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潇湘闻夜雨2019-02-15 08:488,335

  走出船舱,却见天光大亮,船已靠在岸边码头牢牢地拴好。雪峰正独自一人坐在船头,托着别透瓷盏,好整以暇:“华容少侠,昨晚休息得可好?”

  “雪峰先生的琴声颇有安神之效。”

  “寻访忘川之事迫在眉睫,在下在东都有一位旧友善于卜算,我们不妨即刻起程去往东都,请她卜测其他忘川碎片的下落,再做打算。华容少侠意下如何?”

  华容没有什么行囊,不过一人一剑一鹰,对于忘川之事,心里更是只有个模糊的念头,并无太多规划,遂点头道:“但随雪峰先生安排。”

  两人向船家还了船,向城西北门而行,尚未出城,却闻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唤声:“华容哥哥、雪峰哥哥……等等我!”

  声音如银铃,还伴着发髻上金色铃铛的脆响,那娇小的身影一路跑来,如一朵橘色小花随风舞转,正是小狐狸潇潇。

  华容眉头一拧,转开了身子。

  一腔热情扑了个空,潇潇见状沮丧不已,揪着自己的衣角扭来扭去,不知如何是好。

  雪峰笑着摸摸潇潇头上的铃铛,“潇潇,此去绝非玩乐,一路上艰难险阻难以预料,你一个小姑娘……”

  潇潇抬起头,大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不怕!潇潇知道你们有大事要办,我、我也能帮忙的!不信你看,今天就变得很好了,没露出耳朵和尾巴!”

  她急慌慌地原地转了一圈,让雪峰检验她变化的成果,今天没有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露在人类服饰外了,眼前是一个娇俏的人类少女,还有一把长命锁挂在胸前,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雪峰苦笑摇头:“难得你有这份心意,既是要向华容少侠报恩,在下也不便多言,一切由你本心决定,若是不怕,便同路而行吧。”

  潇潇大喜过望:“雪峰哥哥你真好!”

  “不可。”华容一声沉沉的话语传来。

  潇潇一腔热情又遭冷水,简直觉得有些委屈了:“为什么啊?华容哥哥……”

  华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雪峰,想说什么,却又合上了嘴唇。他微凝着眉,眼光灼灼,似有什么焦虑,却只是默然藏在心里。

  “少侠……莫非有什么麻烦?”雪峰敏锐过人,一语问出,直入华容心底。华容仍是未答话,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

  看到华容的神色,雪峰心下却已明白了些许,转而对潇潇言道:“想来华容并非冷漠,却是怕有什么麻烦,连累不相干之人。”他这一说,潇潇脸色立时转晴。

  雪峰笑了一笑,又道:“这一路上,有些艰险自不必说的。潇潇并非凡人,料来身手也是不俗,就连区区在下,少侠亦愿同行,何必忧心多她一个。”

  华容沉默了许久,终究并未再多言反对,却只是凝眉说了一句:“麻烦,已经到了。”说罢转身便往城外行去。

  三人出了城,步入虞山山道,明川小镇秀雅的剪影渐渐消融在江南的氤氲水雾之中,而前路之上,草芳花茂的野趣随步而深。

  虞山上有一处胜景,种着各色梅树,花色雅致秀丽,香气深远芬芳,唤做“芳梅林”。华容等一行人走入芳梅林时,正是花开灿烂时节,满山梅花映在晴空日光之下,让人的心境也恬淡舒展起来。

  几人一路行走,一路赏花,梅树夹道而立,许多品种都很罕见。亏得雪峰博学广闻,一边闲行赏看,一边就为众人一一讲解,莲湖淡粉,银须朱砂,六瓣红,小玉蝶……非但花好看,就连名字叫出来也是各具雅趣。

  雪峰虽素来严肃寡言,也不免被这等赏心悦目的见闻渐渐移了神思,时而专注地听着,怔怔地点头,这一瞬间的他,方才显出十七岁少年本应有的那等天真与懵饿,看起来与那不谙世事的少女潇潇,其稚嫩单纯,竟是不相上下。雪峰将这些看在眼里,不禁唇边微翘,一缕笑意疏淡不明。

  花香清幽,蜂蝶乱舞,这一路平静得很。潇潇苦于没有机会施展自己的身手,让华容哥哥看看她的本事。恰好有一只小猴一精不知死活地路过,潇潇才扑上去,猴一精就吓得落荒而逃,大叫着:“救命啊!哪里来的九尾灵狐?!”

