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张岱2018-08-07 10:0224,035

  钟山①

  钟山上有云气,浮浮冉冉②,红紫间之,人言王气,龙蜕藏焉③。高皇帝与刘诚意、徐中山、汤东瓯定寝穴④,各志其处,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门左有孙权墓,请徙。太祖曰:“孙权亦是好汉子,留他守门。”及开藏,下为梁志公和尚塔⑤,真身不坏,指爪绕身数匝。军士輂之不起⑥。太祖亲礼之,许以金棺银椁,庄田三百六十⑦,奉香火,舁灵谷寺⑧塔之。今寺僧数千人,日食一庄田焉。陵寝定,闭外羡⑨,人不及知。所见者,门三、飨殿一、寝陵一,后山苍莽而已。壬午七月⑩,朱兆宣簿太常,中元祭期,岱观之。飨殿深穆,暖阁去殿三尺,黄龙幔幔之。列二交椅,褥以黄锦孔雀翎,织正面龙,甚华重。席地以毡,走其上必去舄轻趾。稍咳,内侍辄叱曰:“莫惊驾。”

  【注释】

  ①钟山:又名紫金山,位于今江苏南京。

  ②冉冉:渐进貌,形容事物慢慢变化或移动。

  ③龙蜕:传说中龙蜕下的皮。

  ④高皇帝: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明朝开国皇帝,谥号高皇帝。 刘诚意:刘基(1311-1375),字伯温,明朝开国功臣,曾被封为诚意伯。 徐中山:徐达(1332-1385),字天德,明朝开国功臣,曾被封为魏国公,死后被追封为中山王。 汤东瓯:汤和(1326-1395),字鼎臣,明朝开国功臣,死后被追封为东瓯王。

  ⑤志公和尚:南北朝时期南朝的僧人宝志(436-513),志公和尚圆寂后,梁永定公主为其修建了一座五层石塔。

  ⑥輂(jú):古代的一种运土的工具,此处名词作动词,指无法以輂运走。

  ⑦庄田:泛指田亩土地。

  ⑧舁(yú):抬的意思。灵谷寺:位于今江苏南京紫金山下。

  ⑨羡:指通往墓穴的道路。

  ⑩壬午:指崇祯十五年(1642)。

  簿:这里指担任,供职。

  中元:指中元节,又称“鬼节”“盂兰盆节”,为农历七月十五日。

  舄(xì):鞋子。

  【译文】

  钟山上云雾缭绕,慢慢浮浮,云气红紫相间,人们都说这是王者的气象,龙蜕就藏在这里。明太祖朱元璋与诚意伯刘基、中山王徐达、东瓯王汤和当年勘测陵墓地点时,他们把各自选好的地点标记好,藏在袖子里。结果三个人选的地方一致,陵墓就定了下来。(他们选定之地)陵门的左边是孙权的墓地,大臣们请求把孙权的坟墓迁到别的地方去。太祖说:“孙权也是条好汉,留着他看守陵门。”等到开掘建陵的时候,才发现下面是南朝梁国志公和尚的石塔,志公和尚的真身还没有毁坏,长长的指甲在身上缠绕了好几圈,士兵们怎么抬都抬不起来。太祖亲自来以礼祭拜,许诺用金棺银椁敛葬他的骸骨,并封赐他三百六十亩田地,令人供奉香火,志公和尚的真身这才被抬到灵谷寺,安葬在塔内。如今灵谷寺有几千名僧人,一天能吃掉一个庄田生产的粮食。陵墓修建完后,封闭了外面的墓道,没人知道陵墓在什么地方。人们所能看到的只有三座陵门、一座飨殿和一座寝殿,后山也只能看到一片苍莽的林木而已。壬午年(崇祯十五年)七月,朱兆宣担任太常寺卿,中元节是祭祀之期,我到那里去观看祭祀大典。飨殿宏伟高大、庄严肃穆,暖阁距离飨殿仅三尺,用绣有黄龙的帷幔遮盖着。飨殿中间放着两把交椅,上面铺着黄锦孔雀翎的褥垫,褥垫上织着龙的正面图案,非常华丽庄重。把毛毡铺在地上,人走在上面必须脱去鞋子,放轻脚步。稍微咳嗽一声,就会被内侍官严厉地呵斥:“不要惊扰了圣驾。”

  【评点】

  钟山自古以来便是王气所在之地,古人虽然说得比较迷信,但其地理位置确实非同一般,诸葛亮赞叹“钟山龙盘,石头虎距,此帝王之宅。”朱元璋选皇陵的办法着实新鲜独特,而搬迁志公和尚的真身亦颇为传奇,这也与佛教的神秘色彩相关。飨殿的华丽庄重与仪式的肃穆严苛都体现出国家与皇族的尊严,也写出了作者作为遗民对前朝皇族的敬慕、缅怀之情。

  近阁下一座,稍前为碽妃①,是成祖生母②。成祖生,孝慈皇后妊为己子③,事甚秘。再下,东西列四十六席,或坐或否。祭品极简陋,朱红木簋、木壶、木酒樽④,甚粗朴。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铗,黍数粒,东瓜汤一瓯而已。暖阁上一几,陈铜炉一、小箸瓶二、杯棬二⑤。下一大几,陈太牢一、少牢一而已⑤。他祭或不同,岱所见如是。先祭一日,太常官属开牺牲所中门⑦,导以鼓乐旗帜,牛羊自出,龙袱盖之。至宰割所,以四索缚牛蹄。太常官属至,牛正面立,太常官属朝牲揖,揖未起,而牛头已入燖所⑧。燖已,舁之飨殿。次日五鼓,魏国至,主祀,太常官属不随班,侍立飨殿上。祀毕,牛羊已臭腐不堪闻矣。平常日进二膳,亦魏国陪祀,日必至云。

  【注释】

  ①碽(gōng):姓氏。

  ②成祖:明成祖朱棣(1360-1424)。

  ③孝慈皇后:指朱元璋的妻子马皇后,谥号孝慈。妊:怀孕,这里指抱养。

  ④簋(gǔi):盛食物的器皿。

  ⑤棬(quān):木头做的饮器。

  ⑥太牢:古代祭祀时,牛、羊、猪三种祭品齐全或只用牛作为祭品的,称为太牢。少牢:祭祀中只有羊、猪或只用羊作为祭品的,称为少牢。

  ⑦牺牲:祭祀时所用的牛、羊、猪等祭品的通称。

  ⑧燖:古代祭祀用肉,沉于汤中半熟;也泛指煮肉。

  【译文】

  靠近暖阁下面的一个座位,靠前的是碽妃之座,碽妃是成祖皇帝的亲生母亲。成祖皇帝出生后,孝慈皇后收养他作为自己的儿子,这件事情十分隐秘。暖阁再往下,东西两面排列着四十六个席位,有的有座,有的仅是站立的位子。祭品极为简陋,朱红的木簋、木壶、木酒樽,十分粗糙简朴。簋中仅仅放了三片肉、一铗面粉、几粒黍米和一碗冬瓜汤而已。暖阁上放着一张几案,上面陈列着一个铜炉、两只小箸瓶、两只木杯子。暖阁下面放了一张大几案,陈列的也只有一副太牢、一副少牢而已。其他祭祀或许与此不同,但我所见到的就是这些。祭祀的前一日,太常寺的官员们打开祭祀牲口的中门,敲锣打鼓、排列旗帜作为先导,牛羊自己从门里出来,用绣有龙的袱被盖在它们的身上。到了屠宰场,人们用四条绳子绑住牛的蹄子。太常寺的官员们到来,牛正面对着他们,官员们向牲口拜祭作揖,还没完全起身时,牛头就已经被割下来放进开水中烹煮,煮熟之后,牛头被抬到飨殿之上。第二天五更之时,魏国公(此处是崇祯末年第十一代魏国公)来到飨殿,主持祭祀仪式,太常寺的官员们不跟随祭祀班列,而是在飨殿上侍立着。祭祀完毕后,牛羊都已经腐烂,臭不可闻。平常每天进献两顿膳食,也是由魏国公陪同祭祀,每天都得到场。

  【评点】

  明成祖朱棣的生母碽妃之座何以排在暖阁稍前?马皇后抱子一事是确有其事还是朱棣编撰出来的?“事甚秘”,作者巧妙地一笔带过,究竟真相如何,后人只能凭空猜测了。祭祀仪式中准备牺牲的环节写得饶有风趣,牛羊披着铺盖,官员还得向牛作揖,今天看来未免有点滑稽,亦可见古代祭祀礼仪的庄重。

  戊寅①,岱寓鹫峰寺②。有言孝陵上黑气一股,冲入牛斗,百有余日矣。岱夜起视,见之。自是流贼猖獗,处处告警。壬午,朱成国与王应华奉敕修陵③,木枯三百年者尽出为薪,发根,隧其下数丈,识者为伤地脉、泄王气,今果有甲申之变④,则寸斩应华亦不足赎也。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岁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麦饭,思之猿咽。

