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各家有各家难
九斗2018-12-31 14:005,511

  儿女婚姻是一辈子的终身大事,苏银娥说什么也不同意儿子娶个离婚女人。那天在场的亲戚不少,都对离婚这两个字很敏感,弄的李滨的老姨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让众人数落,好像挺大个男人尽干些秃露反帐的事情。是!他心想李滨都老大不小了,再说不上媳妇真怕是打光棍了。(在农村错过了婚配年龄,别说娶大姑娘了,就是二婚的人家也得掂量掂量,除非家里有存款。)

  尽管李滨老姨夫在亲戚们面前没讨得好,可是他在给女方回信儿的时候也没把话说绝了,正应了一句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不做亲家不记仇”。虽不在一个村子里住,但是户籍都是一个乡的,方圆不出三十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有碰面的时候。

  这个年头闹离婚的都是不安分的人,都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要说这离婚的女人何姓何名有何来头,那得从她爹闫金宝说起。

  黄花坡西南方有个西坪坝村,西坪坝村有个出了名的谯猪匠就是闫金宝,别小瞧这听着不雅的手艺,它还是祖传艺,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知道,闫金宝的爷爷就是干这个营生的,下来传给闫金宝的爹,爹又传给了他,这也算是三代单传的绝艺了。不过闫金宝的爷爷和他爹都不指这个赚钱,街坊邻居左右邻村只要有求,他们都抬手代劳,从没提过钱这个字。可是传到闫金宝手里,便成了他赚钱的手艺,而且年年涨价。除了这,他还立下个规矩,就是给谁家谯猪,他必须把取出的猪卵拿走。开始人们说他都卖给药店做偏方的药引子了,后来有人见他在家里烧猪卵子就酒吃,人们也拿这个当笑话调侃他。不知是吃猪卵的缘故,还是身体棒,在哪方面很厉害,也在周边村寨欠下了不少风流债。

  闫金宝的老婆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明知道他在外面沾花惹草又不敢管,一直任由他的性情胡来。她跟闫金宝生了这个女儿,取名闫淑娇,小名叫娇娇。小时候的娇娇并不可爱,常流着两筒黄鼻涕,头不梳,脸不洗,假小子似的一天跟男孩子们泡在一起。有人逗她说,娇娇——鼻涕都流过河了!(就是流过了嘴唇)她赶紧抖动双肩,像吃面条一样“哧溜”一声吸了回去,而后抬起一只胳膊的袖管在鼻子下面来回蹭。闫金宝常天不着家,老婆就得田地活家里活兼顾,哪有时间照顾女儿,只要孩子不闹病闹灾儿,她懒得管教。

  都说女大十八变,娇娇十五岁那年随着生理上的变化,出挑成一副美人胚子,梳着两个牛角辫,头顶卡一只粉亮色发卡,一天往县城里跑,不出半年谈了城里一个对象,人论长相十个也抵不上娇娇一个好看,一头卷烫发,一条宽裤腿牛子裤,一件花格子衬衫,简直是一个十足地胡同混混,不过跟闫淑娇倒是挺般配,村里人背后指点说,人家是美女配英雄,她是美女配流氓,哈哈——

  娇娇说她的对象会跳霹雳舞,烫卷发的男子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扭起来了屁股,不过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也许闫淑娇就是看上他会跳霹雳舞才以身相许。

  闫金宝老婆嘴担心的事情,像导火索一样快速地点燃了,闫淑娇未婚先孕。别看闫金宝成天在外面鬼混,可是女儿怀孕的事情不含糊了,他揣了谯猪刀就去找会跳霹雳舞的男子,要他赶紧娶了娇娇,不然话他就像谯猪一样把他的卵子割下来喂了狗。男子的爹娘吓坏了,随后值了个黄道吉日,雇了两辆桑塔纳轿车把闫淑娇娶回了家,进门两个月后娇娇顺利产下一女。

  娇娇坐月子期间,男子耐不住寂寞,在外面跟几个混混花天酒地,后来染上了赌博,输光了家产,再后来干上了偷抢打家劫舍勾当,好时光没过几天,就犯了事儿下了大牢,闫淑娇这才算离了婚爬出了火坑。

