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噩梦
周飞飞2018-08-26 08:003,949

  次日29号,卓琳和小赵到了本村的村长家。

  整齐的围墙,崭新的房屋,不输于城里的家具家电,和吕家形成强烈的对比,风格好像相差了半个世纪。

  村长叫吕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看上去十分精干的人,客气的把两人让进了屋,又向她们介绍了妻子秦蓝凤,随后女主人从冰箱里面取出了矿泉水给她们解渴。虽然自家的水果还没有成熟,冰箱里却有些桃子和黄瓜,秦蓝凤拿出去洗。

  “秦阿姨,你们不用忙了,我这次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吕小敏家的事。”

  “吕小敏家呀,唉,一言难尽那。”吕正叹了一口气,“也是我这个村长没有当好,没有带大家脱贫,说起来惭愧。”

  “就秦家那样,你做多少有啥用?”在厨房洗水果的秦蓝凤接口道:“咱们村原先都穷,这几年很多人都出去打工了,赚了大钱回来,没出去的只要好好努力,多种些水果蔬菜卖到城里,也能挣不少钱,就是这吕中家,好吃懒做,受穷怪得了谁?”

  “咳咳,”吕正打断了她的话,接着道:“我家的说的也是这个理儿。现在国家经济政策这么好,只要勤劳肯干,就用不着受穷。我们村子一半多的人都姓吕,但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人勤快,有的人懒惰,有的脑子快想着法儿赚钱,有的却只懂得刨土喀拉。这吕中家本来让村里人十分羡慕,一个家里出了两个名牌大学生,那在古代可都是秀才举人那,可就是……”

  “就是什么?”

  “小敏这丫头从小聪明能干,但是她不幸的是生在了这个家庭。她爹一直重男轻女,说闺女就是下蛋的鸡,早晚是人家的,所以从没考虑好好培养。好在小敏自己争气,学习成绩一直非常好,初中的时候她爹让她退学,回家干两年活就嫁人,学校老师都来家里找,后来是我和几个长辈劝他,这闺女学习好早晚成人,长大了能挣大钱帮家里,这才勉强继续供她上学。”

  “她爹平时好吃懒做,从不动脑子外出赚钱养家,家里的地甚至都少动手,大儿子恩贵继承了他这一点,和本村的小伙子出去打几次工,干不了几天就说累跑回来,有点钱就去耍钱,没钱了就在村里偷鸡摸狗,不受待见,20多岁的后生,在我们这里就需要找媳妇了,可他家那么穷,本人又不务正业,条件再差的也相不中他。老二学习好,也懂得孝顺,手脚还算勤快,心里就想着离开这个家。小敏妈一个女人家,家里家外的忙活,要不是有她护着小敏,这孩子更苦啊!”

  “没有想到她的家庭竟然这样,她可够悲惨的。”卓琳感叹道。她做为一个生活在城里,在父母亲人的爱中成长的姑娘,从没有想过吕小敏竟然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这也叫悲惨?”洗好水果的秦蓝凤端着水果回屋子里来。“如果小敏就这样生活那还是幸运的,至少考上大学到了大城市还能够有个好将来。”

  “瞎说啥?”吕正打断了她的话,瞪了媳妇一眼。

  卓琳能够感觉到秦蓝凤有些话没有说完,但是吕正不想让她说,于是转问道:“吕小敏已经工作了,每个月能给家里3000块钱,这对于农村家庭来讲应该也不算少了,这钱都干什么了呢?”

  “他们那个家,多少钱都填不满。”吕正哼了一声继续道:“他爹喝酒,她大弟耍钱,二弟上大学需要钱,她妈这么多年太辛苦也做下了病,处处都是花钱的地儿。更何况,吕恩贵四处宣扬他姐赚了大钱,找人给介绍媳妇,他就指望着他姐换钱给他娶媳妇呢!”

  一家人,就像是蚂蟥一样叮在刚进入大城市工作的吕小敏身上,此时卓琳完全能够体会到吕小敏那种无助和无力的感觉,如果换成是自己,恐怕都要疯掉了。

  知道吕正有些事不想对自己说,卓琳也没有办法,快中午了,和小赵出来,在村里的小卖店买了两桶方便面,讨了热水泡着,就着两个乡巴佬鸡蛋吃还算合口。

  下午,卓琳到吕小敏家,又问了几个问题,他父亲吕中和大弟弟吕恩贵似乎知道这个警察不能给他们带来钱,态度冷淡了许多。母亲李琴性格本来柔弱,只是知道伤心。老二吕恩广却向卓琳递了几次眼色,卓琳看在眼里,便草草结束了问话,和小赵回到车上,稍等片刻,看到吕恩广出来,便开着车慢慢向远处驶去。

  车行了一百多米停下来,吕恩广上了车,小赵便开着向镇里开去。

  在车上,吕恩广没有多言语,卓琳也没有急着问话,知道有些事情他可能也在犹豫。

  不到二十分钟,车已经来到了镇上,本来小赵想要带着她们回派出所,但卓琳担心到所里吕恩广会紧张,所以让他直接来到了自己住的旅馆,小赵停好车,三个人一起上了楼。

  进了房间坐定,卓琳先拿出了录音笔,询问了一下吕恩广,吕恩广点头同意。

  卓琳从旅馆柜子里拿出三瓶矿泉水,递给吕恩广一瓶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吕恩广突然抱头痛哭起来!

  卓琳有些不知所措,小赵连忙拍着吕恩广的肩膀安慰他,让他喝口水稳定一下情绪。

  吕恩广终于开口说道:“我上学用的每一分钱,都浸着我姐的血,我就是一个罪人,我太对不起她了!”