  潇潇出师未捷,渐渐也忘了显露本领这回事。美景当前,恨不得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要仔细看一看、嗅一嗅,见到翩翩飞舞的蝴蝶,定然还要蜷身缩手,作势扑上一扑。她初化人形不久,一身小动物的习性其实全然未脱,平时只不过故作姿态掩盖,一旦走神忘情,便故态复萌。若是这样子走在大街上被哪个道士看见了,不必照妖镜,何须叫魂铃,只消眼睛不瞎,早提着桃木剑来斩她。

  潇潇正玩耍间,忽然听到一个颤抖憋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雪峰、雪峰……”

  她往声音来处窥视,只听得枝丫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梅树上掉了下来,激起一片尘埃。潇潇敏捷地向后跳开,险险闪过当头一砸,再睁眼仔细看时——原来是一个大活人从树梢繁密的枝叶中跌了下来,重重地栽在地上,手脚乱舞乱抓之间,弄掉了不知几多嫩枝与花朵。

  泛着芳香的花瓣半空飞舞,过了片时方徐徐地落下,落了那人满身满脸。

  “哎哟!疼、疼、疼!屁一股要开花了!”

  跌在梅树下的,是一个少年,一袭青衫,斜背着挎包,看那方巾儒袍的模样打扮,约莫应是狐妖一族的前辈常常传说的,人间所出产的一种糊涂可笑、痴情好色、榆木脑袋、纸片身子的绝品物种——“书生”。

  但是这些,潇潇却并无所知。

  她圆圆俏俏的眼睛里映出这少年狼狈的模样、呆滞的眼神——不由得一下子笑了出来。

  少年的眼神的确呆滞——他正在摔散了三魂七魄之际,忽地瞧了潇潇的眼睛。纯真到不谙世事,又不失俏皮和妩媚。

  “千里姻缘一线牵……书中诚不我欺……”书生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起来,念着念着,屁一股被摔成八瓣造成的面部扭曲,已经不由得化为了一脸傻笑,差点就忘了自己的来意。

  “小兰?怎么是你?”雪峰慢慢踱到树下,低头问道。

  华容只觉得头更疼了。

  是的,这个被称做“小兰”的书生,就是曾经跟雪峰等人一起被关在武山寨地牢里的——蓝郡。

  他的啰唆聒噪,让华容记忆犹新。

  “雪峰!这次你一定要帮我!”蓝郡见了雪峰,终于回过了神,如见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我仔细想过了,我要和你一起去找忘川!”

  “你又胡闹。”雪峰肃声打断了他,“你如此离家,你二姐可知晓么?”

  “让她知晓,我哪还有活路!”蓝郡抓狂般地叫了一声,转而一怔,扯出一个笑容遮掩,“我、我向来仰慕修仙门派,忘川又事关重大,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说真话。雪峰淡淡地说。

  “好吧。”蓝郡的嬉皮笑脸一时卸去,嗫嚅半晌,垂头丧气地言道,“雪峰,我、我必须得逃,还得快一点……要不会死得很难看!我、我昨晚……唉!不知怎么的,路过孙家绣楼下,被个绣球砸到头,他们说那是孙小姐抛绣球招亲……我不快逃的话,就要被孙家绑走去做上门女婿了!”