  大家肯定要问,闫淑娇再婚为什么会选中李春光家的李滨呢?于功于私还得是闫金宝的主意,这些年东奔西跑走南游闯北同样是鬼混,他却混得出个道道,方圆三五十里村村寨寨,他把有存款人家摸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李春光这几年开榨油作坊赚了不少钱,而且这两口子人也老实,有句话叫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耍无赖的人最看家的本事就是专捡软柿子捏,李春光家算是被他盯上不放了。

  李滨老姨夫把话传到后,心里就没想会有什么转机,当他抬屁股走人的时候,却被闫金宝一把拽住了胳膊说:“是!我家女儿离婚了不好再嫁,可他家儿子都那年龄了,这周周围围村子里跟他年龄相仿的姑娘还有几个,好女子都嫁到外面了,他也不好订。问问你连襟有没有商量余地,我开的条件再降降。”

  李滨老姨夫一听这话有转机,当时就眉开眼笑说:“我知道你是个爽快人,你那彩礼钱的确太高了,比村里大姑娘找对象要得都多。”

  “我那不是随行就市嘛,再说他李春光掏得起那点儿钱,他就是太抠门,我总不能一分彩礼不要吧!?”

  “呵呵,那倒不是,咋也得意思意思,他家里不是还有个二小子了嘛,都老大不小的了,两房媳妇挨着办,这搁谁头上都得弯脖颈。”

  “行!你去传话吧,只要他李春光一家人对我闺女好,彩礼我减-半儿准行了吧?其余房子得盖吧?家具摆设好赖得有吧?”

  “得了,房子家具摆设花钱也花给他家了,只要你彩礼钱动动,我想这就能成,”

  两人讨论了半天,李滨老姨夫在闫金宝家喝了两大杯红糖水,现在最近甜丝丝地发粘。闫金宝也不管老婆跟女儿悦不悦意,他一个人做了主张,他是想把女儿赶紧再嫁出去,他好出去打野食,要不当着女儿跟外孙女的面,他还真有点儿抹不开脸。

  李滨老姨夫前前后后又跑了五六趟,按闫金宝的话说,好事多磨。苏银娥还是不接受儿子娶闫淑娇,后来七十多岁的老爹开导了她几句,她又去问儿子李滨,李滨只是黑乎乎的脸傻笑,他知道闫淑娇长得多漂亮,娶个大美女做老婆,进门就当爹,他何乐不为。

  订婚酒总算是吃了,第二天李滨领着闫淑娇进城里扯了衣裳(就是男女订婚后的一个仪式,我们村里叫扯衣裳)李春光开始张罗拉砖买椽买檩盖新房。

  黄万山的病情到底严不严重谁也不清楚,由于赶上了雨天,在家里耽搁了五天,村大夫给输了五天的液,高烧退了,只是咳嗽的症状仍没消减,每咳嗽阵儿头顶就冒虚汗,饭量也是有减无增,整个人瘦脱了相。

  第六天头上,黄明玉去跟亲戚们借钱,打定主意要带父亲去大城市看病。刘占梅在家里收拾儿子要带的东西,不曾想黄万山从炕上爬起来把几个包裹都推到了地上,累得大喘气说,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刘占梅流出了眼泪说,人重要还是钱重要,除非你得了看不了的病,也就没办法了,但凡有救多少钱也得花。善良的人心就是软,妻子这样一说,黄万山的心都碎了。他想着这些年来,妻子忙里忙外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跟了他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孩子们小受孩子们拖累,好不容易孩子们大了点儿,他又病秧子似的天天吃药,这两年光治病塌下的饥荒就够她还几年的,更何况他们还有个急等着成家立业的儿子,一想这些他连死的心都有,省得拖累他们,拖累这个家。

  夫妻两一时间都处在忧伤痛苦中不能自拔,黄明玉一个上午转了大半个村子,血缘情亲走了十多家,七凑八凑好不容易凑了五百块钱,回到家中又见爹娘为去不去大城市治病伤心难过,不得不解劝一番。后半晌黄明玉进城去买汽车票,顺便给在大城市的田海红打了个电话,让她给提前挂专家号。

  赶回村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半路上撞见田海箐去小卖部买烟买酒,说是明天有男人要来相看她,她娘这回给她寻了个很远的地方,媒人说婆家是开煤栈的,富得流油,进门就做老板娘。田海箐说这些话的时候,一脸得平静,像似不干她什么事的。黄明玉紧盯着她的眼睛问:“真得要嫁很远吗?”