  【注释】

  ①戊寅:指崇祯十一年(1638),此段根据《砚云甲编》本补录。

  ②鹫峰寺:在今江苏南京白鹭洲公园内。

  ③朱成国:朱纯臣(?-1644),曾被封为成国公。王应华:字崇间,号园长。东莞人,崇祯元年(1628)进士,曾任礼部侍郎,明亡后参加抗清活动,失败后隐居。

  ④甲申:即崇祯十七年(1644),这一年李自成攻陷北京,崇祯皇帝朱由检自缢而死,明朝灭亡,所以称为 “甲申之变”。

  【译文】

  戊寅年(崇祯十一年),我寓居在南京鹫峰寺内。有人说孝陵上空有一股黑气,直冲牛宿和斗宿,一直延续了一百多天。我夜里起来观看,果然见到了这股黑气。自从这以后,流民盗贼肆虐猖獗,各地方的军情警报接连不断。崇祯十五年(1642),朱成国和王应华奉命修补皇陵,他们把一棵三百年树龄的枯树全部砍作薪柴,因为要挖掉树根,所以向地下挖了几丈深的洞,有见识的人说这是伤了龙脉、泄露了王气,如今果然有了亡国灭种的“甲申之变”,就是把王应华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大明的江山社稷经风历雨已经有二百八十二年了,今年的清明节历代明皇却不能再有一盂麦饭的供奉祭祀,想到这里,我恸哭不已,声音凄厉。

  【评点】

  作者开篇写《钟山》,既不写钟山之秀丽风景,也不写钟山之悠远历史,而是写明孝陵中元节的祭祀仪式。特别是亡国前的隆重祭祀与亡国后的无一盂麦饭,今昔的强烈对比,亡国之痛自是不言而喻。对于张岱来说,其后半生的飘零凄寒、困窘潦倒,前半生的富贵荣华变为过眼烟云,皆由亡国而起。无国便无家,无家亦无我,前半生的骄奢豪逸、裘马轻狂犹似黄粱一梦,不堪回首,这便是“梦忆”之所在了。

  报恩塔①

  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则报恩塔是也。报恩塔成于永乐初年,非成祖开国之精神、开国之物力、开国之功令②,其胆智才略足以吞吐此塔者,不能成焉。塔上下金刚佛像千百亿金身③。一金身,琉璃砖十数块凑砌成之,其衣折不爽分④,其面目不爽毫,其须眉不爽忽⑤,斗笋合缝⑥,信属鬼工。

  【注释】

  ①报恩塔:位于今江苏南京中华门外,此塔是明成祖朱棣为纪念自己的亲生母亲所建,太平天国时期毁于战火。

  ②功令:旧指法律、法令。

  ③金身:饰之以金的佛像,此处为琉璃瓦制成的佛像。

  ④爽:差错。

  ⑤忽:古代计量单位,一毫为十丝,一丝为十忽。

  ⑥斗笋:指连接和拼合的榫头。

  【译文】

  中国的大古董,明朝永乐年间烧制的大窑器,就在报恩寺了。报恩寺在永乐年间建成,如果没有明成祖朱棣开国之初奋发的精神、雄厚的物力、严明的法令,如果不是他的胆智才略足以经营这项工程的话,这座塔不可能建成的。塔身上上下下有千百亿个琉璃制的金刚佛像。一个金身佛像是用十几块琉璃砖拼凑连接而成的,金身佛像的衣服褶皱、容貌眼睛、胡须眉毛都丝毫不差,接榫的地方严丝合缝,真是鬼斧神工。

  【评点】

  报恩塔,顾名思义,大明皇帝为生母建造这座塔是为了报恩。作者佩服的不仅仅是报恩塔建造之精工神妙,更在于对明成祖朱棣这位统治者开国之初宏图伟志的由衷敬仰和钦佩。虽然历史上朱棣继承大统的手段争议颇多,但是他开启了大明帝国的强盛时代,其胆识和魄力是一般人不可比拟的。

  闻烧成时,具三塔相①,成其一,埋其二,编号识之②。今塔上损砖一块,以字号报工部③,发一砖补之,如生成焉。夜必灯,岁费油若干斛④。天日高霁⑤,霏霏霭霭,摇摇曳曳,有光怪出其上,如香烟缭绕,半日方散。永乐时,海外夷蛮重译至者百有余国⑥,见报恩塔必顶礼赞叹而去,谓四大部洲所无也⑦。

  【注释】

  ①相:物体的外观,此处指佛塔的外面的琉璃砖。

  ②识:标记。

  ③工部:明朝官署名,六部之一,主要负责工程建筑。

  ④斛(hú):古代容器单位,原为十斗一斛,南宋末年改为五斗一斛。

  ⑤霁:天放晴。

  ⑥重译:经过多次翻译,意为路途遥远,语言不通。

  ⑦四大部洲:即四大洲,古印度神话中世界分为四大洲,东方胜身洲,南方赡部洲,西方牛货洲,北方俱卢洲。

  【译文】

  听说建塔的琉璃砖烧成的时候,一共有三副,一副用来造塔,其他两副被埋藏起来,都编了号码作为标记。现在塔上如果损坏了一块砖,只要把损坏的那块砖的编号报给工部,工部立刻就能发送一块砖补上,跟原来的一样。这里夜晚必定点上灯火,一年耗费好几斛的灯油。天气晴朗、太阳高照的时候,报恩塔周围烟雾霏霏霭霭,光影摇摇曳曳,有光怪出现在塔的上方,就像香烟缭绕在塔上,大半天才散开。永乐年间,海外蛮荒夷族辗转千里来到这里的有一百多个国家,他们的使者见到报恩塔,必定顶礼膜拜,大加赞叹后方才离开,说这座塔在四大洲都是绝无仅有的。

  【评点】

  我们不得不佩服中国古代人民的智慧和想象力,这座举世无双的塔的塔身居然是用琉璃砖天衣无缝地榫接而成,并且还有两座备用的塔身。白天琉璃映射阳光,夜晚灯烛摇曳,光影烟雾足以使其充满佛教的神幻色彩,怪不得那些海外之人看到塔后都把它当成神物膜拜。而这也正好显示了当时的大明帝国作为“天朝之国”拥有傲视群国的雄豪之气。

  天台牡丹①

  天台多牡丹,大如拱把②,其常也。某村中有鹅黄牡丹,一株三干,其大如小斗,植五圣祠前。枝叶离披③,错出檐甃之上④,三间满焉。花时数十朵,鹅子黄鹂、松花蒸栗,萼楼穰吐⑤,淋漓簇沓。土人于其外搭棚演戏四五台⑥,婆娑乐神。有侵花至漂发者⑦,立致奇祟⑧。土人戒勿犯,故花得蔽芾而寿⑨。

  【注释】

  ①天台:即今浙江天台。

  ②拱把:指围径大如两手合围。

  ③离披:枝繁叶茂的样子。

  ④檐甃:屋檐上的砖瓦。

  ⑤萼楼穰吐:从茎干上长出的花萼层层叠叠。

  ⑥土人:指当地人。

  ⑦漂发:指毫发,细微。

  ⑧祟:灾祸。

  ⑨蔽芾:花木繁盛的样子。

  【译文】

  天台有很多牡丹,如拱把一般大。某个村子里出产一种鹅黄色的牡丹花,一株牡丹上长出三根枝干,每一枝都有小斗那么大,种植在五圣祠的前面。枝繁叶茂、参差错落,高出屋檐之上,三间房子都被遮盖满了。开花时有几十朵,颜色有的像嫩鹅的毛色,有的像黄鹂的毛色,有的像松花的颜色,有的像蒸熟的栗子的颜色。花萼花蕊层层叠叠,十分繁茂,花团锦簇,开得淋漓尽致。每到花开之时,当地人在祠堂外搭上棚子戏台,上演四五场戏,婆娑舞乐以欢娱花神。如果有人稍稍损坏了牡丹花的些微花枝花叶等,就会立刻招致奇怪的灾祸。当地人由此告诫他人不要伤害牡丹花,所以牡丹花得以枝繁叶茂,长久地盛开在这里。

  【评点】

  天台牡丹的多和大已足够惊人了,更奇特的是它不同于普通的牡丹,而是罕见的黄牡丹。鹅子、黄鹂、松花、蒸栗,颜色深浅不一,花叶繁茂。牡丹一直被人们看做富贵的象征,当地人更是把牡丹当成花神来供奉,开花时搭台唱戏,如庆佳节,竟然还有对牡丹稍有损毁便惹上灾祸的神秘传闻。花与人一荣俱荣,一毁俱毁,当然这其中不乏巧合,但也颇觉奇妙。

  金乳生草花

  金乳生喜莳草花①。住宅前有空地,小河界之。乳生濒河构小轩三间②,纵其趾于北③,不方而长,设竹篱经其左。北临街,筑土墙,墙内砌花栏护其趾。再前,又砌石花栏,长丈余而稍狭。栏前以螺山石垒山披数折④,有画意。