  雪峰默了一瞬:“小兰是想逃婚?”“我根本没答应要娶啊!他们这是强买强卖!何况那孙家奶娘,有我四个那么壮,血盆大口、狮鼻鹰眼;还口口声声说她家小姐和她一样美貌……”蓝郡手舞足蹈地比画,说到后来声调渐低,想到孙奶娘的时候仍然浑身打寒战。

  “总……总之,我非走不可!”他攥紧双拳总结道,“你到底答不答应?”雪峰苦笑:“此事还须问过华容少侠。”

  “不可。”雪峰话音才落,一直背身站在一旁的华容立即劈头扔下两字。

  麻烦已经近在眼前,这些人为什么还要一个一个地凑上来呢……

  他心里烦闷不已,恨不得将蓝郡滔滔不绝的嘴用剑柄堵住才好。

  “喂!你这个木头脸!我跟你有仇吗?”蓝郡听了一急,跳起来叫道。

  “少侠想是又在担心,方才所说的‘烦’?”华容挡下蓝郡,笑而言道,“小兰也算有些功夫,麻烦来时,能助少侠一臂之力。

  他既要同行,以在下看,却也不妨。”

  华容蹙眉不展,清冷言道:“雪峰先生既如此说,华容并无他言。麻烦来时,请自躲远些。”

  他这话说得平淡,蓝郡听在耳里却是气愤,不禁赶上去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才说一句,潇潇忽然蹿到眼前,对他叉腰喊道:“不许对华容哥哥这么凶!讨厌的矮冬瓜!”

  蓝郡复又见到潇潇,大张着嘴一字也未再说出,只怔怔地盯着她看。

  华容不理睬他们的吵闹,背对着众人,向空中抬起了手臂。东教从高空中飞落,低低呜叫几声,华容听了,若有所思,面上神色更见凝重。

  “华容少侠,究竟何事?”雪峰近前两步,低声问道。

  华容只是摇了摇头,迈步继续前行。

  走出好远,华容仍觉得能闻到那一一团酒气,身后隐约传来醉狂之句:“诗万卷。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东都。江南第一大城。此地拥吴楚而连中原,濒东海而纳大川,商贾云集,货殖繁兴。

  纵使众人心系追回忘川一事,也难免被这繁华的大城一时迷了双眼。

  此时娇春,正当琼花盛开,叶茂花繁,烟雨蒙蒙。亭台楼阁藏在看不透、望不尽的陽春烟景里,让人留恋不忍离去。蓝郡只恨两只眼睛太少,四下探看着,一边催问:“雪峰,你说的那个卜算的女人在哪里?待我们找过了他,可得在城里好好转转!”

  雪峰笑笑,领着众人往城西北走去。路边,一泓曲水穿城而过,宛如锦带,如飘如拂,时放时收,两堤花柳依水而植,颇有清瘦摇曳之姿。

  走了不多时,湖畔渐渐热闹起来,只见三五岛屿曲折相连,如一串珠链延向湖心。湖心有一座高楼,极尽富丽堂皇,上面一块金字的牌匾,写着飘逸的三个字:花满楼。

  “花满楼?听起来有好多花儿……”潇潇眨着眼睛。

  “好漂亮的大房子!”肖华看到什么都雀跃兴奋,显然也是懵懂无知。

  蓝郡则好像醒悟了什么,张口结舌,指着雪峰:“雪峰,你你你……”

  “哟,几位公子怎么带了女人来找乐子?花满楼白天可不做生意。”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出来,娇柔的声音酥到人骨子里。

  雪峰淡定自若,躬身一揖:“烦请这位姑娘通报一声,雪峰特来拜会瑾娘。”

  女人满眼都是暖昧不明的笑意:“这位俊哥哥认识我们老板呀?难怪……老板就爱你这样眉目清俊的俊哥哥,跟我来吧。”

  蓝郡再也忍不住了:“雪峰,你怎么能把我们带到这种地方来啊?!”

  不错,花满楼,正是全东都,或许是全国最豪华的青楼 。

  雪峰笑道:“少安毋躁,进去便知。”

  其他人都随着雪峰前行,只有蓝郡挨着步子,扭捏了一会儿,好容易才踏入了雕饰繁复的楼内,便见一名盛装丽人款款走来,云鬓高耸,顾盼生姿,开腔便是高高的调门:“雪峰来了啊!好久没见,我瞧着可像是瘦了些。”

  那一身贵气逼人,一脸脂粉描画,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世外高人,只是一名颇具风韵的青楼鸨母。蓝郡不自在地扭来扭去,恨不得夺门而出。

  丽人热络地笑着,显然见到雪峰格外高兴:“雪峰此行可有收获?”

