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若得山花插满头
拟态白2019-09-24 10:104,540

  梁画楼打开一看,心头剧震。此信乃重回大理国皇帝位的段思廉亲笔所书,言及大宋朝廷对龙之皋用兵,数败后遣出枢密使王用青,于月前大胜龙之皋于宋与大理交界处之归人坡。龙之皋重伤溃退,潜入大理后被困,携妾董氏自尽身亡。大理国迫于宋威,将其与黄师维函首汴京。惟其子继封走脱,白和原留用大理皇宫。继封武功曾得梁画楼指点,又有沉光小剑傍身,当无大碍。段思廉将使人密访之,尽力全他性命,云云。

  梁画楼捏着信的手微微颤抖,喉头滚动许久才吞下悲痛的长啸----他终究没有保住董员外的骨血。而龙之皋如此结局,又教人感慨万端。他思虑良久,打定主意不向和姃吐露分毫。

  数旬后,梁画楼陪同和姃与莘白终于从湖阴先生处取得新刊刻出的《图经本草》与《简要济众方》。数十卷书沉沉地装满一箱,莘白兴奋不已,道:“这回可有得看啦。”

  和姃笑道:“可以书作下酒菜。”

  梁画楼道:“正是。阿姃,你了了一桩大事,可得好好庆贺一番!”

  莘白问:“舅舅要请我们上馆子去么?”

  和姃笑道:“费那些钱作什么。”

  梁画楼却道:“一定要费!孙楚酒楼的酒菜便甚好,还可赏长江美景。”

  莘白拍手道:“好呀好呀!”

  和姃又皱眉道:“太远。”

  梁画楼甚是坚持,莘白也怂恿道:“姑姑整日价待在堂中,不觉得闷么?好容易完成了这件大事,我们去学学古人凭栏睇眄,不很惬意么?”

  和姃笑道:“好罢,依你。”

  三人雇了车便往西水关而去。那里正是十里秦淮的“龙尾”,内秦淮河从此地流进外秦淮,汇入长江,又被横截其间的白鹭洲分为二支。从三国时起,此地人烟日益稠密,渐成一片繁华区域。孙楚酒楼旁有一座凤凰台,形态陂陀,颇可登览。

  梁画楼等人登上凤凰台,正是傍晚时分,雾气蒙蒙,白鹭洲笼罩其中,远远望去,只觉天空比沙渚上的树木还要低。江滨隐隐有三峰并列,南北相连,宛如抹在天际的淡淡青影。白鹭翔集,在江边、在林间飘飘杳杳。

  莘白陶醉不已,问:“这里为什么叫凤凰台?”

  梁画楼答道:“据说南朝宋元嘉年间,有三只大鸟飞来此处,文彩五色,音声谐和,且有群鸟相附,时人称之为‘凤凰’,此地便得了这名字。”

  三人边说边下得台来。酒楼旁有一处热闹的集市,莘白两眼放光,拉着和姃一头扎了进去。梁画楼便先往酒楼去点菜。

  由于秦淮河于此西入长江,所以这里也是一条重要的水上通道。此时虽已日暮,江边仍有不少船只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对白发翁媪引起梁画楼的注意。他们混在众人之中,身无行囊,不像是要赶路的行人;时而翘首以盼,时而执杖疾行,又绝非如他三人这般闲来游逛者。每泊下一船,二人都要上前询问一番,却总是失望地摇头。

  那老者颇有些眼熟。梁画楼不由靠近,认出正是当年在江边见过的看画老者,而细看之下又不免吃了一惊。老者双目晻蔼,已不复记忆中的通透精明。这株遒峻的老梅竟似被阴烟苦雾缠绕,终露出几分颓败的光景来。

  老者自是记不得他,疑惑地与他对视了几眼,开口问道:“阁下可是胡县尉?”

  梁画楼道:“不是。长者在等人?”

  老者轻叹口气,点了点头。这时江畔又泊下一船,那对翁媪连忙上前询问:“可是胡县尉的船?”

  梁画楼心道:“原来这对老人家是在等什么‘胡县尉’,自然是官场中人。”

  看来那船并非他们等待的,老者退回梁画楼身边,向他微微笑道:“我见阁下气宇不凡,误以为是我要等的人。”

  梁画楼道:“长者在等谁?如不嫌弃,在下或可帮上点忙。”

  老者尚未作答,那位老妪掩面泣道:“是我们的儿子!”

  梁画楼想:“原来他们姓胡。这个儿子,竟让双亲在此苦候,忒不像话!”

  一名青衣小帽的老仆匆匆跑来,叫道:“国公,国公!这回可确实了,胡县尉的船马上就到!”