  【注释】

  ①莳(shì):种植。

  ②濒河:临河。构:建造。

  ③趾:指地基。

  ④螺山石:即圆通山之石,位于云南省昆明市的东北方,因其山石绾青篆翠,旋如螺髻,故得名。披:同“劈”,劈开,裂开。

  【译文】

  金乳生喜欢种植花花草草。他的住宅前有一块空地,以小河作为地界。乳生在临河的地方建造了三间小轩榭,任其地基往北延伸,因此轩榭的形状不是方形的,而是狭长的,在轩榭的左边插上竹篱笆。住宅北面靠近街道,临街筑造了土墙,墙里砌了雕花栏杆用以保护地基。再往前面,还砌着石花栏杆,长一丈有余,但稍显狭长。栏杆前面用螺山石叠垒的假山像劈开了好几折,很有画意。

  【评点】

  中国的园林建筑很注重空间的布局和意境的营造,且不说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那般恢宏,就连这小小的私人宅院也是这么匠心独运,临河濒街都采用不同的建筑技巧。临水而建的轩榭,狭长的石制雕花栏杆,还有层垒的假山,这些都是构成诗情画意的要素。生活其间的主人可谓精于营造惬意的生活环境。漫步于这座精心构造的私家园林,生活便是一种享受。

  草木百余本,错杂莳之,浓淡疏密,俱有情致。春以罂粟、虞美人为主,而山兰、素馨、决明佐之①。春老以芍药为主,而西番莲、土萱、紫兰、山矾佐之②。夏以洛阳花、建兰为主③,而蜀葵、乌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兰佐之④。秋以菊为主,而剪秋纱、秋葵、僧鞋菊、万寿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来红、矮鸡冠佐之⑤。冬以水仙为主,而长春佐之。其木本如紫白丁香、绿萼、玉碟、蜡梅、西府、滇茶⑥、日丹、白梨花,种之墙头屋角,以遮烈日。

  【注释】

  ①素馨:又名大茉莉,其形状似茉莉,香味很浓。决明:豆科生一年灌木状草本植物,花冠小,呈倒卵型,花瓣为黄色。

  ②西番莲:即西番莲花。为多年生常绿草质或半木质藤本攀援植物,花瓣大而奇特,多作庭院观赏植物。土萱:即萱草,又名金针、黄花菜、忘忧草、宜男草、疗愁、鹿箭等,圆锥花序顶生,花瓣为橘黄色。山矾:一种乔木,多种于庭院,花瓣小。

  ③洛阳花:即石竹。

  ④望江南:又名羊角豆、野扁豆,伞房总状花序顶生,花瓣为黄色。杜若:又名地藕、竹叶莲,顶生圆锥花序,花瓣为红色。

  ⑤剪秋纱:又名汉宫秋,甜胆草、散血沙,聚伞花序,状如石竹而稍大,花瓣为淡紫色。老少年:又名旱菜、红苋、红苋菜等,叶子有绿色、红色、暗紫色或带紫斑,花序下部呈球形,上部呈稍断续的穗状花序,花瓣为黄绿色。

  ⑥绿萼:又名绿绣球,花瓣绿色而细尖,呈萼状。玉碟:即宝石花,叶相中聚拢,像盛开的绿色莲花。西府:即西府海棠,植株峭立,花朵红粉相间,多种于水边以及亭院一隅,有较高的观赏价值。滇茶:即滇茶花,又称滇山茶、云南山茶、大茶花等。灌木至小乔木,叶阔呈椭圆形,花顶生,花瓣为红色。

  【译文】

  花草树木有一百多个种类,纵横交错地种植,颜色深浅不一,间距疏密有致,都很有情致韵味。春天主要是罂粟花和虞美人,而以山兰、素馨、决明为辅。夏天主要是洛阳花和建兰,而以蜀葵、乌斯菊、望江南、茉莉、杜若、珍珠兰为辅。秋天主要是菊花为主,而以剪秋纱、秋葵、僧鞋菊、万寿芙蓉、老少年、秋海棠、雁来红、矮鸡冠为辅。冬天主要是水仙,而以常春藤为辅。木本的花有紫白丁香、绿萼、玉碟、蜡梅、西府、滇茶、日丹、白梨花等,种植在屋角或墙头,可以遮阳。

  【评点】

  此花园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更难能可贵的是主人按照季节种植时令鲜花,且主次分明,宛若众星捧月。园中花团锦簇、群芳争艳,一年四季俱是赏花时节。琼葩艳朵,姹紫嫣红,入此园中必定会为这些美丽的花儿沉迷陶醉。穿花逾柳,花开花谢,真是人间仙境,花之王国。

  乳生弱质多病,早起,不盥不栉①,蒲伏阶下②,捕菊虎③,芟地蚕④,花根叶底,虽千百本,一日必一周之⑤。癃头者火蚁⑥,瘠枝者黑蚰⑦,伤根者蚯蚓、蜒蝣⑧,贼叶者象干、毛猬⑨。火蚁,以鲞骨、鳖甲置旁引出弃之⑩。黑蚰,以麻裹箸头捋出之。蜒蝣,以夜静持灯灭杀之。蚯蚓,以石灰水灌河水解之。毛猬,以马粪水杀之。象干虫,磨铁钱穴搜之。事必亲历,虽冰龟其手,日焦其额,不顾也。青帝喜其勤,近产芝三本以祥瑞之。

  【注释】

  ①盥:洗手,这里指洗漱。栉:梳子和篦子的总称,这里指梳头。

  ②蒲伏:即匍匐,指蹲在或趴在地上。

  ③菊虎:一种侵害植物的害虫。

  ④芟:割草,引申为除去。地蚕:又叫土蚕、地老虎,其幼虫喜欢咬植物的根茎。

  ⑤周:普遍,周全。

  ⑥癃(lóng):旧指人年老后衰老体弱,此处指植物枯萎,蔫衰。火蚁:一种蚂蚁,经常危害花草树木。

  ⑦黑蚰:一种危害花木的害虫。

  ⑧蜒蝣:又名蜒蚰、鼻涕虫,对农作物有害。

  ⑨象干:即尺蠖,又名造桥虫,性喜蚕食植物的叶子。毛猬:一种动物,外形似大鼠,无 刺针,但有粗毛。

  ⑩鲞骨:指晒干的鱼骨头。

  龟(jūn):同“皲”,皮肤冻裂。

  青帝:古代神话传说中掌管春天的神仙。

  【译文】

  乳生体弱多病,早晨起床后不洗漱不梳头发,蹲伏在石阶下面捕杀菊虎,抠杀地蚕,花根叶底,即使有上百成千的花草,乳生也要于一天之内把这些根叶上的害虫通通清理一遍。使花草顶部枯萎的是火蚁,使花草瘦弱贫瘠的是黑蚰,伤害到花草根部的是蚯蚓和蜒蝣,偷吃花草叶子的是象干和毛猬。火蚁,将鲞骨和鳖甲放置在花草旁边可以将其引诱出来杀死;黑蚰,用麻裹住筷子头,可将它捋出来;蜒蝣,等到夜深人静时以灯火将其杀死;蚯蚓,用石灰水灌注河水可以将其解决掉;毛猬,用马粪水杀灭;象干虫,把铁磨成细线状,搜寻掏挖它们的洞穴。乳生每件事情都亲力亲为,即使冬天冰雪使他的手皲裂,夏天太阳晒焦了他的额头,他也在所不惜。青帝喜欢他的勤劳,最近使他的花园长出三棵灵芝,作为奖励他的祥瑞。

  【评点】

  园主金乳生虽然体弱多病,却不辞劳苦,无论是酷烈的溽暑还是凛冽的寒冬,他都日复一日在花园里杀虫除草,修枝裁叶,浇灌培护。四时鲜花虽然美丽,但若没有园丁的精心侍弄,也就没有奇花异草的争艳斗妍。他的辛苦劳动换来了美丽的鲜花王国,连青帝都被感动了,赐予他灵芝祥瑞。世上的事情都是一个道理,想要得到就必须有所付出。

  日月湖

  宁波府城内①,近南门,有日月湖。日湖圆,略小,故日之②;月湖长,方广,故月之。二湖连络如环,中亘一堤③,小桥纽之。日湖有贺少监祠④。季真朝服拖绅⑤,绝无黄冠气象⑥。祠中勒唐元宗饯行诗以荣之⑦。季真乞鉴湖归老⑧,年八十余矣。其《回乡》诗曰:“幼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孙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八十归老,不为早矣,乃时人称为急流勇退,今古传之。

  【注释】

  ①宁波府:即今浙江宁波。

  ②日之:以日为名。

  ③亘:横亘,贯穿。

  ④贺少监:即贺知章(659-744),字季真,晚年号四明狂人,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人,唐代著名诗人,官至礼部侍郎,天宝三年告老归乡,此时已经八十六岁。

