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诅咒
子系文芹2018-06-19 15:494,390

  杜晓隐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平凡的周六下午,他竟目睹并参与了一场特别的“决斗”!

  “对决吧!用诗。”那神秘的客人,像主人一样发话。他大约是晓隐父辈的年纪。眉骨和颧骨很平,鼻梁很高,下巴尖得会让网红女星嫉妒。但对于男子,这样的下巴配上平坦的脸,只能给人阴鸷的感觉。他的眼睛不大不小,却因为凝聚着攫取的渴望,而显得波涛汹涌。他说的是广东口音的国语,但比真正广东人说得要好。他声音像撒娇但语气强硬。那张嘴,嘴角呈八字形,从不上扬,异常严肃。

  这个书房藏有大量的古籍,因此比一般人家的书房宽敞得多。主客双方能面对面隔着书桌相对,就如同面试的场景。而晓隐就干脆站在奶奶身边。

  奶奶露出了深沉复杂的微笑,笑容只存在了一霎,就像落日。落日勾住西山的一角,与他翘起的嘴角多么相似,包含着太多太多无奈。晓隐从未见过奶奶这样的表情。

  “同题、同体、同韵。胜者得到这份……卷轴。”奶奶很顺从。

  客人笑了,“题目是我定的,虽然我并没有事前准备,但我可以先完成,饶您一个小时。”

  “我们太久没有对决了,真的太久了……”

  晓隐这才想起,奶奶是会写诗的,格律诗。他却从未学过创作。奶奶也是古书收藏者。

  “什么嘛?靠诗对决?你要我家哪本旧书?值多少?你花钱我们还不卖呢!”

  客人对他置若罔闻。

  “当年我们是有约定的。‘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以‘成言’为题,七律!”

  奶奶叹了口气,“怪我家‘悔遁’么?”她颤巍巍地在电磁炉上煮开水,泡上最爱的苦茗。她动作娴雅,只是慢得让晓隐觉得一年都过去了。

  “一切的恩怨,自藏书始。就用‘书’字所在的韵吧!上平六鱼韵。”海藏的话掷地有声,像棋子落在棋盘上,一招接一招。

  晓隐越来越觉得今天的经历是超现实的。早上还不是这样——

  子弹头徐徐停在了高铁站内。

  列车门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嵌住站台编号,精准无比!涌出来乌压压的人流,毫无规则地散开,像打翻的可乐。

  世界的节奏一如既往:快速,带点凌乱,带点兴奋。和后来完全不同。

  那会儿,黑色风衣的杜晓隐,拖着一蓝一粉的行李箱下了车。跟着他的是柳连环。她褐色大衣的下摆,没有完全盖住白色的短袜和雅致的皮鞋。

  “高铁可真快啊!”

  “废话!这是最快的一班啊,1小时12分。中间停靠站也很少。”

  杜晓隐习惯性地把脑袋侧过30度,歪着嘴不想陪连环闲磕牙。

  “为什么我回家总要2个小时呢?”

  交通对于女生总是充满困惑的。

  见晓隐不说话,连环皱了皱柳眉,又坏笑,抢过自己的粉色行李箱,“感觉我们多像飞鸟啊!站台是我们的巢。片刻就走了千里……”

  “真烦啊!南京回上海是三百公里。我还嫌远呢!”

  “你不是过目不忘吗?还记得上火车前,大屏幕显示的前后班次名和时刻吗?考考你。”

  晓隐瞪了她一眼,意思是,他要静一静,这女孩子能懂事点么?

  “没劲!”连环又赌气抢过了另一个手提行李箱。她走得越来越慢。

  “早点吃午饭吧?想吃什么?”

  “才刚十一点啊。”听到晓隐问,连环忍不住笑了,“车站外面是新开的‘虹桥天地’和‘龙湖天街’。去找吃的吧。你请!”

