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中庭地白树栖鸦
拟态白2019-04-26 21:004,082

  因董员外身故,梁画楼始终郁郁,范醉劝慰了几句便自回房歇息。他三人在此间客栈要了两个相邻的房间:范醉一间;梁画楼师徒一间,杭远睡外屋,梁画楼睡里屋。

  他在床上躺了许久,听着窗外小河汩汩流淌,难以成眠。这客栈在汴京南郊,不闻城里谯楼的鼓声,但看天色想已有二更。夜里下起了稀稀疏疏的小雨,窗外有几只鸟鹊扑簌簌地飞起。月色却是甚好,斜斜地挂在树枝上。朦朦胧胧中,他好象见到董员外蹲坐在汴河边观察河水的涨落,估猜他的货船何时抵达。轻风阵阵,似从远处带来声声蛙鸣,又伴随着浅浅桂香,甜而不腻,清淡悠长。梁画楼翻了个身,口中呢呢喃喃:“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可是,眼下时节,怎会有桂花?

  他猛然惊醒,扭头望向窗外。窗子关了半扇,暮春季节,夜里还是有些寒凉。梁画楼披衣起身,在床前略站了站,嗅出屋内的确逡巡着似有若无的淡淡桂花香。他又扭头重看窗外,忽地心中一紧,那窗外树枝上分明挂着一物。

  他走到窗前,见那树枝上挂着一只淡黄色的小小香囊,桂花香便是从它传来。他心中警觉,未即时去解那香囊,而是聚气丹田,大小周天运转一周,并无异样,似乎这味道没有毒害。

  他缓缓踱出屋外,杭远尚未回来。雨已稍停,空气甚是清新,那桂花香比屋内又稍稍浓郁了一点。梁画楼一纵身摘下香囊,放在手中把玩。这香囊的材质甚为奇特,触手生温,轻若无物,柔而坚韧,简直不像是人间织物,并且散发出浓郁香气。然而仔细一闻,这香气与桂花又并非完全一样----少了几分甜腻,多了几分土涩。他将香囊揣入怀中,四下察看起来。

  梁画楼所住的房间在这客栈后院清幽之所,沿着小河走不了几步便是小院最阴蔽处。那里有一小片竹林,在月光下浓浓地缩成一团黑影,风过处,发出细细的啸声。天气似乎突然冷了起来。梁画楼望向那里,见竹林下的野草地上落着一个包裹。他走去俯身细察,包裹泛着淡黄的色彩,摸上去与那香囊是一般的材质。他小心翼翼地捡起包裹,里面沉沉地坠有一物。抽出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一把刀,长近四尺,甚是锋锐。下铸一大环,状似缠龙,其首如雀。他拧眉翻转刀背,见果然刻有三十二个篆字----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迩,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梁画楼长呼了口气,这不是日前在董员外府中欣赏过的大夏龙雀宝刀又是什么?他将宝刀重新放入那怪异的包裹中,置于地上,纵身跃上竹林,向四周探看。

  忽然一阵大风吹来,脚下竹竿剧烈晃动起来,互相牵绊着顺风势砸向一边。那边是一小片高矮错落有致的假山石。前两日日间,梁画楼闲来无事时曾来过此处,这几块石头看起来已很有些年头,又着实平平无奇,惟一耐人寻味的是在那最高的假山上凿有两个圆圆的洞眼,其状如人鼻,上方如眉心处刻有“玉泉”二字。实则这两个洞眼非但与泉无涉,而且其中甚多枯草败叶。当时他还暗自好笑一番。现在,竹竿随风砸在那块“玉泉”假山上,啪啪作响;而四周并无人迹。

  梁画楼方欲跃下,忽地心中一动。方才来时路上经过那一片假山,他便觉得哪里不对,现下方明白,那“玉泉”之下分明多了一块石头!