  ⑤拖绅:指绶带。

  ⑥黄冠:道士之冠,亦借指道士。

  ⑦唐元宗:即唐玄宗,清代避康熙皇帝玄烨讳,底本皆改为“元”。唐玄宗李隆基(683-762)又被称为唐明皇,他开启了“开元盛世”,也由于“安史之乱”而导致唐王朝由盛而衰。

  ⑧鉴湖:即作者所说的日月湖,又称镜湖、长湖、庆湖。

  【译文】

  宁波府城里,靠近城南门处有一个日月湖。日湖形状近圆形,略微小一些,故而称之为日湖;月湖形状狭长,近方形且比较广阔,故而称之为月湖。两个湖像两只环连接在一起,中间贯通着一道堤坝,搭建小桥作为枢纽相接。日湖边上有贺知章的祠堂。贺知章的像穿着朝服,披着绶带,并没有做道士的打扮。祠堂以刻勒了唐玄宗写给贺知章的践行诗为荣耀。贺知章乞求致仕归乡、养老于鉴湖时已经是八十多岁了。他于《回乡》一诗中写道:“幼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孙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八十岁归乡养老,其实不算早了,而当时人称赞他是急流勇退,古人和今人都对他传颂不已。

  【评点】

  作者写日月湖是有来由的,开篇介绍了其地理位置和形状,就直奔贺知章的祠堂了,对贺知章多发议论感慨。古代文人游历名山大川,除了寻觅美景佳胜,还有临地怀古的情怀,每每感叹历史上的名人逸事或历史事迹。此宁波府的日月湖如若少了贺知章的祠堂,少了贺知章归乡养老的事迹,将会逊色不少。

  季真曾谒一卖药王老,求冲举之术①,持一珠贻之②。王老见卖饼者过,取珠易饼。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悭吝未除,术何由得!”乃还其珠而去。则季真直一富贵利禄中人耳③。《唐书》入之《隐逸传》,亦不伦甚矣④。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爱⑤,直抵南城。

  【注释】

  ①冲举:得道成仙。

  ②贻:赠送。

  ③直:仅仅,只不过。

  ④伦:辈,类。

  ⑤明瑟:莹净,形容湖水的清澈纯净。

  【译文】

  贺知章曾经拜谒过一个卖药的王姓老翁,想寻求飞升成仙的道术,并赠送给老翁一颗珍珠。王老翁看见卖炊饼的人走过,取出珍珠换了炊饼。贺知章嘴上不敢说什么,可是心里感到非常可惜。王老翁说:“你这人吝啬的毛病还没有消除,怎么可能得到飞仙的道术?”于是他把珍珠还给贺知章,扬长而去。由此看来,贺知章也只不过是个眷恋富贵利禄的人罢了。《唐书》把他归于“隐逸传”,也相当的不伦不类。月湖的湖水清澈莹净,澄明可爱,一直通到宁波府南城。

  【评点】

  对待历史上颇为知名且为人所颂扬的贺知章,作者有其独特的认识。从贺知章向老翁求仙术这一小事中,作者对贺知章贪恋人间的富贵利禄嗤之以鼻,认为他算不上淡泊功名的隐士。可想而知,作者自己很是赞赏淡泊名利的隐士操守。

  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围湖岸,亦间植名花果木以萦带之①。湖中栉比者皆士夫园亭,台榭倾圮②,而松石苍老。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缙绅③,田宅及其子,园亭及其身。平泉木石④,多暮楚朝秦,故园亭亦聊且为之,如传舍衙署焉⑤。屠赤水娑罗馆亦仅存娑罗而已⑥。所称“雪浪”等石,在某氏园久矣。清明日,二湖游船甚盛,但桥小船不能大。城墙下趾稍广,桃柳烂漫,游人席地坐,亦饮亦歌,声存西湖一曲。

  【注释】

  ①萦带:环绕。

  ②倾圮:倒塌。

  ③四明:即浙江宁波。缙绅:原指插笏于带,后用来代指官宦。

  ④“平泉石木”典故:出自唐李德裕《平泉山居戒子孙记》:“鬻平泉者,非吾子孙也。以平泉一树一石与人者,非佳士也。”此处指大家贵族修建的私家花园林苑。

  ⑤传舍:古代供行人休息住宿的处所。衙署:官署。

  ⑥屠赤水:屠隆(1542-1605),字长卿,号赤水、鸿苞居士,明代著名戏曲家和文学家,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官至礼部郎中,因受诬陷而被罢官,晚年靠卖文鬻字为生,穷愁潦倒。著有传奇《彩毫记》《昙花记》《修文记》以及诗文集《栖真馆集》《鸿苞集》等。

  【译文】

  宁波城下密密麻麻地种着桃树和柳树,日月湖的岸边也都种有名贵的花果树木,环绕着日月湖。湖边士大夫的园林庭园鳞次栉比,亭台倒塌,水榭倾颓,松树和岩石却苍劲坚挺。石头上覆盖着斗大的凌霄藤,大概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宁波的缙绅士大夫们的田地宅院大都只能延续到儿子这一代,其园林庭园只能保留到其死前。那些私家苑林几乎是朝秦暮楚,辗转易手于他人,所以园林庭阁也只是潦草建造,就像供行人休息的处所和官府的衙署一样,屠隆的娑罗馆也仅仅保存着娑罗树而已。诸如“雪浪”这等有名的岩石,荒废在某人的庭园里已经很久了。清明节这天,日湖和月湖里游船非常多,但由于桥比较小,所以湖里的游船也不很大。城墙下的地基比较广阔,桃花吐蕊,柳树参差,一片烂漫,游人席地而坐,一边饮酒一边唱歌,唱的都是前朝的旧调。

  【评点】

  园林再富丽美好,也只能一代而亡或转易于他人之手。作者看到了日月湖中亭台倾颓,不禁想起李德裕告诫其子孙要好好保存自家的平泉园林,可惜其子孙非但没有好好珍惜先辈留下的宝贵遗产,反而因为一块醒酒石,致使儿孙自相残杀,平泉胜地也毁于一旦,成为草莽之地。世间的繁华富贵也只不过一代而亡,想要万世千代传承下去大都是痴人之梦。一个家族尚且如此,一个国家更是如此。作者写到此处想必勾起了家破国亡的沧桑之感,人去园倾,旧梦难存。

  金山夜戏①

  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②,余道镇江往兖③。日晡④,至北固⑤,舣舟江口⑥。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⑦。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⑧。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傒携戏具⑨,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⑩。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摋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注释】

  ①金山:在今江苏镇江西北,著名的金山寺位于此处。

  ②崇祯二年:1629年。

  ③兖:即兖州,在今山东西南部。

  ④晡(bū):古代的时刻名称,指申时,相当于现在的下午三点到五点。

  ⑤北固:即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的长江边上,由前峰、中峰和后峰组成。

  ⑥舣(yǐ)舟:船停靠岸边。

  ⑦噀(xùn):喷水,喷吐。

  ⑧漆静:漆黑寂静。

  ⑨小傒:指小奴仆,未成年的仆人。

  ⑩韩蕲王:韩世忠(1089-1151),字良臣,延安(今陕西绥德)人,两宋之际名将,与岳飞、张俊、刘光世并称为“中兴四将”,死后被追封为蕲王。

  喧阗:形容声音大而杂。

  摋(shā):揉。翳(yì):眼翳,眼角膜上长出的一种妨碍视力的白斑。

  翕(xī)然张口:张大嘴巴合不拢,形容目瞪口呆的样子。

  【译文】

  崇祯二年中秋节第二天,我经由镇江到兖州去。这天下午三四点左右,我抵达北固山,在江口靠岸停船。月光像从囊中倾泻出来似的,倒映于水中,江上波涛吞吐澎湃,江面露水蒸气弥漫,好像把天幕都喷染成了白色,我非常惊喜。船经过金山寺时都已经二鼓天了,路过龙王堂,进到大殿里,一切都是漆黑寂静的。树林里,从树缝里漏下皎洁的月光疏疏落落,像残雪一般。我喊小仆人把唱戏的戏服道具拿过来,在大殿中大张旗鼓地点上明亮的灯火,演唱韩蕲王金山以及长江大战等多个剧目的戏。锣鼓声喧嚣嘈杂,整个金山寺的人都起来观看。有个老和尚用手背揩拭着眼睛,看得目瞪口呆,呵欠声、欢笑声、打喷嚏声一起响起。他们慢慢定睛望过来,想看看我们是哪里的人,因何事情于何时到了这里,可是都不敢发问。剧目唱完后,天快要亮了,我们解开缆绳,渡江而去。金山寺的僧人们都跑到山脚下,久久地目送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人、是神怪、还是鬼魂。