  卓琳给他递过一张面巾纸擦擦眼泪。

  吕恩广继续道:“我姐太可怜了,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我妈才知道她有多苦,我劝过很多次,她到了大城市就不要再回来,和这里彻底断绝关系,可是她放不下我妈和我。这次她失踪了,我多么希望是她自己藏起来了,永远的离开这个家庭,过上好日子!”

  “为什么这么说呢?”卓琳问道。

  “我爸虽然重男轻女,但是以前对我姐还行,因为我姐学习好能给他长脸。后来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彻底的改变了我姐的命运,在我爸眼中,我姐也从女儿变成了赚钱或者换钱的工具。”

  “那时候我还小,家里人不想让我知道,但是我从他们吵架中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我姐学习成绩非常好,初二那年她跟着学校的一个老师到市里,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结果考完试回来之前,在宾馆里我姐被那个老师给强X了。”

  “我姐回来之后一直哭,追问之下她讲了出来,我爸和我妈都十分愤怒,就想去镇里派出所报案,结果家里老人正好赶上,知道了这件事,建议家里别声张,免得让孩子坏了名声以后嫁不出去,最好私下里解决。我爸拿刀去找那个老师,让对方赔10万元钱,否则就杀了他。结果那个老师早就有了准备,稳住我爸说准备钱,暗地里通知了派出所,警察来了说我爸蓄意谋杀,要坐10年牢,那个老师说只要我们不追究,他也不追究,我爸没办法就答应了。回来后我爸性情大变,因为我姐被强X的事不知怎么传开了,村子里面都知道了,大家都对我家人指指点点,本来他还想让我姐长大了嫁人多要些彩礼,给我大哥娶媳妇,现在我姐名声臭了,以后也不值钱了,还害得害得他差点坐牢。所以他把我姐当做一个赔钱货,经常打骂。”

  “我姐从小就不受待见,她的理想就是考上大学,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到大城市,成为一个人人尊敬的城里人。那里没有愚昧,没有歧视,哪怕做最辛苦的工作都是幸福的。于是这个理想支撑她度过了太多的苦难,最终她终于成功了,但是噩梦却没有终止。”

  此时卓琳已经眼泪下来了,她被吕小敏坚强的精神所感动。

  吕恩广继续说:“我姐考上大学,我们家穷供不起,我大哥还每天吵着家里给他找媳妇。按照原先的想法,我大姐结婚向对方要几十万元彩礼,正好能给我大哥娶媳妇,结果大姐的名声不好换不了那么多钱,更没有钱上大学升值。正在这时候,我们隔壁四间房村的村长李富贵亲自来提亲。他有个傻儿子当时二十多岁了,李富贵家不计较我姐的名声,想娶我姐给他们生大孙子。但是我姐当时年纪还不够结婚,她还坚持上大学,李家也愿意给傻儿子娶一个大学生儿媳妇有面子,于是我们两家签了协议,李家出10万块钱供我姐读大学,但是大学毕业后两年内就要回乡里和他傻儿子完婚,好好过日子。我姐嫁给他儿子的时候,再给我们家40万元钱做聘礼,用来给我大哥娶媳妇。李富贵和我爸妈,还有我姐都在协议上签了字,如果我家违背了,需要赔给李家30万。所以说来可笑,我大哥成为我家最惦记我大姐的人,因为我大姐能让他换一个媳妇。”

  “所以对于我大姐来讲,大学毕业在大城市里生活是她的梦想,她的理想,但是一旦在大城市生活两年后她就将成为一个农村里傻子的媳妇。”

  “前年她还没有毕业,就用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做完了毕业设计,提前两个月到大城市里找工作,其实是因为她想多享受两个月的璀璨人生。”

  “在今年2月份,过年前,我姐突然打电话给我,当时她好像情绪很不好,对我说她也许错了,大城市里面也不都是美好,也有着丑陋的一面,让她感觉到特别的沉重。不管是乡村还是城市,都没有她容身的地方,她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何方。我当时劝她找个地方藏起来,以后永远也不要回来,可是她说她只有三条路:一条是到时间老老实实回去嫁给那个傻子;第二条是到期前赚到30万甚至更多钱,还了钱给我大哥娶了媳妇她就自由了;第三条就是,死。”

  “今年的7月份,也就是现在,就到了当年约定的期限。前几天李家还派人来我家催着交人,说我姐的失踪是圈套,是我们家想要赖账特意编造的谎话,如果到时间还不能交出人,他们就去法院告我们,不但要我们还30万,还要我们家人坐牢。”

  “其实听到我姐失踪的消息,我大哥担心我姐不是失踪,而是藏了起来,后来我大哥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如果告那个公司,赢了官司能获得几十上百万的赔偿,于是他又把心思放在打官司上。”

  卓琳问道:“那你认为,你姐不可能自己藏起来吗?”

  “应该不会!”吕恩广道,“我从我姐最近几次电话里面,能够感觉到她好像受到了什么打击,对都市的热情已经消失了。另外她是一个特别坚强和信守承诺的人,她说过的话也从来没有不去兑现的。”

  接下来,卓琳加了吕恩广的电话,并问了李富贵家的地址,打算明天去李富贵家亲自调查一下。出现了这条线索,不能排除李富贵带人把吕小敏绑架回来藏起来的可能性。

  小赵开车把吕恩广送回了家,卓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吕小敏,我希望你还活着,你太苦了,这个世界欠你几十年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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