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庄生晓梦迷蝴蝶
拟态白2019-04-30 23:003,626

  窗外的天空蓝中泛灰,一钩单薄的新月贴在天上,好象伸手便可撕下。天边卷起红云,滚着金边,将天空渐染成橙红。红云看似漫不经心地逐渐扩大成一片红海,却悚然如海市蜃楼中藏着百驾出行的车马,终于将那滚烫的金球拉到天地的尽头。新月越来越触不可及,当红云与车马消散,天空浓如墨汁,它已成了一个椭圆。大约墨汁太浓,竟勾勒不出一个清晰的边界。

  莲花生缓缓坐起,轻声道:“那样的狼狈癫狂,让你受惊了。”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毒发作时,即使白刃加于前,虎豹逼于后,也唯有俯首受死。”

  梁画楼道:“居士怎样中的百泰散?”

  莲花生低头想了半日,道:“惭愧,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为人所害。”继而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梁画楼一愣,觉得“莲花生居士”好象与先前有点不同。

  莲花生定睛看了看他,目光十分慈和:“梁大侠身中‘雪里红’,可千万莫要擅动。传说此暗器十分歹毒,运功不仅逼之不出,反会加重毒性。”

  梁画楼苦笑:“怕是当真。居士可知解法?”

  莲花生一愣,眼中滚过一丝犹豫,继而摇了摇头。

  梁画楼心中一动,恳切道:“居士若知解法,还请千万赐教,梁某感激不尽!”

  莲花生嘴唇张了又合,闭上眼,又念了句“阿弥陀佛”。

  梁画楼点头一笑:“生死有命。不过,居士似乎与之前稍有不同。”

  莲花生脸上现出一丝苦涩,却依然紧闭双眼。

  梁画楼暗暗称奇:“这样油滑多话的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儿?没听说过百泰散还有这等功效。”

  门外有渐近的脚步声,一句问话随之响起:“练员外可安好?”虽有刻意沉下嗓子之嫌,却仍听得出音色清朗圆润,堪称优美。

  梁画楼正自奇怪:“难道这虎牢中还关着一个什么练员外?”身边的莲花生却长叹一声,缓缓道:“托福。”

  梁画楼一惊:“你果然不是莲花生居士?”

  对方摇头,不再发一语。

  虽然一夜无话,梁画楼却因伤毒难忍,睡得极不安稳,听那不知是“练员外”还是“莲花生居士”的响动,倒是气息安稳平静。

  天发白时,梁画楼正在蒙蒙胧胧中,突被人大力拍醒:“快起,快起,晚了就喝不到露水啦!”

  梁画楼瞅了对方一会儿,试探地问:“练员外?”

  “练员外”眨眨眼,咧嘴一笑,转头便像昨日初见的那般模样,如饥似渴地舔吮起滴落的露水。这次,梁画楼倒不觉恶心。他也好似狗一样伸长了舌头贴上墙壁,去接露水----渴!

  “练员外”满意地看着他:“怎样,进了这虎牢,便是折翼的大鹏、断尾的鲲,任你平日多威风也无用!”

  梁画楼忍不住问道:“练员外是怎样中的百泰散?”

  “练员外”叹了口气,反问:“江湖人心中的‘莲花生居士’是怎样的?”

  梁画楼想了想,道:“世人皆以为他隐居于雪山,不理俗事。” 他停顿一下,又道:“昨日傍晚那样的,便大差不差了罢。”

  “练员外”呵呵一笑:“这世上真有如此脱俗之人?”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我有个徒弟姓段,对吧?”

  梁画楼盯着他。

  “其实你只要问了我关于那徒弟的情况,便可知我这个莲花生的真假。你之所以忍着不问,实是因为我那徒弟的身份非同小可,你不愿把他抛出来。”

  梁画楼不语。

  “练员外”仔细打量着他,冒出一句:“你是个善人呵。我竟觉得,你这个人才担得起居士的名头。”

  梁画楼问:“如此说来,你果然还是‘莲花生居士’?”

  莲花生点头:“唉,段思廉是我徒弟,也是你在大理国结交的好友。他曾与你们一同去过江宁,也去过汤山上的聚蔼楼……”

  梁画楼心中隐隐作痛起来。

  “听思廉说,那聚蔼楼楼宇精巧且多藏名刀,四周汤泉环绕,海棠遍植,春日里香雾空蒙,冬日里水气氤氲,真乃人间仙境。更佳处,还在于有你与流楚小姐一对璧人……”

  梁画楼舔舔干裂的嘴唇:“陈年旧事,居士说这些作什么。”

  莲花生道:“聚蔼楼那样的仙境想必日用开支必然不菲。”

  梁画楼道:“那种种‘仙境’自是要用银子来换,还有柴米油盐、衣衫首饰、车马帮佣,确实耗资不少。”

  莲花生一拍大腿:“正是!我那梅里雪山中的小屋虽比不得聚蔼楼的雅致气派,也是住了些人的,既有徒弟又有雇工,开门七件事少得了哪一件!只有支出没有进项怎生使得?”

  梁画楼瞪大眼睛:“因此……”

  “因此我呀,”他眨眨眼,“从了商。”

  传说中的西南第一高手,不食人间烟火的莲花生居士居然是个生意人!梁画楼一时无法将这两种形象重合起来。更何况,这牢中的莲花生居士为何竟像是有两副面孔?

