航预设六个小时就是六个小时,老三一再盯瞩要在攀枝花住一晚是对的。他不只是要我们看风景,而是盘山道真的难走。午饭,我们只是在路边的树林里休息时啃了一个面包。

  只有对开的两车道,一会上山一会转弯,坡陡弯急,一边是山,一边是深深的沟谷,深谷下面是浑浊的金沙江怒流奔腾。时不时有小范围的塌方,需停车排队通过。

  直到两人精疲力尽,丽江古城才在夕阳下铺展在眼前。

  我重又兴奋:“我要住四方街,我晚上要去逛四方街。”

  朱修用鄙视土鳖的眼光看我:“老三说,让我们住束河古镇,大妍古城明天再逛,他已经在束河帮我们订好了房间。”

  老三说,老三说,老三说的都对行了吧。如果宁宁在,我一定让她唱首歌,名字就叫《老三说》。

  老三给我们订的是一个叫星期八的客栈,客栈靠近古镇的北门,依山而建,参天大树围绕,出门就是九鼎龙潭,环境非常的优美。在老板老张那间石头砌墙的木头加盖的大客厅里,老张拿出他八几年的老班章招待我们。

  “我和老三是多年驴友,一起进藏多次,一起穿越过羌塘,一起去过非州,经历过雪崩、塌方、泥石流、断粮断水,也算出生入死的兄弟。老三说让我好好招待你们,你们把这里当家就好了,不用客气。”老张是个面皮白净,身材清瘦的男人,一直戴着一顶棒球帽,在屋里也不脱掉。

  “好啊好啊,这里太美好,一来还真不想走了。”

  “那你们就好好享受这里的阳光吧,丽江的桃花樱花都开了,可以去看看花,只是要小心不要晒伤。”老张一副洞悉世人的眼光,微笑的样子斯文内敛。

  闻着满院的花香躺在床上,我幸福得不想入睡。我从老张的书架上找来一本介绍束河的书看了许久,才好不容易睡着,早上七点,便又被窗外的鸟鸣吵醒。朱修也醒了,她翻身跃起:“我今天要去看现场,你在镇上先转转。”

  “你去工作吧,不用管我。”我躺在被窝里重新闭上眼睛。即使睡不着,也要赖床,这种感觉已经多年不曾享受。

  赖够了床,脸也不洗牙也不刷就挪窝坐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只有一只小猫在阳光下走来走去,我扣了一顶帽子闭上眼睛竟又盹着。梦里,老三一脸灰败地躺在地上,睁大了眼睛问我:“你爱的是我还是我哥……”我不知如何回答,一下子醒来。

  老张从院子里经过,问我:“吃早饭没?北门口有一家卖粑粑的,很好吃,去吃。”

  我慢腾腾地起身,刷牙洗脸出门,穿过一片河沟纵横的树林,去北门买了一个粑粑,一边吃一边踩着青石板路,在镇上闲逛。

  不是旺季,跟团进镇的游人不多,每家店铺门口鲜花盛开,清澈的泉水从门前流过,这种景致比大理和大妍古城更清静优雅,最有特色的就是卖中式服装和卖茶的店,但我摸摸自己干瘪的钱包便只欣赏不买,逛累了就坐在树荫下发呆看人。

  连着逛了几天,束河的的每一个角落我都逛完,老张收藏的各种茶都蹭着喝了一遍,院子里的猫也和我混熟,每当我晒太阳的时候,它都会过来蹭蹭,然后跳进我怀里和我一起晒着太阳打呼噜。朱修的工作也进入了尾声。

  一天中午,我又坐在九鼎龙潭的潭边听一个民谣歌手唱歌,朱修打电话,她已经办完事,正在回来的路上,让我去北门等她,要带我去古城逛。

  我们进了市区,找家小店吃了腊排骨,从大水车进了古城。穿着花长裙的年轻女子,光头、大胡子或是梳着脏辫的男人随处可见,不时都能看到一家手鼓店,里面坐着一个红唇大眼的女孩嘭嘭打着手鼓在唱《小宝贝》。她偏爱首饰,拉着我进各种银饰首饰店。她给我看耳环的不是几个大毛球,就是几只鸟毛,我直摇头,她的世界我真不懂。

  我们在四方街进酒吧听歌喝酒,从下午一直喝到晚上。互相搀扶着出来,路边几个打着脏辫的年轻小孩坐在五一街边的一个门楼下面弹着吉它唱歌。朱修拉着我跑:“走,去听歌。”

  跑近了只听几个小孩在唱:“……我要把你脱光光,推倒在床上……”

  朱修马上捂着脸又拉着我跑,跑出去老远,她才哈哈大笑,象个孩子。

  回到客栈,老张正和一男一女两个房客在他的大客厅里喝茶,其中的男孩来的比我们早,此时看他们已经俨然亲密如情侣模样。我们也进去坐下。

  只听女孩在问老张:“你为什么不结婚选择单身?”

  “我是个薄情的人,对任何女人都不能长情,所以……”老张一脸真诚,坦率得可爱。

  都说丽江是艳遇的城市,我倒觉得不能一言敝之。也许是当年的茶马驿站各民族融合后几百年流传下来的活泼、原始、自然的传统,又或是因为地处偏远没有被程宋理法的教化荼毒,还有丽江的阳光催生了这样亦正亦邪放纵不羁爱自由的灵魂,更有丽江这样的一个气场吸引来了无数脱跳世外的天涯浪子,一来就不再走……魔性的是,无数在日常生活里循规蹈距的人,一来这里,纷纷争脱平日里的束缚,去掉虚伪面具,招摇无惧地活成了自己想活的那种人。

  艳遇,只要你想,只要你不妨碍他人,未尝不可。

  晚上躺在床上,朱修叹:“我们都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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