  “不嫁又能怎样?嫁了倒干净了。”田海箐说完话低下了头,她那顺滑的长发披在肩膀上,一只脚在地上踢着一块小石头。

  “二姐,你知道……”黄明玉很为难地没把话说完全,田海箐已经把话茬接了过去说:“我知道,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村里人都说,叔又病倒了?是怎么回事?”

  “还是旧病复发了,这次我准备带他到大城市里做个全面检查。”

  “是去大姐打工的城市吗?”田海箐好像早有预感地问,她美丽的大眼睛里含着无数不能言语的憧憬。

  “嗯,那里熟悉些。”黄明玉简单明了地说,他实在找不到太多合适的话语了。

  “正好我有件东西带给大姐,你帮我捎给她吧,你们明天怎么进城?”

  “我坐头趟班车进城,长途汽车票我已经买好了。”

  “那好,我明天打早在村口等你们吧。”田海箐大步流星地走开了,她好像不再为再嫁的事情执着了,但她脸上看不出一点儿高兴劲儿。她更显瘦了,走路没有响动,轻飘飘地像一片落叶,落到哪里都一样。

  黄明玉跟父亲走的那天,田海箐早早等在村口,她亲手交给黄明玉两个牛皮纸信封,当时黄明玉背着父亲誊不出手来,就让田海箐把信塞进口袋里,他上了车把父亲安顿下来,班车也启动了,他看见田海箐还站在村口的地方,面朝着班车行驶的方向。黄明玉隐约能看见她强装的笑脸,他心里泛起一股酸涩,好像在田海箐身上做了件天怒人怨的错事。

  班车驶出老远,他突然想起口袋里田海箐交给的信件,怕带丢,重新掏出来准备装进手提包里。这才发现田海箐给他的是两个信封,其中一个写着他的名字,另一个写着大姐。两封信都没封口,他把给田海红的信塞进了包里,打开给他的信封,里面装了三百块钱。这时他心里更不好受了,不能帮她离家出走就已经是无言以对了,现在她又暗中帮他,这样的恩情他又该如何报答?可能天底下再没有比田海箐心地善良的女人了,他跟父亲治病这一走,说不定她很快就会远嫁他乡了,今后可能再见一面都难了,黄明玉思来想去不知所措,苦于班车早已驶出老远,父亲有病在身耽搁不得,要不然他真想把藏在心里的话跟她说了。

  倍受煎熬的黄明玉一声不吭地坐在班车上,不知不觉双眼有些湿润。父亲又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又咳出一口血痰,他趁低头弯腰之际,把痰咳在了准备好的手帕上攥了攥揣进衣兜里。黄明玉转过脸问父亲要不要喝口水,黄万山轻摇了摇头,见儿子眼眶湿润泪花闪烁,心里猜想是不是跟亲戚们借钱受了委屈,还是穷家背负的饥荒太多给他的压力太大。作为父亲他想问个明白,可是看儿子的眼神,他欲言又止了,因为他不想儿子被困难击倒,坎儿是要迈过去,默默地陪伴反倒更能激发力量,于是他的一只手紧握住了儿子的一只手。

  这种父子间无声的安慰,让黄明玉突然觉得一股冰凉顺着臂膀流入心田,父亲的一只手棉软无力,而且由打手心里渗出冷冰冰的气息,他急忙开口问:“爹,你冷吗?”黄万山又是轻轻摇头,他的脸色很不好看,黄里泛着灰,像盖了张面纱。