  【评点】

  夜深人静,露雾弥漫,突然之间在一间漆黑的龙王殿里却灯火辉煌,锣鼓喧天,上演了一场场好戏。简直如天人下凡,难怪在那些出家人看来也心生疑惑,是人、是怪、还是鬼呢?作者颇能逗乐,在荒郊野外、跋涉之途自娱自乐,不仅看了舞台上的一场场好戏,戏外还有一帮惊异的和尚观看猜测的滑稽好戏,其幽默情趣真让人忍俊不禁。

  筠芝亭①

  筠芝亭,浑朴一亭耳。然而亭之事尽,筠芝亭一山之事亦尽。吾家后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后此亭而楼者、阁者、斋者,亦不及。总之,多一楼,亭中多一楼之碍;多一墙,亭中多一墙之碍。太仆公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内亦不设一槛一扉,此其意有在也。亭前后,太仆公手植树皆合抱,清樾轻岚②,滃滃翳翳③,如在秋水。亭前石台,猎取亭中之景物而先得之,升高眺远,眼界光明。敬亭诸山,箕踞麓下④。溪壑萦回,水出松叶之上。台下右旋,曲磴三折⑤,老松偻背而立⑥,顶垂一干,倒下如小幢⑦,小枝盘郁,曲出辅之,旋盖如曲柄葆羽⑧。癸丑以前⑨,不垣不台⑩,松意尤畅。

  【注释】

  ①筠芝亭:此亭为作者叔祖张懋之所建,位于浙江绍兴卧龙山下。

  ②清樾轻岚:樾,指路旁遮阴的树。岚,指山间的雾气。

  ③滃(wěng)滃翳翳:指云雾烟气升腾弥漫。

  ④箕踞:两脚张开,双膝微曲地坐着,形状像箕,是一种傲慢无礼的坐姿。

  ⑤磴:石制的台阶。

  ⑥偻:指脊背弯曲。

  ⑦幢:一种用于装饰仪仗的旗帜。

  ⑧葆羽:用鸟的羽毛制的装饰物,用于仪仗中的华盖。

  ⑨癸丑:指万历四十一年(1613)。

  ⑩垣:围墙,矮墙。

  【译文】

  筠芝亭是一座浑然天成的朴实亭子。然而在亭子建造完毕后,这座山上的修建工程也随之结束了。此后我家所修建的亭子都不及筠芝亭,而在这以后修建的高楼、阁殿和书斋等,也都比不上筠芝亭。总的来说,如果多盖一层楼就多一层不便;如果多筑一面墙,就多添一道阻碍。太仆公当年建好这座亭子之后,就不再增添一根木椽或一片瓦,亭子里也不增设一扇门槛一扇窗户,这是他特意为之。筠芝亭前后有太仆公亲手种植的树木,都已经有合抱那么粗了,树木投下清凉的树荫,微风徐徐吹来,雾气弥漫,绿意盎然,徜徉其间就如同沉浸在秋日清凉的水中一样。亭子前面有石制台阶,是亭中观赏优美景色的最佳地点,登上高台极目眺望,眼底的境界十分开阔明朗。敬亭等山都盘曲在山脚下,溪水沟壑弯曲潆洄,远远望去,水好像从松叶上流出来的。石台下面右转,曲折的石阶弯弯曲曲,苍老的松树弯曲着树干立着,从树顶倒垂下一根树干,像是一面旗帜,小松枝盘旋蓊郁,曲曲折折地在一旁陪衬着,漩涡状的松盖像一顶曲柄的羽毛华盖。万历四十一年之前,此处没有砌围墙和石台,这株松树的意境尤其舒畅。

  【评点】

  亭阁楼台、雕梁画栋自有其繁华之美,而简约的风格也不失朴素爽朗之美。太仆公当初修建这座筠芝亭,不踵事增华,保持与山林相似的淳朴之风,可谓与其心境相为呼应。树木蓊郁,风抚雾拂,老松遒劲,石阶盘旋曲折,溪壑潺湲,人工和自然融为一体。在此中欣赏美景,感受的都是最为淳朴浑厚的自然之美,这比那些刻意为之的景色更胜一筹,也让人与自然更加相亲相近。

  砎园①

  砎园,水盘据之,而得水之用,又安顿之若无水者②。寿花堂,界以堤,以小眉山,以天问台,以竹径,则曲而长,则水之。内宅,隔以霞爽轩,以酣漱,以长廊,以小曲桥,以东篱,则深而邃,则水之。临池,截以鲈香亭、梅花禅,则静而远,则水之。缘城,护以贞六居,以无漏庵,以菜园,以邻居小户,则閟而安③,则水之用尽。而水之意色,指归乎庞公池之水④。庞公池,人弃我取,一意向园,目不他瞩,肠不他回,口不他诺,龙山⑤,三折就之,而水不之顾。人称砎园能用水,而卒得水力焉。大父在日⑥,园极华缛。有二老盘旋其中,一老曰:“竟是蓬莱阆苑了也⑦!”一老咈之曰⑧:“个边那有这样⑨?”

  【注释】

  ①砎园:此园为作者祖父张汝霖晚年所建造。砎(jiè):坚硬。

  ②安顿:安置,安顿。

  ③閟(bì):幽静的样子。

  ④庞公池:在浙江绍兴卧龙山之西。

  ⑤龙山:即今浙江绍兴城西的府山,因形如卧龙,又称卧龙山。春秋时越大夫文种死后葬于此处,故又名种山。(kuí ní):(虬龙)动的的样子。

  ⑥大父:祖父,即作者的祖父张汝霖(1561-1625),字肃之,号雨若,官至兵部主事。

  ⑦蓬莱:神话传说中神仙的住所,与方丈、瀛洲并称“海外三山”。阆(làng)苑:传说中西王母居住的地方,后来泛指神仙住所。

  ⑧咈(fú):否定,不同意。

  ⑨个边:那边。

  【译文】

  砎园之中处有水盘曲,园子里的景色风物因为水的巧妙利用而显得丰富生动,但又安排布置得相互交融,像是没有水的样子。砎园里有寿花堂,以堤岸、小眉山、天问台、竹径作为界限,显得曲折而狭长,用水环护着,砎园的内宅以霞爽轩、酣漱楼、长廊、小曲桥、东篱隔开,则显得深远而幽邃,也用水环护着;临池用鲈香亭、梅花禅截断,则显得宁静而悠远,周围仍然环绕着水;缘城,用贞六居、无漏庵、菜园、邻居小户围绕环护,显得幽静而安宁,到此处水的妙处也尽显其用了。而流水一路造就的景色造园之水由庞公池的水而来。庞公池取用别处弃之不用的水,只为砎园所用,水流一路入园,不曾往别处分枝或盘绕,龙山像蚰蜒一样,曲曲折折地绕了不少弯,但砎园之水却置之不顾。人们都说砎园的水景很妙,园子里的各种景色最终都因水而展示出来。祖父在世时,砎园极其奢华繁缛。曾有两位老人在园子里盘桓转悠,其中一位老人说:“这里简直就是蓬莱和阆苑仙境啊。”另一位老人却不同意:“那边哪里有这样的美景?”

  【评点】

  砎园的营造都以水盘溪绕而成,亭台楼阁,处处皆有水的环护,好比一座微型的水上之城威尼斯,但不同点在于砎园用水却不显得那么张扬,妥当安排得似入无水之境,独具匠心方能有此作为。园内建筑在水的衬托下,或悠远深邃,或宁静安详,或娴雅安宁。中国的园林建筑最讲究意境的营造,虽是人工,但着重于体现天然之美与自然之谐。徜徉在此般幽静美丽的园林,就连阅世无数的老人也不得不佩服这是人间的蓬莱仙境了。

  葑门荷宕①

  天启壬戌六月二十四日②,偶至苏州,见士女倾城而出,毕集于葑门外之荷花宕。楼船画舫至鱼小艇③,雇觅一空。远方游客,有持数万钱无所得舟,蚁旋岸上者④。余移舟往观,一无所见。宕中以大船为经,小船为纬,游冶子弟⑤,轻舟鼓吹,往来如梭。舟中丽人皆倩妆淡服,摩肩簇舄,汗透重纱。舟楫之胜以挤,鼓吹之胜以集,男女之胜以溷⑥,歊暑燂烁⑦,靡沸终日而已⑧。荷花宕经岁无人迹,是日,士女以鞋靸不至为耻⑨。袁石公曰⑩:“其男女之杂,灿烂之景,不可名状。大约露帏则千花竞笑,举袂则乱云出峡,挥扇则星流月映,闻歌则雷辊涛趋。”盖恨虎丘中秋夜之模糊躲闪,特至是日而明白昭著之也。