  雪峰施施然以礼:“多亏瑾娘指点,已在明川附近寻得了一块忘川碎片。”

  “那便好,上回太匆忙,我知道你惦记此事,后来又再仔细为你推算过,该如何行事,均已写在上面,拿去便是。”瑾娘令身边丫鬟取出一个信封交予雪峰。

  “瑾娘恩情,雪峰定会记在心里。”

  瑾娘不爱拘礼,大方地挥挥手帕:“今天倒是热闹,还带了些朋友过来?”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突然望见停在华容肩上的东教,柳眉高挑,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尖声叫起来:“阿宝!真的是阿宝!这只鸡……”

  华容不善掩饰,已然露出不悦的神情。雪峰轻咳一声,提醒道:“瑾娘,这是华容少侠驯养的海东青。”

  “海东青?鹰?不是母鸡?”瑾娘摇头不信,“怎么会呢?!明明和我以前养的那只芦花鸡阿宝长得一模一样,简直是阿宝再世!”

  东教闻言颇为生气,不屑地叫了一声,扭头不看瑾娘。华容安抚地顺顺它的羽毛,对此话题也不想多言。

  瑾娘却不在意,拍手笑道:“它一定是阿宝转世来的!连看不起人的那股劲儿都一个样子!”她越看东教越是亲切,双眼露出了热切的光芒,对华容深深福身:“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望公子能将阿宝割爱予我。金银财物,若能换来阿宝,公子尽管开口,小女子定不吝啬。”

  华容斩钉截铁:“万金不换,休要纠缠。”

  瑾娘还要多说,雪峰连忙笑了笑,将话扯了回来:“瑾娘,这只海东青华容少侠十分珍爱,你就莫要强人所难了。今日前来,除去忘川之事,尚有其他事想请你帮忙。”

  瑾娘不甘地瞥一眼东教,微微叹息,道:“雪峰的托付,璜娘自是不会推辞。”

  却见欧雪峰敛容一拜,郑重言道:“敢请瑾娘一开天眼,替这位华容少侠算一算命数凶吉。”

  此话一出,华容心下有些吃惊,立刻摇了摇头:“不必。”

  “华容少侠无须这样客气,你我虽然结识的时间不长,但在下深知少侠并非凡夫俗子,日后尚有许多重要之事必须去做。”雪峰道,“武山寨中救命之恩无以报答,在下只好借花献佛,替少侠卜一卜前程。”

  华容沉默不语。命运之事,他无心窥看,况且,他一直视自己为不祥之人,依他过去十七年的经历推算,他的前程,又能好到哪里?

  雪峰殷勤劝道:“华容少侠,命运之事虽不可尽信,但亦可趋吉避凶,多少有所补益。少侠若是并不反对,便与瑾娘去到内室。施展天眼秘术,不可有第三人在旁。”

  华容自觉却之不恭,虽不太情愿,也只好抱拳应了:“如此便多谢两位厚意。”

  这一去却是良久,众人捺着性子等过,总算见华容与瑾娘一前一后自内室走了出来;华容依旧只是面无表情,不喜不悲。那瑾娘却是面色凝重,有灰败之相。

  “大凶。”瑾娘看了看满心关注的众人,垂目说出了这两个字。“前所未见的凶命。”

  “啊……”肖华低低地叫了出来,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瑾娘此刻再不似风尘中人,而是肃穆端庄,神色俨然,满头的珠翠似乎也变得黯然,“这位公子命里乃是‘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人命,六亲缘薄,可谓凶煞非常。”

  蓝郡挠挠头:“死局逢生……按字面不是有否极泰来的意思?”