  他耸然一惊,细看半晌,那块石头竟轻轻晃了一晃,似沉睡万年的矿石突然采出璞玉,两道如电目光从中射出,直向竹梢。

  此人当真好功夫,好气息!梁画楼来此也有二刻,以他的功力,竟丝毫没有察觉到此地另有他人声息!若非友方,便是劲敌。梁画楼并没有急于落下,只默默迎上那两道目光。眼下已看得愈加清楚,那人蹲坐着,灰衣长及于地,与假山石恰好融为一片。

  二人一上一下对视半日,均无动作。良久,那人缓缓起身,略扭了扭脖子和脚,似乎是缓解一下身体长时间不动弹的麻木。他一身灰布长袍从头裹到腿,只露出眼睛,脚上穿一双麻鞋。不知为何,梁画楼心中凉气陡生。此人浑身上下寒意入骨,若非因内功精湛而双目神光奕奕,简直难找到一丝热乎乎的人气。

  梁画楼轻轻落在地上,开口道:“阁下何人?”

  对方也开口:“你便是梁画楼?”声音低哑。

  “是。”

  “久仰。”

  “不敢。”

  梁画楼不再言语,对方也闭上嘴,转身拾起地上那装着龙雀宝刀的包裹,又向梁画楼道:“好刀。”

  “宝刀是你所盗?”

  “宝刀配英雄。”他竟将包裹递向梁画楼。

  梁画楼淡淡道:“我不用刀。”

  对方点点头,道:“那便物归原主。”说着便将包裹系在腰间。那刀甚长,直垂到他小腿。

  梁画楼心中大奇。据他所知,这龙雀宝刀要说有“原主”的话,也当是北朝十六国时期的夏王赫连勃勃,而真正见过此物的人则少之又少,甚至有人说此刀根本不存在;董员外也是偶然间才得到。不知这人何以理直气壮地自认为宝刀主人?

  梁画楼道:“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你是谁。”

  那人道:“我不想让你知道。”

  梁画楼笑了一下:“那么你引我至此,又是何意?”

  那人道:“我久仰你的大名,却一直无缘一见。今次得知你在此,本想与你一会。但看你方才上下竹林的身手,我已心中有数,不必再费力气。将来有缘或可再会。”说着拔身欲走。

  梁画楼听了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对方究竟是嫌自己武功低还是高,但龙雀宝刀却不能白白被对方带走。他道:“这宝刀系董员外所得,阁下打算就这样拿走?”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将来有机会你再来取。”

  梁画楼一笑:“俟河之清,人寿几何?现在能解决的事何必等到将来?”

  那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低头似自言自语道:“若是能再等三年自是最好,今日也并非不能胜,只是,”他复抬头,“你或许要吃些苦头。”

  他的语音刚落地,梁画楼突然觉得天地间阵阵寒气旋转充塞,裹挟全身;明明已是仲春时节,却似阴沉欲雪,冰凉刺骨。他暗自惊讶,同时脑中也在急转:“这是什么功夫?”

  只见那人面上青光一闪,左手掌竖起,向梁画楼前胸平平拍来。手掌愈近,寒气愈重。梁画楼方一侧身,那手掌虽未及沾身,却像被某种东西隔着空气粘附在他衣裳上。他闪身到哪,手掌便跟到哪,摆脱不开。

  梁画楼有些惊讶,有心多陪此人走几招。他纵身欲起,眼见那手掌顺势而上,突地一矮身,腰中发力,从掌下迅猛滑开,同时扫蹚腿踢向对方膝盖。对方精力正聚于其上,猛然落空。梁画楼只觉四周寒气略微一滞,但只一瞬间便复流动起来。那人当真好功夫,上盘落空,下盘遽然遇袭,正是重心不稳之时,他却顺势往前一扑,双腿猛地蹬地,竟越过梁画楼,飘然落在丈余开外。

  梁画楼目瞪口呆,这人一蹬之势真是惊世骇俗,莫说他自己做不到,也从未听说有人能平地跃起达一丈多之远。他拍手道:“好功夫!梁某见识了!”