  【注释】

  ①葑(fēng)门:在今江苏苏州城东,初名封门,因水塘盛产葑(芜菁)而改为葑门。宕:坑洼,这里指水塘。

  ②天启壬戌:指明朝天启二年(1622)。

  ③楼船:像阁楼一样有多层的游船。画舫:装饰比较华丽的船。艖、艇:皆指小船。

  ④蚁旋:像蚂蚁一样原地打转,形容焦急不安之状。

  ⑤游冶:放荡寻乐。

  ⑥溷(hùn):肮脏,浑浊。

  ⑦歊(xiāo):指炎热。燂(tán)烁:炎热,炽热。

  ⑧靡沸:沸腾纷乱。

  ⑨鞋靸:拖着鞋子。

  ⑩袁石公: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又字无学,号石公,湖广公安(今湖北公安)人,是明代公安派的代表人物,反对复古,提倡“性灵说”,与兄宗道、弟中道,并称“三袁”。下面引文是他写的《荷花荡》。

  雷辊(gǔn):雷声轰鸣。

  虎丘:在今江苏苏州西北郊,相传春秋时吴王夫差葬其父于此,葬后三日有白虎踞其上,故有此称,景色优美。

  【译文】

  明熹宗天启壬戌年六月二十四日,我偶然来到苏州,看见男男女女倾城而出,全都聚集在葑门外的荷花宕。大到楼船画舫,小到渔舟小艇,都被雇光了。远方来的游客当中有人出价万贯也没有雇到一艘船,都在岸上急得像蚂蚁一样团团转。我坐船划到那里观看风景,却什么都没有看见。荷花宕中大小船只纵横交错,如同经纬交织。那些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们,乘坐着轻快的船只,鼓吹歌唱,来来往往,穿梭如织。船上的美女佳丽个个妆容倩丽,身着淡雅的服装,摩肩接踵,相互挤得香汗淋漓,浸湿了好几层罗衣。舟船拥挤交错,鼓吹歌声杂乱纷呈,男男女女相互混杂拥挤,情景可谓壮观。夏日炎炎,热浪滚滚,这一整天荷花宕都人声鼎沸、熙熙攘攘,一直闹到太阳下山才罢休。平时荷花宕一年到头都没人来,唯有这一天全城的男女都来了,如有人不来便会引以为憾。袁石公说:“男人和女人相互混杂拥挤,灿烂热闹的景象,真是难以描摹形容。其情形大概是,揭开帷幕,其间美人笑容明丽,像千百朵花竞相开放,人们举起袖子招扬,好像纷纭的云朵从峡谷里飘出来,挥挥扇子就像流星飞逝、月光映射,听到的歌声就像雷声轰鸣、涛声震荡。”大概是遗憾中秋月夜在虎丘山赏月时,男女相处得若即若离、躲躲闪闪,特地到这一天光明正大地混杂相处在一起。

  【评点】

  相传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日,是荷花的生日,苏州的民俗是这一天无论男女老少都要去荷花宕里游玩赏花。从作者描绘的景象看确实是一片非凡的热闹繁华,人群拥挤推搡,船只密织如网,歌管繁弦,真赶得上元宵节的热闹了。要知道在古代陌生男女于公众场合的毫不避讳地见面是很难得的,苏州这样一个地方,风景如画,美女如云,得了白天出游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青年男女谁不往这荷花宕里一游,不来一趟都后悔了。

  越俗扫墓

  越俗扫墓,男女袨服靓妆①,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帻船②,男女分两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辈谑之曰:“以结上文两节之意。”后渐华靡,虽监门小户,男女必用两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欢呼畅饮。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游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园。鼓吹近城,必吹《海东青》《独行千里》,锣鼓错杂。酒徒沾醉③,必岸帻嚣嚎④,唱无字曲,或舟中攘臂⑤,与侪列厮打⑥。自二月朔至夏至⑦,填城溢国,日日如之。

  【注释】

  ①袨(xuàn)服:华美的服装。靓(jìng)妆:漂亮的打扮。

  ②中人:中等人家。平水屋帻船:古代的一种船。

  ③沾醉:指大醉。

  ④岸帻:推起头巾,露出额头,形容态度洒脱,或衣着简率不拘。嚣嚎:大喊大叫。

  ⑤攘臂:将袖子捋起来,露出胳臂。

  ⑥侪(chái)列:同辈,同类人,此处指同伴。

  ⑦朔:指农历每月初一。

  【译文】

  越地的扫墓习俗,男人和女人都要身穿华丽的衣服,打扮得靓丽潇洒,乘着装饰华美的船,吹箫打鼓,好像杭州人游玩西湖一样。厚待活人,薄待死者,在当地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二十年前,中等人家尚且还是乘坐平水屋帻船,男女分别站在船头和船尾,不能在船上坐下,也不敲鼓吹箫。先辈开玩笑说:“这是结束上文(坟)两节(截)的意思。”后来渐渐就变得奢华浮靡了,即使是一般的小户人家,男人女人必定乘坐两艘船,必定在头上裹上方巾,打鼓吹箫,欢歌笑语、畅饮美酒。下午回程时他们会去墓园就近的地方,游览附近的庵堂、寺院以及士大夫家的花园。回来快要进城的时候,鼓吹乐队必定演奏《海东青》和《独行千里》曲目,锣声鼓声参差错杂。那些人喝得大醉,经常摘掉头巾大声呼号叫嚣,哼唱着没有歌词的歌曲,有些人在船上捋起袖子,与船上的同伴们相互打闹。每年从二月份一直到夏至,扫墓的人成群结队,倾城出动,每天都是如此。

  【评点】

  扫墓本是一种严肃哀伤的活动,是为了缅怀先祖,不忘祖宗先辈的恩情。但是在越地却本末倒置,把祭祖当成春游的契机。华服丽容、箫鼓画舫、清歌美酒,游玩寺庙庵堂、花园林苑,成群结队,倾城而出,好像一场盛大的欢庆活动,并且从二月一直持续到六月,时间之长让人心生疑惑。扫墓何以能持续如此长的时间?还是作者说得好,“厚人薄鬼”,想来鬼魂祖先看到人间的子孙如此放浪不羁、冶游欢娱,应该会相当生气吧。

  乙酉①,方兵划江而守②,虽鱼艖菱舠③,收拾略尽。坟垅数十里而遥④,子孙数人挑鱼肉楮钱⑤,徒步往返之,妇女不得出城者三岁矣。萧索凄凉,亦物极必反之一。

  【注释】

  ①乙酉:清朝顺治二年(1645)。

  ②方兵:指方安国手下的士兵。方国安当时被封为镇国侯,抗击清兵,后兵败降清。

  ③舠(dāo):小船。

  ④坟垅:指坟墓。

  ⑤楮(chǔ)钱:纸钱。

  【译文】

  清顺治二年,方国安的士兵凭借长江天险而守卫南明,即使是渔船小艇,全都收缴得一干二净。坟墓在几十里外,几个子孙挑着鱼、肉之类的祭品以及纸钱,只靠步行来往,妇女被禁止出城已经有三年了。此时的越地一片萧索凄凉的景象,这算是一个物极必反的例子。

  【评点】

  上文还是一派繁荣喧闹的景象,下文却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变。残酷的战争到来,兵戎相见,游船画舫也被尽数征作战船,当年倾城而出的男男女女却只剩下寥寥几个人走路去上坟,往日繁华化为今日的萧索凄凉。作为亲身经历这种天翻地覆变化的人,作者不禁悲从中来,感叹物极必反、全盛而衰。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世无万世宁!

  奔云石①

  南屏石无出奔云右者②。奔云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风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层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也。黄寓庸先生读书其中③,四方弟子千余人,门如市。余幼从大父访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须,毛颊,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张口多笑。交际酬酢④,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睹来牍,手书回札,口嘱傒奴,杂沓于前,未尝少错。客至,无贵贱,便肉、便饭食之,夜即与同榻。余一书记往⑤,颇秽恶,先生寝食之不异也,余深服之。

  【注释】

  ①奔云石:作者在《西湖梦寻》卷四《小蓬莱》里介绍了奔云石名字的由来:“小蓬莱在雷锋塔右,宋内侍甘升园也。奇峰如云,古木蓊蔚,理宗常临幸。有御爱松,盖数百年物也。自古称为小蓬莱。石上有宋刻,‘青云岩’‘鳌峰’等字。今为黄贞父先生读书之地,改名‘寓林’,题其石为‘奔云’。”

  ②南屏:南屏山,在今浙江杭州西湖南岸,形如一扇屏障,故得此名。

  ③黄寓庸:黄汝亨(1558-1626),字贞父,号寓庸。仁和(今浙江杭州)人,官至礼部郎中。著有《天目记游》《廉吏传》《古秦议》《寓林集》《寓庸游记》等。他是作者祖父张汝霖的好友,作者曾向其求学。