  瑾娘苦笑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可知天时循环,万物荣枯有序,事有反常,必为妖孽!死局逢生,此等逆天命数,又有几人承受得起?非但不吉,反是大凶。”

  雪峰深深看了一眼华容,才问道:“可有办法化解?”

  瑾娘看向华容:“命、运不同,运可扭转,命却由天定。改命一说,岂是凡人之力所及?百里公子,勿怪瑾娘直言,公子命虽大凶,运却多有变数成谜,异怪之象实乃我生平仅见。”

  “你已说了,命由天定,日后如何,与你今日所言无甚关系。”华容淡然道。他并没有露出悲戚之色,在内室看到瑾娘的神情,他心中已经揣度到结果不堪。

  只是“六亲缘薄”四个字,仍然像一柄尖刀,深深地扎进心里。

  “公子胸襟令人钦佩……愿是瑾娘错看……”瑾娘转向众人,似已心力交瘁,“偶开天眼窥伺天机,未料竟是如此不祥之相,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不敢再妄动卜术。今日言尽于此,各位请稍坐,我与雪峰还有几句话需单独分说。”

  “可是……”肖华等人一个个担心不已,还想再追问下去,但瑾娘拒客之意昭然,只得眼看华容随瑾娘进了内室。

  进了内室,瑾娘也不拘谨,劈头便说:“雪峰,你是从哪里招来了那个煞星?此人命数诡异凶煞,千万不可和他过从甚密!”

  “瑾娘莫慌。”雪峰笑如清风,不忧不惧。

  瑾娘倚桌而立:“怎能不慌?你我相识已久,我一直将你当亲弟弟看待,你带着这个煞星到处走,实在太凶险了……”

  雪峰唇边笑意更浓,缓缓说道:“瑾娘,若说华容便是我多年寻找之人,如此历经千难万险,你仍要劝我放弃?”

  瑾娘花容失色,惊叹道:“他竟然是……”

  华容语气坚定:“原本不甚确定,待你开天眼后,我已有九成把握。”

  瑾娘沉吟了半晌,方才开口说道:“好吧,雪峰,我虽不知你多年执著所为何事,但你看似温和,实则固执,也不必听我这些妇人之言……那天你临行之前,我心中忽有念头,这一次你定会遇到些什么,堪为一生转折。可如今看着你,我却什么也看不透了,只觉得……雪峰会越走越远,再不回头……”

  雪峰微微一笑:“瑾娘勿要胡思乱想,我自会一切小心,安然无恙。”

  “但愿如此……其实,我颇为后悔替那位公子算命,我也不是心冷之人,若命途多舛,又何必早早说出令人感伤……”

  “你不是说,他尚有许多气运成谜?”

  一声幽幽长叹,仿若哀歌:“唉……即便那些全是好运,又有什么用呢?命运、命运,命在前,运在后,孰重孰轻,已不用多说。可怜阿宝跟着他,怕也是要受苦……”

  二人内室相谈,不知说些什么,其余几人只得在外厅等候。

  瑾娘所说命运之事,大家固然并不尽信,但也有八分人心,面对着华容,一时难过,一时担忧,踌躇着字句。

  潇潇踢着面前的一块砖:“算命什么的最讨厌了,早知道就不算了……”

  蓝郡清了清嗓子,对华容说:“那什么……木头脸,禅家云‘梦中说梦’……这事……这事就当它是做梦好了……是吧?”

  “无须在意此事。”华容轻轻摇头。他并不是故作坚强。只不过有些事情,早在预料之中,真的面对的时候,反而淡然了。

  瑾娘所说的话,听起来残忍,却并非危言耸听。但是“死局逢生”四个字,他一时也参不透。

  “怎么能不在意呢?”一向乐观的肖华都有些郁闷,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然击掌道:“这样吧,从小到大婆婆都说我运气还不错,我把我的运气分一些给蓉儿好了!”

  这话说得天真,全然一片诚挚,却让华容一阵窘迫。命运之说,岂容戏言?若是一语成谶,她为自己折损了气运,又该当如何?

