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太华峰头玉井莲
拟态白2019-05-07 23:004,110

  一看牢中那端坐着的身形,便知又是“莲花生居士”。

  梁画楼匍匐在地,默默不语。莲花生却像看出他的不幸,主动相问:“梁大侠,案情如何?”

  梁画楼苦笑道:“还不错,至少还能活半年。”

  莲花生脸色一变,道:“这么说来,是判了秋后问斩?”

  梁画楼点点头。

  莲花生念了句佛号,不再言语。

  梁画楼呆呆望向窗外,脑中细细回想金焕与董夫人的“供词”。所谓在书房屋顶撒下海棠粉,趁机揭开屋瓦进入房内,打开暗格----钥匙便是董夫人相借的玉钗,盗走龙雀宝刀,这些环节想来是不错的,只是施行人却不是金焕----他没有这样好的本事。而那真正的偷刀人,此时已呼之欲出!唉!梁画楼一声叹息,为董员外夫妇,也为那无辜死去的小叶。

  又或者,也为了自己吧?当真在牢中冤枉惨死?师门大仇未报,那个人尚音讯全无,怎能甘心?!况且,杀害董员外的真凶不明,范醉受自己牵连不知景况如何,杭远也不知身在何处。他也曾指望口碑甚好的纪叔洋能还自己一个公道,如今已完全破灭。要想闯出去,莫非只有修习《八瓣莲花经》一途?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

  太阳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不知浑浑噩噩间过了几日。每日莲花生与他说话也不怎么理睬,只在对方毒性发作时下意识地将药瓶倒空,听他死命克制的呻吟仿佛如那日纪大人的宣判一般不真切。梁画楼抚摸着墙上的划痕,一遍又一遍地想:“当真死在此处?”

  小门打开,照旧扔进来一个药瓶。梁画楼机械般夺过,那小门却未即刻关上,而是探进来一双眼。

  梁画楼一见那双眼,脑中大震,呼道:“远儿,远儿,是你么?”声声呼唤与莲花生的哀鸣、不断撞击的镣铐声交杂一起,像是长河落日处,闺阃低回又铿锵的征夫吟。

  那双眼眨了又眨,似是忍着不掉泪。终于小窗关上了,隐隐听得什么人说了句话,正是杭远的声音回答:“是,上师。”

  梁画楼心中一痛。又听莲花生打滚呻吟间突然说:“上、上师?什么人?”

  梁画楼忽地脑中清明,道:“这几日居士发作的时辰似乎有所缩短。”

  莲花生呼呼喘气,道:“你也发、发觉了?”

  梁画楼一喜:“看来居士有望摆脱百泰散,待你功力回复,便出得去啦。”

  莲花生又滚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拧眉道:“哪有那么容易。百泰散的毒与筋脉被封是两回事。我筋脉封得太死,即便百泰散的毒性可以消退,也发不了力。更何况,以百泰散的魔瘴,没个三年五载,怕难以彻底击退。”

  梁画楼苦笑一下。

  莲花生又道:“你只有半年时间,我即便筋脉得以解封,要想恢复到从前,也来不及呵。”他复叹道:“我实在不明白你这样的傻子,为何死活不愿修习《八瓣莲花经》?都是武功,不过来源各异而已。你当真情愿这一生就此了断?”

  梁画楼猛然想起那日在董员外的厢房中,烛影晃动,一片嘈杂,当中只有董员外的尸身默默躺着。难道他就甘心如此死去?他不挂念爱妻、子女?他的命运为何偏偏被他人裁决?范醉受累不知生死,他的命运呢?董夫人的哭叫仍在耳畔,她的命运呢?金焕呢?偷刀人呢?杀害董员外的真凶呢?为什么有人能自如操纵别人的命运?是因为世上有自己这样的傻子吗?

  他又想起当日回答莲花生,习武的目的在乎“强身健体,抱打不平”,可自己像个傻子一般坐在这里,等着将命运交给别人,友人救不得,大仇报不了,又是抱打的哪门子不平?