  ④酬酢:交际应酬。

  ⑤书记:古代从事文书工作的人。

  【译文】

  南屏的石头没有比奔云石更好的了。“奔云”一名道出了它的情致,却没有描述出它的纹理。奔云石像一朵滇茶花,被风吹雨打,从枝头跌落,一半石头埋在泥土中,花瓣一棱一棱的,折叠成三四层。人走在其中,就好像蝴蝶飞入花心,不需要其他东西装饰了。黄寓庸先生在奔云石间读书,从各地来向先生求学的弟子有一千多人,门庭若市。我幼年的时候跟从祖父拜访过先生。先生面貌黧黑,胡须繁密,脸颊两边多毛,眼睛宽,嘴巴大,眉骨高耸,鼻梁挺拔,一说话就会笑。先生交际应酬,可以对应八方。他耳朵听着客人谈话,眼睛看着来信,手里写着回信,嘴里嘱咐着仆人,处理这么多繁杂的事情,他却不曾出过一点差错。客人来了,无论贵贱,都以好酒好菜招待,到了夜里就与他们同在一张床上睡觉。我的一个书记员到黄先生那里,虽然书记员邋遢丑陋,但是先生招待他跟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我很佩服先生的为人。

  【评点】

  奔云石也甚是奇异,如滇茶花般开放,层层叠叠,然而奇石的魅力主要还是得之于人的魅力。黄寓庸先生亦是一位奇人,他是德高望重的师长,门下弟子千百人,然而他却不是板起脸孔的严厉之人。他极具特色的外貌,一张口就笑,让人倍觉亲切。并且他处理事务好像一心可以多用,面面俱到。更让人佩服的是,他待人接物不分贵贱,一视同仁,这才是作者所敬慕推崇的长者。

  丙寅至武林①,亭榭倾圮,堂中窀先生遗蜕②,不胜人琴之感③。余见奔云黝润,色泽不减,谓客曰:“愿假此一室,以石磥门④,坐卧其下,可十年不出也。”客曰:“有盗。”余曰:“布衣褐被,身外长物则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王弇州不曰:‘盗亦有道也’哉⑤?”

  【注释】

  ①丙寅:即明朝天启六年(1626)。武林:杭州的别称,因武林山而得名。

  ②窀(zhūn):掩埋,埋葬。遗蜕:遗体。

  ③人琴之感:典故,出自《世说新语?伤逝》:“王子猷、子敬俱病,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后多用此典故表示对亲友的怀念。

  ④磥:同“垒”。

  ⑤王弇州: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又号弇州山人,江苏太仓人,官至刑部主事,是明代“后七子”的代表人物,提倡文章拟古。著有《弇州山人四部稿》《弇州山人续稿》《艺苑卮言》《弇山堂别集》等。

  【译文】

  丙寅年我再到杭州,那里的亭台楼阁已经倾倒颓废了,堂中埋葬着先生的遗体,不禁深深感到悲伤。我看见奔云石黝黑润泽,色泽丝毫不减当年,于是对客人说:“我愿意租下这一处石屋,用石头把门堵住,在奔云石下或坐或卧,十年都可以不出来了。”客人说:“小心有强盗。”我说:“我穿着粗布衣服,盖着粗葛被褥,身外之物仅仅只有一罐粟米和几本破书而已。王弇州不是说‘盗亦有道’吗?”

  【评点】

  斯室已废,斯人已逝,然而奔云石却还在,依旧光泽如新,作者不免睹物思人了。在这般奇异的石头旁筑室,穿粗布衣裳,吃简单的饭菜,面壁静坐,吟咏文章,作者生出十年都可以不出门的想法,实在是魏晋的名士才能有的胸怀。也可看出作者安贫乐道,心中充满隐逸情怀。

  木犹龙

  木龙出辽海①,为风涛漱击②,形如巨浪跳蹴③,遍体多著波纹,常开平王得之辽东④,辇至京。开平第毁⑤,谓木龙炭矣。及发瓦砾,见木龙埋入地数尺,火不及,惊异之,遂呼为龙。不知何缘出易于市⑥,先君子以犀觥十七只售之⑦,进鲁献王⑧,误书“木龙”犯讳,峻辞之,遂留长史署中。先君子弃世,余载归,传为世宝。

  【注释】

  ①辽海:泛指辽河流域及其以东沿海地区。

  ②漱击:冲刷,击打。

  ③跳蹴(cù):跳跃。

  ④常开平王:常遇春(1330-1369),字伯仁,号燕衡,怀远(今安徽怀远)人。明代开国名将,死后追封为中书右丞相、开平王。

  ⑤第:宅第。

  ⑥易:交易,买卖。

  ⑦先君子:指作者已故的父亲张耀芳(1574-1632),字尔弢,号大涤。曾担任鲁王右长史。犀觥:用犀角打磨成的酒器。

  ⑧鲁献王:即朱寿鈜,明代第八代鲁王,是恭王朱颐坦庶出第七子,万历二十九年(1601)被封为鲁王,死后谥号宪王。

  【译文】

  木龙出自辽海,被风浪波涛冲击,形状就像跳跃的巨浪,浑身上下都留下被波浪冲击过的纹理。开平王常遇春从辽东得到了这块龙木,抬到京城。开平府第被大火烧毁的时候,有人说木龙这下成了木龙碳了。等到发掘瓦砾的时候,人们看见木龙被埋进地下好几尺,大火没有将它烧坏,人们都感到非常惊异,于是就称呼它为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木龙被拿来在市场上交易,我父亲用十七只犀角做的酒杯把这块木龙买了下来,进献给鲁献王,因为误写了“木龙”两字触犯了鲁献王的名讳,被王府的人严厉地回绝掉了,于是木龙就留在了长史署中。我父亲去世后,我把木龙运载回家,当作宝物世代传承下去。

  【评点】

  作者这块木龙确实来历非凡。首先是历时多年才长成的粗壮之木,然后是历时多年浸泡在海水里,被海水冲刷出美丽的花纹。而后被常遇春运到京城,火灾中神奇般的幸免于难。最后鲁献王府拒收触讳的木龙,最终这块神奇的木头才到了作者的手里。

  丁丑诗社①,恳名公人赐之名,并赋小言咏之。周墨农字以“木犹龙”②,倪鸿宝字以“木寓龙”③,祁世培字以“海槎”④,王士美字以“槎浪”⑤,张毅儒字以“陆槎”⑥,诗遂盈帙⑦。木龙体肥痴,重千余斤,自辽之京、之兖、之济,由陆。济之杭,由水。杭之江、之萧山、之山阴、之余舍,水陆错。前后费至百金,所易价不与焉。呜呼,木龙可谓遇矣!

  余磨其龙脑尺木⑧,勒铭志之⑨,曰:“夜壑风雷,骞槎化石;海立山崩,烟云灭没;谓有龙焉,呼之或出。”又曰:“扰龙张子⑩,尺木书铭;何以似之?秋涛夏云。”

  【注释】

  ①丁丑:指崇祯十年(1637)。

  ②周墨农:字又新,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曾任南京国子监,为作者好友。字:题字,命名。

  ③倪鸿宝:倪元璐(1594-1644),字玉汝,号鸿宝,上虞人,也是作者好友。以书画著称,作品有《舞鹤赋卷》《行书诗轴》《金山诗轴》等。著有《尔意内外仪》《倪文贞集》。木寓龙:亦叫“木禺龙”,用木头雕的龙,古代用于祭祀。

  ④祁世培:祁彪佳(1602-1645),字虎子,又字幼文、弘吉,号世培,别号远山堂主人。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也是作者好友。著有《远山堂曲品》《远山堂剧品》《越中亭园记》《救荒全书》《祁忠敏公日记》《寓山注》《里居越言》《祁彪佳集》等。

  ⑤王士美:王业洵,字士美,余姚(今浙江余姚)人。擅长弹琴。

  ⑥张毅儒:张弘,字毅儒,善诗文,编有《明诗存》。他是作者的堂弟。

  ⑦帙:书画的封套,用布帛制成,此处指诗写了很多。

  ⑧尺木:传说中龙升天时所凭依的短小树木。

  ⑨勒:刻,刊。

  ⑩张子:作者对自己的称呼。

  【译文】

  丁丑年,我们开办诗社,我恳请社里的名人为龙木赏赐名字,并且写一小段文字来歌咏它。周墨农取“木犹龙”之名,倪鸿宝取“木寓龙”之名,祁世培取“海槎”之名,王士美取“槎浪”之名,张毅儒取“陆槎”之名,诗歌写满了一整本。木龙身形庞大笨重,重达到一千多斤,从辽东运到京城、由京城运到兖州、由兖州运到济州,走的是陆路;由济州到杭州,走的是水路。由杭州到钱塘江、到萧山、到山阴,再到我家。水路和陆路交替着走,前前后后花费了几百两银子,所以有人出高价想买木龙,我都没有卖。哎呀,木龙有这样的待遇这是幸运啊!

  我在木龙顶端磨出一块一尺见方的地方,刻上铭文记述道:“壑风雷,骞槎化石;海立山崩,烟云灭没;谓有龙焉,呼之或出。”又刻字说道:“扰龙张子,尺木书铭;何以似之?秋涛夏云。”

  【评点】

  在常人看来张岱可真够折腾,不远万里从京城把这块笨重的大木头运送到浙江绍兴,而且别人出高价买下来他却不干,反而把这木头当成传家宝一样珍视爱护,在上面刻字凿章,足见其对此物的痴迷。虽然这块木头比不了金银玉器、珍珠玛瑙,却因其有着不平凡的经历而被作者看重,历尽沧桑方为物中之珍品瑰宝,人不是也一样吗?