  “……好吧。”

  杜晓隐有点害怕回家。他们都在南京的吴楚大学寄宿。上海的娇养孩子,特地去往外地念大学,自然是为了躲开家长的管束。两个孩子却振振有词地说,吴楚大学是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高等学府,尤其是文科。

  这是二零一七年的二月末,天气奇寒,司春之神还在沉睡。时阴时晴,急风更是故意与人过不去似的。大一下半学期才开始,晓隐却心事重重地回来看望奶奶。连环却是为了陪他——她的青梅竹马。

  前天,晓隐收到母亲的微信消息说,奶奶的肺癌转移到脑部了。

  可是奶奶在电话里却说,还有更重要的、神奇的事,甚至关系到这个国家的文脉和国运!晓隐的好奇心,是胜过哀痛的。

  出租车行驶在上海的西南郊,佘山地区离虹桥站不远,比火车站附近略增添了绿意。路旁苍老的、尚未生出新叶的梧桐,却让晓隐想起的是每个暑假、热烈的盛夏来看奶奶,迷离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光点穿梭在斑驳的树阴里跳舞。今天只有金黄的迎春花像那样的光点,闪闪烁烁。名为“和风”的寒风,偶尔拂过路边簇簇丛生的野草,发出老年人那样的沙哑的低音。风与除夕那天来时一样。但那会儿,奶奶肺部的肿瘤据说几乎消失,还商量着春天出国旅行呢。春天竟比不上寒冬。春天该蓬勃的一切,大都没有开始。连晓隐身旁的女生,都还没来得及打扮上流动的色彩。而熟悉的景物,目睹了一次次轮回与重复后,却即将预示一次年轻与衰老,生机与死亡的聚会,聚会也意味着终有别离。

  晓隐的奶奶就在这片没有商店驻扎,并且隔绝了公交车喇叭声的别墅区安度晚年。三年前她被查出患有中期肺癌。晓隐就开始怕春天。因为树木太过繁茂的时候,侧枝旧桠,会被无情地剪掉,来符合天道盛衰荣枯的规律。万物都只能是刍狗。

  “右肺,非小细胞肺癌,腺癌……”那年医生熟练地宣判。

  喜欢微笑的晓隐,懂事以来第一次哭成了泪人。

  奶奶却泰然自若。晓隐生性乐观明朗,应该是继承了她的吧。

  最初折磨人的化疗之后,杜家开始从网络上购买印度的癌症靶向药物。通常来说,耐药期是12至18个月。晓隐的奶奶居然撑了三年!昂贵的靶向药物是几乎无痛楚的治疗,尽管西药的毒副作用使得奶奶添了一身的病——心包积液、肝功能异常、肾负担加重,还有饮食乏味、睡眠不宁——奶奶总是微笑面对生活,甚至是、享受生活。以至于晓隐总觉得,奶奶并没有病啊!

  “精神力很重要。要是,让病人忘掉癌症,比任何药都管用。”医生如是说。

  奶奶几乎做到了。可是,癌症转到脑部了。忘却的悲伤和恐惧重新袭来。原本一心想的是治好,迟迟不愿面对死亡的威胁,却终于不得不面对。

  晓隐猜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或者什么人或事的出现,才使得奶奶又“记起”这可怕的疾病。

  “晓隐,欢喜红梅还是白梅呀?”奶奶乐呵呵的,招呼她的孙子。

  “好香啊。”晓隐发现奶奶头顶掉了不少头发,脑后还勉强能保持齐耳。脱发应当是靶向药的副作用。但她的脸比从前更圆了。

  柳连环脱下外套,甚至没有闻出梅花来。

  窗前的朱砂梅和玉蝶梅正开。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是不会留意的。更别说外面参差的竹喧,上下鸣禽。不过,这些自然界的声音,也衬得这个江南山间如太古般静谧。

  “奶奶……”晓隐的泪水夺眶而出。奶奶却在欢迎连环,“小姑娘越来越好看啦!吃过中饭没?”

  晓隐和连环的关系,亲友们早已心照不宣。身患绝症,奶奶也颇感安慰,不像医院里病况相似的老者,叹息今生难见孙辈的姻缘。

  这时两个年轻人才注意到那个在客厅的角落里,阴沉地坐着的客人。而晓隐的妈妈,早被奶奶支到了其他房间。

  “走吧,去找你老妈,说你老爱欺负我。”连环拉住晓隐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他不要哭,也不要打扰奶奶会客。

  客人被邀请进了书房。奶奶又回头说,

  “晓隐,留下好吗?就你。”奶奶突然用那样正经的表情,就好像在托付生命。

  祖孙俩步入书房。奶奶将门关上了。

  之后晓隐就听到,客人提出了以诗的优劣来赌经卷的要求。竟是野兽上门邀请猎物呢。

  奶奶向客人介绍了自己的孙子。

  晓隐忍住愤怒,这不速之客显然不懂得照顾奶奶的病体。但他的好奇心更重了。

  “所谓‘重要到关乎国运’的事,奇怪的客人,变得庄严的奶奶——必定需要我,是的!奶奶需要我啊!”

