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千寻铁锁沉江底
拟态白2019-04-28 11:174,507

  那人叹口气:“你功夫这样好,我实是不忍心令你就此废了。我要回云南去了,这样吧,天亮后你去城内虹桥附近的军巡铺找一个姓金的,说我叫他治好你。”

  梁画楼恍然大悟:“怪不得那金焕总想置我于死地,原来他与哀牢山有关联。”又道:“想不到没过几年,哀牢山的势力竟已渗入汴京城,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那人淡淡一笑:“意欲何为?不是我考虑的事,我也懒得考虑。只不过这间客栈,原本是我家的地盘。”

  梁画楼大奇,那人却不再多言,也不复显露功夫,只迈开长腿,大步离开。

  此时天微微泛白。梁画楼听说过“雪里红”的厉害,到底不敢动右手,慢慢踱回屋内思索对策。又过了一会儿,杭远方回。他推门见梁画楼枯坐在灯下,不由一愣:“师父,还没休息?”

  梁画楼道:“远儿,董侄女可已到家?”

  杭远默默点头。

  梁画楼又问:“你莫非是一步一步挪回来的?”

  杭远一惊,嗫嗫嚅嚅道:“我,师父,我……”

  梁画楼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挥挥手道:“算了,天快亮了,你且眯一会儿去吧。”

  不挥手尚不打紧,这一挥手,手背顿时一阵钻心痛,真似有只异虫在血脉中又爬升了一寸。他倒吸口凉气。杭远却似乎心不在焉,兀自睡去了。

  待疼痛稍减,梁画楼又觉全身冷得发颤,又有一阵倦意袭来,脑中却有百般念头横冲直撞。他暗叫声苦,强打起精神,去水房用左手打了盆开水扛进屋泡脚,想令身上暖和些。又勉强捡了本书摊在桌上读,脑中却仍难以安静,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却全然不知大意。不久后,他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梁画楼被一声大笑惊醒。睁眼见天色已大亮,范醉站在他面前,哈哈笑道:“夫子,汝之好读也,不亦冷乎?”

  泡脚的水早已冰凉。自己竟以一副好读夫子的模样昏睡过去,当真可笑。此前那些心绪不宁的感觉不再,但稍一运气,他的右手便又作痛起来。

  忽听门外吵嚷,呼啦啦涌进一大拨公差打扮的人,见梁画楼作洗脚状,一时倒也目瞪口呆。一人当先而出,笑嘻嘻地拱手,正是金焕。杭远也被惊醒,肃然立在梁画楼身侧。

  金焕道:“梁大侠、范大侠,昨夜休息得好?”

  范醉也笑嘻嘻地说:“托金厢主福,睡得甚好!只怕厢主白天做了亏心事,夜里不安稳吧?”

  金焕也不恼:“鄙人公务缠身,夜里也时常有急事待处理,一向睡不安稳哪。”他身旁一小衙役立即点头道:“正是,金厢主身系京城百姓安危,连睡个安稳觉都困难!”金焕微微一笑。

  梁画楼一哂,左手取了揩脚布,慢悠悠地擦了脚,又穿好鞋袜。面上虽然闲适,其实他知道自己的武功有多半施展不了,心中不免沉重。

  金焕抱着膀子等了一会儿,开口道:“开封府纪大人已知梁大侠与董员外遇害及龙雀宝刀失窃事大有干系,请梁大侠过府一遭。”

  梁画楼尚未回应,范醉已斜着眼道:“金大厢主,这位纪大人是不是与阁下一般糊涂?”

  金焕道:“哦?在下很糊涂么?”

  范醉呵呵一笑:“凭你的功夫,请得动梁二?”

  梁画楼觑了眼范醉,面色不甚自然。范醉瞥见,不由脸上一沉。

  金焕道:“昨日是没打过梁大侠,故而今早在下特特切了四斤牛肉,饮了八大碗好酒,不妨再试上一试。”

  话未说完而刀已至眼前。

  梁画楼来不及取出挂在床边的秋湛,只仍是坐着,右手按于桌上不动,左手倏然出指将刀弹开,冷笑道:“金厢主的力道与速度确实大异于昨,不知哪里的好酒肉如此得劲,梁某倒想去尝尝。”

