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飞雪无痕2018-05-16 23:173,207

  父亲出事以后,生活的重担就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其时她四十出头,我年方十九,正在大学里读书。父亲出事的当天,我没在现场,据母亲说,王伯伯打来电话,通知父亲参加一个重要会议,那是周末的一个晚上,夫妻俩正在吃饭——他们俩实在难得一起吃饭的,因为父亲总是很忙。

  王伯伯是市和我们家关系一向不错;我印象中他是个胖子,走路一阵风似的,说话却是慢吞吞的,而且最会敷衍小孩子,丫头长丫头短,问问你的成绩,摸摸你的小辫子——小时候,他常来家里走动,当然那时他还没有“入仕”,和父亲一起在中学里任教。

  电话是我母亲接的,很多年后,她都不愿提起这一幕。她说,他怎么就做得出呢,他声音没有一点异样。

  原来,那天晚上并没有什么会议,王伯伯受命设了个圈套,待父亲急匆匆地赶到招待所,看到门廊里转悠着几个便衣,会议室里端坐着几个“上面来的人”,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父亲在被捕前是我们那地方的财,俗称“财神爷”的。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无非是立案,审判,程序上的事我也不是很懂。

  “轰动一时”是什么意思呢,说的是此案涉及面太广,不少大人物都被裹挟其中,相比之下,父亲的官阶卑微如草芥(他是处级),他不过是环环相扣中最不起眼的那一环,而且是顺手牵羊得到的“战利品”。

  那么“之一”呢,说的是那些年,我们城总有一些官员落马,上至市委书记,下至银行行长、电视台台长……明白了吧,都是一些小城“要人”,媒体上的说法是:“连挖几条蛀虫,百姓拍手称快”这一类的,其实我估计,百姓拍手称快也谈不上,因为这类事太多,在父亲出事的前后五六年间,每年总有人家在鬼哭狼嚎,也有死的,也有疯的,他们都是我母亲所说的“官阶层”。

  我母亲很喜欢说政治术语,其实她于并不很通,我也不通,但我至少不像她那么天真,比如在王伯伯打电话这件事上,她就很感“冷风彻骨”,其实,这有什么好心寒的呢?换了父亲,他也会这样做,他们不过是人手心里的一粒棋子,想把他们放到哪里就放到哪里,所不同的是,父亲很早就被吃了,而王伯伯笑到了最后。

  王伯伯后来亨通,调至省城,升至副厅,现在应该是退休了,我想这也是常情,他本来就比父亲更适合当官。当官这件事,照我的理解,也有适合不适合的,就像有的人适合当诗人,有的人适合演戏,有的人适合练田径一样,我父亲适合当中学语文老师。

  老天爷,你不知道我父亲的课上得多好,他是我们城里著名的四公子之一,尤以博览群书、出口成章著称,我没福成为他的学生,却有幸做了他的女儿,很多年后,我遇上他早年的一群学生,还跟我遥想起当年的小许老师,何等的秀雅,遥想起他带他们去野外踏青、吟诗作赋的情景,那是他们一生中的好时光,可是我想,那何尝又不是父亲一生中的好时光呢?

  父亲的“发达”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很多年后,我还能记得我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坐在院子里,和一群学生在畅谈诗书、教育的情景。他穿白府绸衬衫,黑长裤,戴黑框眼镜,那样子也就是个读书人。他安于做一个读书人,我猜想,也乐意把这种清高古朴的气息传递给他的学生;这气息隐隐伴随他一生,在他得意的时候,失意的时候……我现在想来直犯怵,不知父亲该怎样的身心分裂,因为无论“入仕”还是“入狱”,他身上的气息于这两处环境都是格格不入的。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那时他已是红人,好像也熬到市委办副主任这样的位子上;那天晚上,他大概是喝了点酒回家,脸色泛白,可是特别想说话,便把我从被子里摇起来,借故检查我的功课,说,给爸爸背两句论语。

  我那年小学四年级,还没有学论语。

  他说,那爸爸给你背。

  他站在床边,摇头晃脑地就背了起来,像个学童一样。很多年后我都不能想起这一幕,因为想落泪,因为那天晚上他神色痴迷,实在背了些什么,他自己并不知道:那些字句已刻到他的记忆里,成了他的潜意识;——因为那些字句于他已派不上用场。

  即便后来做了不相干的局长,每天晚上他也必回书房坐上一会儿,他那些线装书早就不看了,取而代之的是经济、政治、现代企业管理这一类的书,摆在书橱最显要的位置,究竟这些书他看了没有,我也不知道。他整天忙得昏天黑地,恐怕也难得静下心来读点书,或许他也意识到,读书对于他这个行当,非但是无用的,反而是有害的?