  这是晓隐再熟悉不过的书房。幼年他跟着奶奶背了无数唐诗是在这里,撕了几页现代精装版的《南华》、《离骚》也在这里,他看过无数次奶奶写大小不一的毛笔字,也曾因触碰法帖、画卷,被奶奶打屁股……

  “再美的书也会腐烂,又何必执著呢?”奶奶还是笑着。得病后,她总是说,“不快乐,又能怎么样呢?不如开心。”

  奶奶写意地调整瓶梅插放的姿态,梅花彷佛很配合她。

  “你就从来没有执著过吗?”客人透露出的是嫉妒又蔑视。

  “文物和生命都是无常的。文物是哀的,一出生它们就达到了顶峰,此后就是不断地衰亡。所以,拥有与否,随缘吧。”奶奶这么说时,晓隐都觉得自己不懂她,她是理性还是感性,乐观还是悲观。

  “我希望书能流转下去。有一种精神存在,一个人一个人地积累,光芒是增加的。这就是思想、或者说‘道’!”

  晓隐不懂客人的这番话,然而他觉得,客人不像刚才那么讨人厌。

  “不死的存在。”奶奶扶着头说,“那就不必执著于藏书在谁手中了。何况,海藏是想把这部经卷卖给日本的藏书家吧?我尊重你的学识,但永远不能认同你的某些行为。”

  晓隐对这个叫“海藏”的客人的恶感又增加了。他怀疑这件文物与“文脉、国运”相关,又无法想象这么重要的东西一直藏在奶奶家。

  “长年接触古书,难免呼吸道感染。我们都是爱书成癖的人,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海藏先生移开了话题。

  晓隐回想奶奶每次打开一部破损的古书,空气中就清晰可见一道细微的烟尘,呛人口鼻。儿时的他,总觉得那是逃逸的灵魂。他很怕,很怕那灵魂会附在自己身上,控制自己,或者操控了奶奶。所以从故纸堆里出来的奶奶,他会躲开几个钟头。

  海藏先生的激动打断了晓隐的追忆。他拍着书桌,“古时候,藏书是由社会精英完成的。社会精英是文人,同时也很大可能是具有政治权力或商业能力的人。藏书就应该是由能力强的人、精神上的‘贵族’来做!今天社会是扭曲的、堕落的。有政治权力或商业能力的人,却毫无精神上的追求。您这样的小人物,粗糙地保管唐代的手卷,这是犯罪!犯罪!况且当初的约定,不是这样的!你们家逃避了公平的决斗,那么它们就应该归我。”

  “唐代的手卷么?”晓隐心跳加速了。“价值不菲啊!”

  “所以海藏要做最下等的藏书‘掠贩’者么?”奶奶问。

  “我是卖到东洋,卖给真正赏识的人而已。这么多年,我潜心研究明清古籍的版本、比勘、递传、版次。今天国内的研究者,只知道关注存世量只占全部古籍百分之五的宋元版,尽是些随大流、追项目、造成果的蠢货!”

  “海藏对自己国家如此怨恨。你小时候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啊。”

  “日本人会爱惜它们的。今天中国的古籍拍卖,也远不如瓷器,根本没有体现古籍真正的价值。偶尔的高价,那也是买家在拍场狂举牌子,最后不付款取书,一走了之,令有心爱书之人喟叹。拍卖行却以此标榜‘这本书曾经拍到何等天价’云云。今天我们这个民族,品性是劣的,精神是昏暗的,人们毫无志趣可言。中国的藏书规模和水准,也与宋元明清相去甚远。就连民国,也比今天好得多!这是文脉断了。我真的替这些书难过。”海藏握紧了拳头,“不说闲话了,对决吧!和我这个‘同光派’的余孽、畸人赌一次!”

  晓隐胡乱猜疑,这客人是什么“门派”的不成?奶奶也是?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门派的新仇旧恨?

  “文房现有,请汪先生随便用。”奶奶就这么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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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斗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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