  然而师恩深重,兼之心有愧悔,终不忍相负……

  莲花生却道:“你以为自个儿始终躲在紫金门里便叫不负师恩?”

  梁画楼一惊。

  莲花生摇头道:“天下武功往大了说,不过练气练招,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所谓摘花飞叶皆可伤敌,你管那是百合花还是牡丹花?只要心怀善念,何须萦怀门派之争短长?世上有烦恼,无非因为想不开、放不下、忘不了,然而人活一世,终归黄土,不过为这天地贡献一份生息,与蚕食桑老,绩而为蠒有何不同?

  “你若放下紫金门弟子的身份,忘记那些束缚住你的桎梏,这天地岂非更加广阔?在那里方自由自在,随心而佛无处不在。百年后,也许紫金门已不复存在,你的为人、你修行的果,却仍在这世间回响。”

  梁画楼愣了半日,道:“倒是第一次听‘练员外’提到‘修行’二字。”

  莲花生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梁画楼霍然站起,大笑道:“好好好!我便修习这《八瓣莲花经》又如何?!”

  莲花生大喜:“你终于看开啦!”

  梁画楼昂首道:“若能出得去,待了结未了之事,我便将这武功于师父灵前尽数废去。”

  莲花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咕哝道:“你当真看开了?”

  说练就练。

  莲花生道:“《八瓣莲花经》有经文而无经书,全在口口相传。修习之前需要散功,得先从调理气息入手,我先传你打坐之法。”

  梁画楼问:“打坐调息有何特别讲究?”

  莲花生笑道:“你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以为打坐调息不值一提,却不知在本经中,此为一切之本。一般的内功是教人推动、激发五脏六腑之气。而本经中,你的命并不在你的身,在于元精----元精发动,真阳方生。人为小宇宙,天地为大宇宙;天地交泰,妙意浑生,是为二十四节气。人身上的椎骨自上而下分别对应冬至、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蜇、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调息时意念聚于内,元精生出,自身意念引导其依此次序流经椎骨。短短一转下来,如历经春夏秋冬,各有喜怒哀乐,而终归于一念。”

  梁画楼按他说的方法打坐,只觉身上一时如春风过眼,一时如烈日当空,一时如焜黄叶衰,一时如朔风凛冽,待四时终了,汗如雨下,却神清气爽,身体八万四千毛窍无一不舒泰。

  莲花生含笑道:“你悟性甚佳,三天后待你调息一周达到微微渗汗的状态,便可开始散功了。”

  后三日果然如莲花生所言,汗越出越少,心中却仿佛有一颗清凉的种子,蠢蠢欲动,就快萌出地面。只是这几日中,若是“练员外”在,便悉心指教;若是“莲花生居士”在,便闭口不提。梁画楼也已见怪不怪

  三日后,莲花生道:“可以散功了。”

  梁画楼按捺住心中的一点犹豫,恍恍然道:“好。”

  莲花生很了解他的心事,道:“虽是散去半生功力,不必可惜,所谓‘不塞不流,不止不行’者也。只是过程有些辛苦,像你这样的功夫,怕是要散足六个时辰。”他又从左脚靴中摸出一颗淡紫色药丸,道:“吞下。”

  梁画楼皱眉问:“什么?”

  莲花生笑道:“在这牢中,什么都吃过了,还在乎这点脚臭?这是我依据《八瓣莲花经》炼就的药,助你散功用。”

  梁画楼道:“我自行散了便是。”

  莲花生正色道:“你有所不知。人甫出生,不用教就懂得吃与抓,懂得握紧自己所有的东西,这是本能。散功的时候,这本能会与散功之力形成拉拔。此时心门大开,前半生爱恨情仇激荡不已,易被魔障反噬;功力高深、经历坎坷者更是危险。”

  梁画楼奇道:“当真?”