  他讷讷道:“那么居士……做什么生意?”

  “什么好做做什么!马匹、兵器、布帛……喛,你别说,大理国的马体壮耐劳,在山路上亦可奔驰如飞,当真受宋人喜爱……”莲花生说得兴起,一瞥见梁画楼似笑非笑的神情,难得的老脸一红:“我几乎每年有半年时间不在雪山上。我本姓练,故而在外自称大理国练员外。”

  “难怪听我那朋友说师尊往往半年在雪山,半年外出游历名山大川……原来如此。只是,要维持居士在雪山上的营生,想来在西南一带做做生意也便足够,何以大老远到了汴京来?”

  “唉,你是不知生意人!”莲花生叹口气:“哪个商人不逐利?谁不欢喜做生意如滚雪球?难以自已,难以自已呵!”

  梁画楼暗想:“人有贪念,果然连大德居士也不能避免么?”

  “大宋缺良马,而大理多产马。这两年在汴京,大体便是为了马匹的生意。”

  “大宋皇帝岂非已在邕州开了榷场?”

  “小小榷场哪里够,能卖多少马匹?我原指望在京城里做些经营,说动赵官家在邕州专设买马司。你想,若有了专门的有司和马市,每年交易的马匹何指千头?”莲花生双眼光芒四射:“届时马市上万商云集,大理的良马、名刀,西域的象牙、犀角,大宋的丝绸、纸笔、胭脂花粉,汇于一市……可谓是滋养生息,开化民风,何乐而不为?”说到激动处,他蹭地站起,脚下刚踱起方步,乒乒乓乓的镣铐相撞声骤然响起。莲花生一怔,颓然坐下。

  片刻后,梁画楼问:“居士又是怎样栽在这虎牢中?”

  莲花生道声惭愧:“两月前,通过中间人,我识得了京城中一个叫金焕的军巡铺小头目,据说此人上头有人可通到当朝太尉……”

  “又是他!”

  “我观此人虽在官府,却应是江湖出身。他满口应承,说这对两国皆有利,他将极力推动此事。起初我也是将信将疑,但他甚是热心,时常同我联络,介绍官宦与我结识。他又熟知江湖事务,跟我倒是很谈得来。”

  “那位纪大人可有参与此事?”

  “没有,那金焕上头的线似乎绕开了纪大人。”

  “他可知你是莲花生居士?”

  “我自是没说过,也未刻意隐瞒我会武功一事----都是武人,一望便知!可他不知从哪里察觉到一点端倪,特意问我一些有关莲花生的传说。我当然一问三不知,他并不大相信。

  “那日,他同我喝酒,说有捕快抓住一个自称莲花生居士的狂人,劝我去看看。我起先推脱了一番,后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便在他的诱劝下随他来到这里。或许也是我自恃武功,未将他放在眼里,想他无非欲确认我究竟是否莲花生,还能将我怎样?”

  “就在这里?”梁画楼问。

  “就在这里。”莲花生点点头:“当时,这里坐着一个长发遮面的人,看不清脸,见我进来,失声喊了声‘师父’。我心头一惊,不由得上前两步。那人突然站起,金焕随即赶上,卡在我与他中间,一面抽刀砍向那人,一面冲我叫着‘员外小心’。

  “我愣了一下,只见面前那人抬臂曲指,似是要发出暗器。我正欲防备,冷不丁那金焕脚后竟生出利刃,向我的脚筋挑去。我的皮肉一触到利刃立即内凹……”

  梁画楼听及此,暗暗吃惊:“莲花生居士果然不愧为西南第一高手。皮肉如此伸缩自如,怕是师父也不能为之。”

  莲花生继续道:“我怒其歹毒,正欲砸出双拳,突然那长发遮面的人抛出一张大网,恰恰落在我与金焕之间。那张网极柔却又极坚,双拳砸在其上岂不是如同砸在棉花上?!

  “我心生不祥,怕于己不利,便不欲恋栈,转身却见房门已牢牢锁上,身后轰然巨响,再扭头一看,竟是一面一人高的墙落在地上,将我与那二人隔开。”除了昨日傍晚的那个“莲花生居士”,这张油滑的脸上第一次现出苦涩。

  梁画楼目瞪口呆,抬头看看屋顶,嘀咕道:“掉下一面墙?”

  莲花生道:“这面墙不仅是铜墙铁壁,而且能移动。当时,这墙不断向我逼来,我退无可退,只得运功相抗,可肉身哪抵得住这金属做的机关,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挤碎,骨骼皆向内戳来,不多时便晕死过去。醒来时已被牢牢捆住,筋脉被封,使不出功力。”他踢了踢脚上的镣铐。

  梁画楼仔细地望了望,只见地面当中果然有一道碎石嶙峋,像是生生被重物砸出来的;屋顶两侧有各有一道暗轨,看来便是供那面墙移动所用,若非仔细察看很难发现。

  “果然是虎牢。”他叹口气:“这样的机关不知耗费了多少心思、多少巧手。可惜我关大师兄早逝,否则他一定很想会会做这机关的人……居士的伤可好些?”

  莲花生低语:“身上的伤虽已好转,怎奈已摆脱不了百泰散……”

  梁画楼默然片刻,问:“他们究竟目的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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