  两人说话之间,班车已经停在长途汽车站的站台上,下车的人没几个,大多都是进城里的人,还得坐一段路。黄明玉手搀着父亲的胳膊下了车,往汽车站大厅走得很吃力,父亲像是两条腿迈不开步子,脚板儿擦着地推挪着前行,黄明玉蹲下身要背他走,他又死活不依从,等他们进到大厅,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开始检票了。费了好大劲父子二人才上了南下的大巴,黄明玉热气腾腾地出来一头汗,而父亲额头上也渗出了细汗,像长了一层白毛,他给父亲擦抹细汗的同时,手像似伸进冰窟窿的感觉,寒气袭人,冰凉透骨。

  给田海箐介绍来的男人嘴唇上留着一撮黑胡子,不太长,但是看着根根都很黑亮。茂盛浓黑的头发向后倒背着,可能是抹了发油的缘故,显得顺滑平整。这男人有一张肥硕的圆脸,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都抖擞,从他油头粉面的相貌看,怎么也和煤栈老板扯不上关系。

  男子又是姓刘,单名一个富字,他说今年逢四九,三十六岁。跨在大兰子家的炕沿,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脚上的红袜子从黑皮鞋里红艳艳地露出来,他不喝红糖水,大兰子又让田进财跑小部子买了袋花茶。他右手端着茶杯喝水,厚嘴唇撅得像个卷丹花,中指上一个硕大的黄金戒指箍在茶杯壁上,惹得大兰子每次给他添水时,都要盯上多瞅上几眼。

  刘富很健谈,把什么事情都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在他眼里就没有难办的事情,只要他大手一挥,一切都云开雾散。他给田海箐第一个坏印象就是姓刘,刘这个姓可以说在她心里就是一把钢刀,扎得太深了,永远也拔不出了。他说他三十六,可田海箐怎么看都像四十开了外的男人,要不眼袋鱼尾纹不会那样明朗开阔。

  刘富耐不住三分钟性子,就急着炫富,他的话像说书的一样,文绉绉的难以明白,说顺了口粗话也就流了出来,他把撑场面混人际的那一套搬在这样不见世面的农村人家讲,无疑不是青蛙跳出了井口,什么都当真,什么都新鲜。大兰子乐得合不笼嘴,觉得光耀门眉的时候到了,田进财抽着刘富递给的凤凰带把烟卷,独特的香味儿把他熏得晕晕忽忽,他都不会说话了,光是听着刘富的一顿吹捧,笑颜附和。

  刘富说他三十岁上死了老婆,孩子还小,煤栈又是刚起步,一直没打再婚的主意。现在孩子大些了,由爹娘照看着,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不能说腰缠万贯,也数得上一方富甲了,所以也想找个可心的人过好下半辈子……刘富的话还没说完,田海箐就恼着脸打断话茬说:“我不做添房的。”

  她的说话声很高,把屋里所有的人都惊了个愣正。刘富热火朝天的笑僵持在肉脸上,腮帮子的皮肉像在痉挛的抽动,肉鼓鼓的眼睛转向田海箐的一瞬间,流露出垂涎三尺的好色表情。

  大兰子当即把脸一沉说:“胡说个啥?添什么房?”继而又转变了殷勤的笑脸对刘富说:“别听她胡说,你接着说,婶儿爱听你说话。”

  其实不管是在农村还是城市里,添房是很讲究的,添房就是做小,迷信人说到了阴曹地府会受大老婆的气。田海箐也是听来的,更何况她根本看不上像刘富这样一身铜臭的人,即使能给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她也过得没心劲儿,不管贫富,只想要个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就像黄明玉一样有责任有担当,而眼前这个刘富别看西装革履,其实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她宁死也不能再受二茬气,遭二遍罪了。

  刘富临走夸下海口说,不让田海东学裁缝,要给他买辆农运三轮跑拉煤送煤的活,一年下来包他能赚三两万。大兰子更像迎财神送财神一样,屁跌屁跌把刘富送出了老远,回到家里挂在脸上的笑还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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