  天砚

  少年视砚,不得砚丑。徽州汪砚伯至,以古款废砚,立得重价,越中藏石俱尽①。阅砚多,砚理出②。曾托友人秦一生为余觅石③,遍城中无有。山阴狱中大盗出一石,璞耳,索银二斤。余适往武林,一生造次不能辨④,持示燕客⑤。燕客指石中白眼曰:“黄牙臭口⑥,堪留支桌。”赚一生还盗⑦。燕客夜以三十金攫去⑧。命砚伯制一天砚,上五小星一大星,谱曰“五星拱月”。燕客恐一生见,铲去大小二星,止留三小星。一生知之,大懊恨,向余言。余笑曰:“犹子比儿⑨。”亟往索看。燕客捧出,赤比马肝,酥润如玉,背隐白丝类玛瑙,指螺细篆⑩,面三星坟起如弩眼,着墨无声而墨沉烟起,一生痴瘛,口张而不能翕。燕客属余铭,铭曰:“女娲炼天,不分玉石;鳌血芦灰,烹霞铸日;星河溷扰,参横箕翕。”

  【注释】

  ①藏石:指收藏的砚台。

  ②砚理:指识别砚台好坏的门道。

  ③秦一生:作者好友,绍兴人。作者有《祭秦一生文》。

  ④造次:慌忙,仓促。

  ⑤燕客:张萼,字介子,号燕客,是作者堂弟。

  ⑥黄牙臭口:此处指石头质量很差。

  ⑦赚:哄骗。

  ⑧攫(jué):抓取,掠夺。

  ⑨犹子比儿:犹子,侄子,“犹子比儿”出自《千字文》:“诸姑伯叔,犹子比儿。”作者是想安慰秦一生,好砚虽然为他人所得,但都是惜砚之人,别人得与他得都是一样的。

  ⑩指螺细篆:像指头般细小的篆书。

  坟起:隆起。弩眼:古代弩机(一种发射箭的武器)的发射孔。

  痴瘛(chì):呆痴。

  女娲补天:古代神话传说,女娲以五色石补天,折鳌四足以支四极,用芦灰堵住洪水。参、箕:星宿名,此处指砚台上的星星。

  【译文】

  少年时候的我不懂得鉴别砚台的好坏,徽州汪砚伯来到山阴之后,看到古代款式的废弃砚台,立刻以高价买下来,越中珍贵的砚台全被他给收购了。看的砚台多了,我就摸索出来识别砚台好坏的门道了。我曾经拜托朋友秦一生为我寻求制砚的石头,找遍了全城都没有找到。山阴监狱里的一个大盗贼拿出一块石头,是没有雕琢的璞石,他向秦一生索价两斤银子。我刚好那时到杭州去了,一生仓促之间不能辨认出这块石头的好坏,就拿给燕客看。燕客指着石头上的白眼说:“黄牙臭口,只能留着用来垫桌子了。”他哄骗一生把石头还给大盗,而他自己当天夜里就用三十两银子将石头买了下来。他让汪砚伯给他制成一块天砚,上面雕刻着五颗小星和一颗大星,取名为“五星拱月”。燕客害怕一生认出这块砚台,铲毁了一个小星和那颗大星,仅仅留下三颗小星。一生知道这件事后,非常懊恼悔恨,来向我诉说。我笑着说道:“不必在意。”急忙到燕客那里要来观赏。燕客把砚台捧出来,这块砚台赤红如马肝,酥脆润泽像玉石。背面隐隐约约的白丝类似玛瑙,砚台上雕刻的细小篆书像拇指大的螺蛳,正面的三颗星星凸起像三个弩机眼。磨墨的时候悄无声息而墨汁下沉,轻盈的墨烟升腾而起,一生看得都痴傻了,大张着嘴都不能合上。燕客要求我给这块天砚写个铭文,铭文写道:“女娲炼天,不分玉石;鳌血芦灰,烹霞铸日;星河溷扰,参横箕翕。”

  【评点】

  张岱也是一位颇懂砚台收藏行家里手,但在此处他的这位堂弟张燕客眼光更高,收藏制砚石头的手段更加“高明”,不惜以欺骗的方式让秦一生将制砚的璞石拱手让给他。虽然我们普通人不懂砚台好坏,但从作者的描述来看,这块砚台无论从其颜色还是造型,都是非常美观的。怪不得秦一生看到之后目瞪口呆、懊悔不已。然而作者一句“犹子比儿”道出了其大度胸襟,珍贵之物只要得到某人的珍惜,也就不在乎是在谁的手里了。

  吴中绝技①

  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②,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③,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

  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艺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浅,浓淡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对④,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

  盖技也而进乎道矣⑤。

  【注释】

  ①吴中:今江苏苏州的吴县一带。

  ②嵌镶:把物品嵌入到另一物品中,或镶边。

  ③三弦子:即三弦,又称“弦子”,有三根琴弦,故称,为我国传统的弹拨乐器。

  ④针芥相对:比喻兴趣相投,相互默契相合。

  ⑤技也而进乎道矣:语出《庄子?养生主》:“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指技术高超,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译文】

  吴中有很多绝活:陆子冈雕琢玉器,鲍天成制作犀器,周柱的镶嵌技术,赵良璧制作梳子,朱碧山打造金银饰品,马勋、荷叶李制作扇子,张寄修制作古琴,范昆白制作三弦子。他们的技艺都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是他们的良苦用心也只是表现在其擅长的技巧工艺上罢了,然而制作技术的厚薄深浅、浓淡疏密,恰好与后世的鉴赏家的心思和眼光相互吻合,这哪里是一般工匠所能达到的水平?

  大概技巧工艺到了一定水平,再往前发展就接近艺术的境界了。

  【评点】

  我们知道庄子《庖丁解牛》里那个厨师解剖牛的精湛技术,任何一项技艺只要精益求精,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便能把它提升为一种艺术了。可能刚开始那些制作梳子、扇子的人都是社会底层的人,因为他们专攻这门技术,代代传承和发展就形成了影响深远的一门艺术。吴中的这些人专注于自己的一技并去发挥,所以为人称绝。技术况且如此,对于其他学问更是如此。

  濮仲谦雕刻①

  南京濮仲谦,古貌古心,粥粥若无能者②,然其技艺之巧,夺天工焉。其竹器,一帚、一刷,竹寸耳,勾勒数刀,价以两计。然其所以自喜者,又必用竹之盘根错节,以不事刀斧为奇,则是经其手略刮磨之,而遂得重价,真不可解也。

  仲谦名噪甚,得其款③,物辄腾贵。三山街润泽于仲谦之手者数十人焉④,而仲谦赤贫自如也。于友人座间见有佳竹、佳犀,辄自为之。意偶不属⑤,虽势劫之、利啖之⑥,终不可得。

  【注释】

  ①濮仲谦:濮澄,字仲谦,当涂(今安徽当涂)人。民间竹雕艺人。作者的《夜航船》一文有记载。

  ②粥粥:谦卑恭顺的样子。

  ③款:款式,样式。

  ④三山街:在今江苏南京中华路和建康路交会处,因临近三山门而得名。润泽:得到好处、恩惠。

  ⑤意偶不属:指不顺遂心意,不合脾气。

  ⑥啖(dàn):吃,此处指引诱、诱惑。

  【译文】

  南京人濮仲谦相貌古朴,谦卑恭顺,好像懦弱无能的样子,然而他的技艺十分巧妙,巧夺天工。他制作竹器时,刻竹的刀子一扫一刷,不过寸许长的竹子,几刀便勾勒出一件工艺品,价值好几两银子。然而他自己最喜欢的雕刻,又一定要用竹子盘根错节的部分,以不用刀刻斧凿为奇异,而只是稍微刮擦打磨,便成为一件艺术品,其价格也因此大涨,这其中的道理真的不可理解。

  仲谦的名声很大,凡是得到他题款的物品,价格立马就贵起来。三山街有几十个人都因仲谦的题字而得到不少好处,但是仲谦自己依然一贫如洗,生活得自如得意。他在朋友的客厅看见有好的竹子、好的犀角,就自顾自地雕刻起来。偶尔他有不称心的时候,即使有人用威势恐吓他、用金钱利益引诱他,最终还是得不到他的雕刻。

  【评点】

  这又是一位技艺高超的民间艺术家,雕刻艺术之精,从他几刀的勾勒之处、从他题字的物品立马身价百倍我们可窥探一二。就如冯骥才笔下的“泥人张”,已经到了化境的地步。然而民间艺人最可贵的地方是他们不贪慕名利权势,不用他们的技艺谋取富贵荣华,依然生活得赤贫但却潇洒自如,即使威逼利诱也不移气节,实在令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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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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