  很多年后,我父亲总结他失败的一生,得出一个结论,除了授课,他别无用处。

  那么现在,让我们把视线再转回那年夏天的午后,看看父亲和他的学生们,怎样坐在葡萄架底下,一边摇着芭蕉扇一边说笑的情景,这清寒、平静的时光所剩不多了——我父亲并不知道,早在两个月前,他的材料就被有关部门调走,其时百废待兴,求贤若渴,正值提倡“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的春天,那也是父亲的春天啊,他三十四岁,英气勃发,因写得的一手好文章——《关于高中语文教学的几点思考》等——被组织部门看中了,说,这是个很好的干部人选嘛,先过来给领导写材料吧。

  父亲就这样成了领导的秘书,开始了他短暂、疲惫的飞黄腾达之旅。

  也就是这年夏天,我奶奶说,她看到一片紫云从我们院子上空流过;紫云当然是吉祥之云了,我奶奶心想,莫非儿子就要走鸿运了?大太阳底下她把双手一合,咕哝了几声“阿弥托佛”“菩萨保佑”,一颗心跳得“咚咚”作响。

  我父亲笑她的附会,因为紫云也流过别的人家了。

  我奶奶说,那不管,谁看到了谁作数。

  不管怎么说,我父亲的升迁给奶奶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每天烧香拜佛,为的就是让他升官,发财,养儿子(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女儿)。

  父亲的升迁也给我们家族带来了荣光,我们许氏家族洋洋上百口人丁,几十年间就很少出过官绅、秀才、有钱人,现在父亲一步登天,“把这些都占了”。我有个堂爷爷颇有点见识,告诫父亲说:小心点,共产党的官可不是那么好做的!它既能抬你,就能灭你。

  多年以后,这话竟成了谶语!

  想必父亲在那年秋天,也听到了这句谶语,但是他没往心里去。那年秋天,来家里贺喜的人络绎不绝,亲朋好友,紧邻旧交……我们全家迎来送往,断断续续忙了一个多月,就连七岁的我也被当个人用了,端茶送水,偶尔也被支使出去买糖果糕点——我简直是满怀喜悦,一路飞奔跑到小卖店,再一路飞奔地跑回来,末了还不忘向母亲报账,我买的是最便宜的糖果。

  全屋子的人都笑了。

  就有人说,你很快就会吃上最贵的糖果了。

  也有人把我拉进怀里,搓揉我的头发,捏捏我的小手,说,这丫头真漂亮,你看这双大眼睛,哎呀,真是可爱死了。

  我也略微有些疑心,觉得人家是在奉承我——当时,我还不知道有“权力”这一说,可是我分明就看见了它,在我父亲身上荡漾着,闪着光,我知道这是个好东西。我从七岁那年渐知人世,因为父亲的发达,把我卷进了一个纷繁嘈杂的群体,家里常常门庭若市,一群人走了,一群人又来了,是从这一年开始,我额外得到太多人的疼爱关照,直到十二年后父亲入狱,一切戛然而止。

  我从来没有责怪过这些人,这是真的;即便很多年后,我也记得当年的自己,怎样沐浴在屋子的日光里,家里充满欢声笑语,简陋的客厅也自蓬荜生辉。才七岁啊,可是我的心也因晓得感激而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我定是抬起了头,我要看看他们,他们的笑容,友善的眼神,嘴里喷出来的烟的气雾……直到今天,我仍感念他们给予我的欢乐尊严,他们坚持了十二年啊;只是我的喉咙现在涩得发疼。

  那年秋天,我父亲坐在客厅里,接受各色人等的祝福,他架着腿,微笑着,他的态度几乎是谦卑的,破例很少说话了。我想他一下子还不能适应。我父亲很少觊觎什么,他出身寒门,一没有关系,二不走后门,况且他也是个老实人,暂时还没那么多的想象力。至少在那年夏天,他坐在葡萄架下扯闲篇的时候,我们已注意到他恬淡无欲的表情,穷则独善其身,他在他的角色里深深地沉醉了。

  可是突然一阵晴天霹雳,我父亲抬头看看天,简直忍不住要笑了。嗯,他也想“达则兼济天下”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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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道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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