  金焕道:“那么你好生尝尝!”说话间,刀又反身向梁画楼右臂斜斜砍去。

  梁画楼左手下沉,反手上切对方手腕。对方势大力沉,他也用力不小,刀虽被挡开,右臂却受到震动,一阵剧痛伴随着酸麻袭来,右臂立时僵了。

  范醉见他情势不对,一掌劈空,直奔金焕而去。金焕却并不躲闪,仍旧围着梁画楼打转。

  两道黑影瞬间而至,挡在范醉前路。这两人皆是公差服饰,但衣衫甚为宽大,头上带着赤色面具。那面具形如两翼斜飞,纹路制作得很是精细。其中一人手中使的是条很普通的牛尾大片刀,刀身上略有几处缺口;另一人的刀则是簇新的。他二人身材不高,适才又一直低着头,故而泯然于众人。

  范醉嘿嘿冷笑:“料是有备而来。”再不打二话,双拳上下翻飞,出招迅如闪电,势若奔雷。如果说梁画楼的武功如水一般绵长,他就是火。来人也颇为不弱,电光火石间与范醉过了十几招。

  这边厢梁画楼心中暗暗叫苦,不管是只用左臂还是双腿,碰上死缠烂打的对手,都毫无疑问会牵扯到右臂。他的脊背已被汗水湿透,咬牙强自支撑。与范醉缠斗的二人也是高手,尤其那使旧刀的,招式疏朗而实用,不似出自名门却自有大将之风,与金焕的路数倒有些相似,只不过功力深得多,怕是即便与范醉单打独斗也未必会落下风,何况此时是以二打一。时间一长,只怕范醉难敌。他忽然想起徒弟杭远,抽空扭头望去,只见他紧抿着嘴站在桌后,面上阴云密布。梁画楼很是惊讶,这徒儿平日里甚为懂事,怎么今日竟不出手相助?

  金焕突然停住,闲闲道:“梁大侠右臂似多有不便?”

  梁画楼冷哼一声。

  金焕道:“早前听我家姐夫说过,为妨有人偷那龙雀宝刀,他在刀柄上做了个小小机关,一触发便有剧毒流出,偷刀的人不知这一招,难免不会沾上毒。”说话间却不时拿眼神去瞟杭远。

  梁画楼瞧杭远神色,想到他昨日神神秘秘地夤夜方回,心中大震。

  那边范醉百忙之中不忘顾及此处,喝道:“杭远,你师父遭人陷害,你竟置身事外?”

  杭远咬了咬牙,道:“龙雀宝刀有可能为他偷去,我怎好出手?!”

  梁画楼又惊又痛,而心上的痛更完全盖住了肢体上的痛。他瞠目瞪向杭远,不敢相信刚才的话竟出自这跟随自己数年又疼爱有加的弟子之口。

  范醉怒极反笑:“好!好!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你师父眼下有难,你的嘴脸就露出来啦!”

  杭远大声道:“我没有忘恩负义,只是当下是非不明!”

  范醉吼道:“我揍你个‘明’!”他不顾那两个赤脸面具正全力向他攻击,拳势如风,向杭远砸去。

  梁画楼心中大急,下意识地挥动右臂欲为杭远挡去攻击。不料刚起手,胸中的烦闷剧痛顿时飙入脑中,如同一把刀在脑浆中拼命搅拌,直令他清明尽失。他恍恍然站起,本能地想要脱身而出,奋力一跃,从窗口一头栽下河去。

  小河不深,这一载几乎载到河底。清泠的河水裹住他,略缓和了一点头脑中的浑沌。他睁开眼,见河底乱石堆积,朽木错杂,心中忽然一痛。那些乱石与朽木霎时生出无数只眼睛,一圈又一圈,一闪又一闪,将他深深攫住。

  “扑通”一声,范醉也跳入河中,一把拉住他,道:“你水性不好,跳什么河?!”梁画楼正当毒性大发作,只见范醉口唇在动,竟完全不知他说什么。

  范醉奋力将梁画楼拉上岸,却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原来他不管不顾去救人,后心大敞,那两个赤脸正愁一时攻之不下,便得了个大好时机。那名使旧刀的本是向上举着,匆促间不及划下便以刀柄重重锤在范醉后心,力道之重,真是只恨自己不能使出一百二十分力气。范醉应声而倒,竟是难以起身,立时有数人拥上将他牢牢绑住。

  梁画楼身上多处受伤,兼之中毒甚剧,根本无力相救。他急怒攻心,眼睛都红了,嘶声道:“金厢主,你哀牢山与我紫金门有大仇,与范兄却是无怨,何故牵连他?”

  金焕愠色一闪,道:“什么哀牢山,鄙人从未去过。”他检视了下绑住范醉的绳索,被范醉一口血喷上脸。金焕一笑,衬在暗红血色里,颇有几分阴怖。他背着手冲梁画楼道:“怎么样,梁大侠,还需在下动手么?”