  那人脸上又是青光一闪,道:“险些被你踢中。”

  梁画楼不知他面上青光是怎么回事,心中暗自戒备。他将掌根向下沉,压至腰间,气沉脚底,随即一掌击出。对方似是对他的架式颇为赞赏,默默点头,同时出招,两个身影顿时裹在一处。梁画楼出身紫金门,本与少林渊源极深,武功以端正持重为风骨,然其授业恩师是女子,故又有灵动飘逸之姿。那人方才虽露了一手,此时却极少纵跃,脚底像粘在地面一般,长长的身子左突右击,倒真与那风中竹竿形同一致。

  梁画楼只觉那人虽着粗布衣衫,却周身滑溜,落掌总无可着力之处。并且,缠斗越久,周身越觉寒冷,渐渐连牙齿都开始打战。而他细观对手,似乎也颇为费劲,鼻根处汗涔涔的。梁画楼咬咬牙根,缓缓将双眼闭起,感觉到对方明显一愣,不由放松下来,微微一笑。人有形、声、闻、味、触五感,此时他将形之感关闭,将所有精力贯注于其余四感中,对方于风中的掌势、寒气的流动竟然体味得更加真切。

  黑暗中,只听那人冷哼一声,一股大力直向面门从上往下撞来。梁画楼却并不躲避,反而直迎上去,同时闪电般变掌为握,全身刚气聚集,以雷霆之势一把抓住对方的一只腿。对付这样滑溜的功夫,必以刚猛迅捷为要义。与此同时,他曲指一扣,扣中对方太溪穴。那人只觉全身一阵血气疯狂上涌,腿脚却如万蚁啃噬,“啊”地叫了一声,翻倒在地。

  梁画楼睁眼,笑道:“你以为我闭着眼便不敢迎击么?”

  那人涩声道:“你怎知……又怎敢……”

  梁画楼指了指对方腰间的包裹,道:“这个包裹你一直系在腰间,它的异香反倒能助我判断你的方位与来势。方才那一脚,我听风声、循香味,便知不是你的手掌。故而我才敢斗胆一抓。”

  那人道:“你不怕我脚上沾毒?”

  梁画楼道:“看你俨然有一派宗师之范,不至使毒罢。”

  那人默然,叹了口气,道:“原指望三年后你我才有一战。”

  梁画楼奇道:“为何是三年后?”

  那人道:“你不知道,我所练的功夫尚未大成,估摸还须得三年时间。”

  梁画楼“哦”了一声,又好奇问道:“什么功夫?”

  那人低声道:“就是……”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梁画楼听不清楚,不由走近两步。这时,迎面上下左右五点银光闪动,他倏地醒觉,这五枚暗器分别针对他前胸及上下左右四条出路,实在算得精准。饶是避无可避,梁画楼干脆全力向后纵去。这是拼了十成的力道,只觉耳边风过如刀,待面前几声细微的暗器落地声起,心中刚舒口气,却觉右手背如被蚊虫叮咬了一口,微微一点刺痛。他心下一惊,细看手背,只见一点殷红中插着一枚牛毛银针。

  梁画楼逼出银针,冷笑道:“朋友真是经不起夸。才说你有宗师风范,便使出如此暗器。”

  那人眼皮低垂,轻声咳喘,似乎刚才使这五枚暗器用尽了力气,又似有点赧然,道:“我说再等三年才好。适才这五枚针既要算准你的去路,又不能使你看出运力各有不同,实是费力又伤神!”他站起身,略活动下,道:“这小小银针的毒钻入人体内,只要你受伤的肢体不动,它亦不动,你若有动作或是运功逼毒,他便随着你的血脉顺势而上,厉害处你自会知晓。”

  梁画楼又抬手看看那细微的伤口,只见红的愈红,伤口周围却开始发白,惨然的白,又伴随着一阵痉挛。

  那人道:“我说过莫要动。”

  梁画楼沉吟道:“以前在大理时,听说哀牢山有一种毒针,名曰‘雪里红’。”他望着对方,目光炯炯:“没想到,你竟是哀牢山的人。我紫金门与哀牢山的仇虽不知缘何结起,却已深如海。我尚未去寻你们,你倒先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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