  老者面露喜色,扶着老妪又疾步往江边走去。梁画楼狐疑地问老仆:“这位长者是哪位国公?”

  老仆不耐道:“江宁府也不大,还能有哪位国公?”

  俄顷,果有一艘船只停下。当先走下一名男子,锦衣玉袍,大腹便便,身后跟着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

  男子见到那名老者,纳头便拜,连呼“兴化县尉胡滋拜见国公”。

  梁画楼听见这名字大吃一惊,仔细望去,果然是当年那丐帮江北分舵的副舵主胡滋,只是身躯发福了许多。他的一侧面颊后方戴着耳套,想是为了遮住当年被张一真削去一只耳的伤处。梁画楼不由一哂:“这家伙果然入了公门,倒是官运亨通。”

  老者将胡滋扶起,通红的眼睛却望向他身后的妇人。老者之妻已抢先一步,抱过妇人手中的孩子,痛哭道:“雱儿,雱儿……”那孩子只数月大,倒很是乖巧,离开母亲的怀抱也不哭闹。

  老者呆呆望着他俩,止不住得泪流满面。那名青衣老仆也伸手拭泪,连连叹气。

  梁画楼心下暗惊:“这位长者便是王介甫!听闻朝廷刚封他作什么‘舒国公’。湖阴先生说他长子博学多才,却英年早逝。也是可怜!”

  王介甫慢慢走向那孩子,一双粗糙的大手在孩子头上、身上来来回回地摩挲。孩子终于不耐烦地哭叫起来,扭头伸手要母亲。王介甫夫妇手忙脚乱地将孩子送还胡妻怀中,口中犹“哦哦”哄道:“乖乖,不哭!乖乖,不哭!”

  梁画楼忍不住问那名老仆:“这兴化县尉之子怎地成了王国公之子?”

  老仆垂泪道:“胡县尉夫人待产时曾梦见一只凤鸟在高台上作人言‘父母亲莫伤心,阿雱今回来矣’,随后便生下一名男孩,可不正是我家公子的转世么?国公听说后,十分欢喜,又得知胡县尉将携妻儿路过江宁,唉,身体也不顾啦,终日与夫人守候在此。”他边说边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数了数,尽是些金锁、玉片、金锞子之物。

  梁画楼闻言皱了皱眉,想:“胡妻之说不知是真是假。可叹作父母的,当此又岂有不信之理?!”

  老仆将包裹递与王夫人,王夫人便塞到胡妻手中,道:“都是给孩子的。你们一家,可愿在江宁住下?”

  胡滋躬身道:“下官蒙国公错爱,本当留在门下侍奉,只可惜公事繁忙,亟需回兴化去,实在脱不开身。”

  王夫人大为失望,泪眼婆娑地望向王介甫,道:“这、这……”

  王介甫叹道:“罢了。”

  胡滋向这老夫妻瞧了一会儿,眼神悲恻,然后一跺脚,对妻子道:“这样罢,你先带着孩子在国公府上住着,过段时日我来接你母子回家。”

  胡妻脸上晃过一阵苍白,吞声道:“是。”王夫人喜不自胜,又抱过孩子重重地亲了两口。

  王介甫面有难色,道:“只是苦了你夫妻俩。”

  胡滋道:“谁人不有父母?下官双亲去得早,欲尽孝而不得……而今见着国公与夫人,不由想起双亲若在,对下官也应如是……”声音凄怆,连梁画楼听了亦情不自禁,念起去世多年的父亲与恩师,还有那不知所终的胡姬生母。

  王介甫叹了口气,道:“你在兴化,可有什么难处?”

  胡滋犹豫不言。

  王介甫一扬手:“但说无妨。”

  胡滋躬身道:“下官在扬州城时曾捕得巨奸,论功应有奖赏,却被上司贪污。钱财之事本来也不甚紧要,只是那人自此后惟恐下官寻仇,处处下绊。下官抓差办事多有掣肘,心中着实不忿。”

  王介甫沉吟道:“记下此事待查。”那青衣老仆便应了声喏。

  当下,胡滋留下妻儿,自个儿乘船沿江直上兴化而去。王介甫夫妻在江边挥着手目送他的船只远去。

  梁画楼他有意将胡滋叛出丐帮之事告知王介甫,转念一想:“此人虽擅钻营,却还不是个大奸大恶之徒,又聪敏干练。似王公这等人,假以时日,岂有看不出其人品行之理?”于是作罢,默默看着王介甫等人抱着孩子喜滋滋地离去。此时的王介甫,在他眼中已不是什么丞相、国公,只是一名年老的父亲。