  梁画楼不语。那两个赤脸也死死盯着他,所谓“虎视眈眈”莫过如是。

  金焕又道:“那么,我们就此上路?”一挥手,旁边两个公差各持一半枷锁便往梁画楼肩上架去。

  范醉大吼一声:“谁敢动他?!”他虽已被捆绑,但本就长得豹子头一般,眼下更是睚眦欲裂、血口大张,神情可怖。那两个公差全身大震,枷锁呯呯掉在地上。立马又上来数人将他死死摁住。

  梁画楼情知难敌,嘿嘿笑道:“梁某宁死也不在小人手下受辱!”高举左手就往自己的天灵盖砸去。杭远大呼“师父”,终于抢上前,却不及相救。

  梁画楼的左手堪堪沾上头发时,那柄有缺口的牛尾大片刀呼呼而至。刀柄将他左手撞开,刀刃贴着他的头顶滑落,连头皮带头发的削下一大块,鲜血淋漓。梁画楼的左手原也是用了十成力,两股大力相撞,登时将他震翻在地,晕死过去。

  是滴滴答答落在脸上的冰凉唤醒了他,也立时便感觉到右臂的沉痛,沉若千钧,痛如刀剐。梁画楼睁开眼,瞪着屋顶。

  这间牢房颇为狭仄,有一扇小铁窗高高地嵌在顶梁旁,天色将亮未亮,蒙蒙地向这牢房内透出惟一的一点白。铁窗上凝结的些许露珠一点一点顺着墙壁蜿蜒而下,相邻的水珠总不肯分开,偏要挤在一处下落,在墙上留下歪歪扭扭的水路,然后敲在他的脑门上。房中泛着深重的霉味,不知曾有多少人像他这般呆躺于此。他被扔在这里,也不知昏睡了多久。

  梁画楼手上脚上都上了镣铐,勉强用左手肘支撑着坐起,苦笑一声。牢房另一角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是还有一人。梁画楼心中一喜,道:“范兄?”

  阴暗中那人似乎也坐起,咳了一声。梁画楼听出不是范醉的声音,心中一沉,不再多语。那人却站了起来,脚踢着地走到他跟前,盘腿坐下。隐约中可见他的头顶没几根头发,几乎可说光秃秃的,在小窗光线的投射下倒是有一层幽幽的亮。那人看着墙上流淌的水珠,似乎面露喜色,伸出舌头贴上墙面,从下往上又从上往下、急切地来回舔了好几口,还嫌不满足地咂了咂嘴。这几口不知吞下了多少脏物与虫蚁,梁画楼不禁一阵恶心。

  光头人嘎声一笑,声音甚是沙哑,像是从火石打磨出的一般:“待在这个地方,过不了多久,你也会与我一样。”

  梁画楼此时的肠胃似乎也已苏醒,顿觉饥肠辘辘,心想这话恐怕不假,便问:“这里可是开封府衙的牢房?”

  光头人讥笑道:“怎么,你竟不知这‘虎牢’?”

  梁画楼摇头。

  光头人道:“是,又不是。”

  梁画楼不解。他便解释道:“这里的确属开封府,然而管着这监牢的却不是开封府的人。”

  “何人管着?”

  光头人低声道:“这里关着的武人皆非一般人,官府怕守不住,便另由人看管。”

  “皆非一般人?那么阁下是?”

  光头人闭上眼,半晌方诵道:“日出紫金门,月下莲花生,雄关雁杳杳,青峰水蒙蒙。”

  梁画楼一怔,再借着光线凝神细看此人,觉他眼神如电,仿佛竟是个极有修为之人。

  光头人问:“你可听说过这四句话?”

  梁画楼道:“自然听过。莲花生居士是梅里雪山中的西南第一高手,罕有见过他老人家真容者。塞外关家的机关木甲精绝天下,独步武林。青峰联是长江上一大帮派,劫富济贫,多有义举。”

  光头人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怎地不说紫金门?”

  梁画楼道:“惭愧,在下便是紫金门中人,素来只给师门丢脸,不说也罢。”

  光头人呵呵一笑:“梁二郎太也过谦!‘良剑’的美誉岂是白白得来的?”

  梁画楼一惊:“你怎猜到?”

  光头人道:“两日前,那帮人将你扔进来,口中称你为‘梁犯’;观你右手,一见便知是长年使剑之人。且你刚才自报师门,傻子才猜不出你是谁。”

  梁画楼一哂,又问:“我有一位朋友也为他们所擒,不知你是否见到?”

  光头人摇头:“没有。”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追日镝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追日镝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