  莲花生一笑:“但也不必畏惧,只要存心乎一念,心思清静,又有高人在旁护法,自能破除。我若功力未失,可担护法职责;但如今,只有依靠此药护你心脉。”

  见梁画楼将信将疑状,他又道:“你放心,这药是梅里雪山上的八瓣莲花和每年初春雪山山涧中流淌的第一缕清泉研磨而成,若有练功走火入魔者服半颗便立时见效,我暂且名之曰‘去火丸’。八瓣莲花三年才开那么几株,此次来汴京只带了这一颗,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哩,还不是为了你!”

  梁画楼依言吞下,尽管气味难闻,但一到喉间,便即有一股清苦破囊而出,喉头反觉得甜润生津,继而满口生香,仿佛口中能开出一朵莲花。

  他冲莲花生点了点头,便面朝铁窗,双膝微屈,两臂下垂展开,掌心内含,倒转气流,左手从任脉向上导引,经头顶沿督脉、尾闾到下丹田。

  起初脸色甚是平静,半个时辰后,他的面上和祼露出来的手臂上泛起一颗颗红点,就像被针戳出的一般。这一颗颗红点逐渐相连,划出一张张可怖的血网,其中纵横交错着大粒的汗水。血网愈加鲜红了,网中一格格的肌肉突突跳动。

  莲花生低声道:“不好!”

  梁画楼忽然暴睁双目。窗外融融如水的明月好象连天的火海,在他眼中、在他不断跳动的肌肉上烧灼。各种似真似假的景象扑面而来,急促得令他不能喘息。一会儿是几名小儿一边砸石头,一边拍手笑唱“胡姬当垆,生崽葫芦”;一会儿是红云烂锦般的花海中,鲜衣怒马的少年含笑看着从汤泉中款款起身的妙人;一会儿是强弩之末的师父倒在怀中,一生要强的女侠最后留下的却是句柔声安慰:“小楼,不必自责……”

  “咄!”莲花生跳起,一指点上梁画楼的太阳穴,闭目念道:“肇元伊始,无极世用。太极阴阳,佛在原空……”

  梁画楼的身体抖动得越来越厉害,双目赤红如血。莲花生额头不断渗出汗来,声音愈加响亮:“知黑守白,扩大吾中……”

  梁画楼全身骨骼格格作响,上身一点点前倾,头重重低下,脖颈上筋络暴突,手臂上举,因使着劲而不停颤抖,像是正用全身之力支撑着什么。然而却是徒劳。从头顶上空哗啦啦倒下一大片青青草地,有个小男孩来回跳跃着,大喊:“爸爸,来追我……”

  他张嘴嚎叫,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

  莲花生叹口气,从右脚靴中又掏出一颗淡紫色药丸,捏住梁画楼的下巴,强行灌下。

  片刻后,他的嘴渐渐闭上。小男孩远去了,那一大片草地被切割成碎片,一块一块回到头顶上空,变成一闪一闪的星辰;半个月亮升起,长长久久地洒下她沉默不语的光。耳畔渐渐清静,传来莲花生的低吟:“善恶两忘,自性不动。回归本体,地与天同……”

  梁画楼静坐下来。窗外月色如霜,在那滩酱红的鲜血上投下乳白的半月光影。

  一切终于平静。

  莲花生伸脚踢了踢他,道:“好几个时辰过去啦,该差不多了吧?”

  梁画楼睁开眼,冲莲花生点头一笑:“不是只带了一颗‘去火丸’么?”

  莲花生咧嘴笑道:“那真正是最后一颗啦。”

  梁画楼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心那一点红已悄然褪去。他挥舞右臂,颇为自如,不禁喜道:“雪里红的毒果然解了!可以开始练功了?”

  莲花生道:“刚散功,不急,渐进为好,这两日你还是以打坐调息为主。”

  梁画楼道:“还剩不到半年时光,不知能练到几成。”

  莲花生慢悠悠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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