  梁画楼在孙楚酒楼点好菜,仍不见和姃与莘白进来,便走到门口张望。天色已晚,夕阳照在寒林之上,鸦雀点缀其间,时飞时聚。楼外的集市有不少正在收摊,他匆匆看了一圈,不见二人身影,心头蓦地掠起一片寒意,指尖微微颤抖起来。

  他深吸口气,捺住心中的恐惧,再度瞧去,察觉身侧不远处有一双眼正望着他。他转身,对上和姃的双眸。

  和姃站在一棵枯柳下。柳虽枯了,那股婀娜风流的韵致却宛然尤在,待春天复归,它必然又是一番牵人拂肩的景象。她白衣胜雪,向他浅浅一笑。

  梁画楼一阵目眩,迈不开步。他想:“世上最美的酒也不及你一笑。”

  和姃朝他慢步走来,指了指远处,笑着说:“那孩子见着好看的首饰、有趣的玩意儿,便不肯出来。我怕你找不见我们,才在这里等着。”

  梁画楼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真望见莘白流连忘返的身影。两人默默等了一会儿,莘白方恋恋不舍地走来,口中叽叽喳喳道:“方才听人说,王国公在江边哩!”

  梁画楼怕谈起王介甫丧子之事触痛和姃心事,便未答话。这时寒风料峭,云层压得老低,天色更见昏暗。和姃裹了裹衣襟,道:“快下雪了。”

  果然,当三人出得酒楼,天上已飘起微蓝的雪。长街寂寂,只听马车轱辘嘎吱作响。莘白酒足饭饱,在略微颠簸的车上靠着和姃的肩沉沉睡去。待抵达玄武湖畔时,她仍未醒来。

  湖畔多有人家,道路狭窄,不便马车通行。梁画楼便将她背在身上,与和姃一前一后地走着。路上已薄薄积了一层霜雪,印下二人一深一浅的足印。冬日的湖面有些浮冰,湖畔寒烟衰草,更兼方才那阵朔风又将树上苦苦挣扎的枯叶尽皆吹落,只有点点野花还在绽放最后的明丽。梁画楼忽想:“小舟若长得这样大,可得背不动啦。”

  他将莘白背上阁楼,和姃替莘白将被子掩好,注目片刻方下得楼去,梁画楼跟在她身后。她转身道:“二哥早些回去罢。”

  梁画楼一言不发,猛地将她箍在怀中。

  和姃一惊之后,涩然道:“你喝醉了。”

  梁画楼柔声低语:“不是酒教我醉。”

  和姃取出一只青鸟状的小香炉,炉盖上蹲伏着一只鸳鸯,炉身则贴了两层莲瓣花纹。梁画楼笑道:“妹子,你倒是雅!”

  她又取出一块薄银片放入炉中隔火,拈一颗香丸搁在薄银片上,舒发出来的香气便没有一丝烟燥气。梁画楼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香?”

  和姃道:“这是广南当地常用的乳香。因是禁榷物品,所以你不识得。”

  梁画楼拉她坐在身边,将她的手握入手心放在自己膝上,含笑看她低眉的模样,脑中心中醺醺然不已。

  好一场长长的美梦,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舒心的酣睡!当他醒来时,天已大亮。

  和姃不在屋内。

  梁画楼坐在床边,懵懂了片刻,隐隐有些头痛。他捺捺额角,披衣起身,在小院内外转了一圈,皆不见人。屋外俨然一片琉璃世界,清净光明得刺人眼目。雪大约下至早晨方停,若有人曾在夜里留下足迹,定会被再次覆盖。

  刹那间,他心头抽痛,惶然已极,在湖边来来回回奔跑呼号,状若癫狂。

  但波心荡,冰雪无声。

  他跌跌撞撞冲回和姃屋内,正撞上刚刚起床下楼来的莘白。莘白被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随即嗅嗅鼻子,问:“什么味道?”

  梁画楼如醍醐灌顶,嘎声重复:“什么味道?”

  莘白恍然大悟:“是姑姑自制的安神香----她睡不着时便点上这个。姑姑要用一整颗,常人用半颗即可,过量便易昏迷。”

  梁画楼直苗苗地挺在桌前听她说完。屋外的琉璃世界骤然奔腾涌进,摧枯拉朽地置换了天地,万物一片白。

  他缓缓摇头,见桌上的砚台下压着一张纸,伸手取过,是一张字条。和姃的字迹端端正正:“珍重。勿寻。”

  嘴角慢慢扯出一抹笑,把莘白骇得呆了。

  ----“珍重。勿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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