  “此话休要再提。”华容别过脸去,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待雪峰与瑾娘私谈完毕,已是临近晚饭的时辰。一行人出了花满楼,寻了一间客栈安顿投宿。蓝郡张罗着几人在这东都名城找个好馆子大吃一顿,商量的话还未说完,却见华容独自望了望天色,转身便出门去。

  蓝郡见了,慌忙唤他:“喂,你去哪里?千万别想不开啊!虽然你这个人平时既陰险又凶暴,还总是喜欢装模作样,但……”

  潇潇两只手一起捂住了蓝郡的嘴,做出威吓的模样:“矮冬瓜住嘴!华容哥哥才不是你说的这样!”

  “唔嗯……唔之士素熬夜……安息他……”蓝郡被捂了嘴还是停不下来。

  华容本心是不愿意回答的,他一直觉得蓝郡好生聒噪。可是听得多了,也就习惯了这种聒噪,甚至于,从这种聒噪中听出了一点关心的味道。

  既然是同伴了,也许,就需要多迁就一点吧?

  想到这里,他的脚步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买猪肉。”

  东教一听这三个字,愉快地叫了一声,跟着飞走了。

  余下几人,愕然站在原地。“他……买猪肉?我没听错吧?!”没错,华容真的是去买猪肉。东教最爱吃的,猪肉。

  东都是商业繁荣之地,市集上琳琅满目,既有当地特产的通草、绒花、香粉、玉器,亦有西域番邦来的流华宝爵、金桃、轻绘。就连肉铺的猪肉也是格外的新鲜,东教见了,开心地跳来跳去。

  站在猪肉摊前,华容却纠结起来。

  “要不……瘦肉?”他转头看了看东教,“最近很多人说你胖。”

  东教不屑地扒了两下百里屠苏的肩甲。

  “考虑一下,再胖下去……”

  东教却不耐烦,抗议地叫了一声。

  “好吧,吃完这顿再考虑。”华容转向老板:“一块五花肉,要最好的。”

  东教饱餐一顿后,身子又增添了几分分量,压在肩上沉沉的,一动不动开始假寐。华容带着它漫无目的地闲走——据他自己认为这是东教的餐后运动,虽然不知这只胖鸟到底运动了哪里。

  东都城从表面上看去,最繁华的地方是市集,店铺的房檐挤挤挨挨,旗幡接连不断。可有一些楼宇之内,却要比市集还热闹。

  比如到了晚上才开门营业的花满楼。

  再比如,无论昼夜流水营业的,赌坊。

  华容走过一家大赌坊门口时,真正的运动来了。

  空中一道黑影飞速掠来,华容本能地闪开,那物事“铛”的一声撞在地上摔得粉碎,依稀是个酒壶模样。

  又一一团黑影低空飞来,却比刚才大得多了,华容皱眉让过,竟是一个彪形大汉被人一大力掼出,跌在街角,幸好是屁一股先落了地,尚还有口气在,“哎哟喂呀”地叫着,眼泪鼻涕都喷出来,看样子是浑身皆痛,不知该先抱哪里才好。

  赌坊门口转出一名高大落拓的男子,黑发披肩,宽袍的衣襟恣意地散开,粗布上淋淋沥沥的一片湿迹,大约是酒液。他每摇晃着迈出一步,就更倒向地面一些,眼睛半睁不睁,一看便是醉到了九成九。

  男子一手拄着一把宽逾两尺的巨剑,一手持着酒壶,东倒西歪地向华容走过来,几个打一手模样的人在巨剑的攻击范围之外围着他,想要一拥而上,又唯恐男子身负蛮力,将自己打飞。

  就这么僵持着,这个包围圈慢慢向华容移动,完全堵住了他的去路。

  华容眉头微皱,打算折返原路,绕开这群人。正及此时,男子又是随手将剑一挥,一个打一手躲闪不及,被扫到腰间,号叫一声就坐在地上。而那高大男子醉得太厉害,这一挥之后,力道卸不掉,一个趔趄跌在华容的脚边,巨剑也甩在一旁。

  华容拔腿要走,袍角却被男子拽住了,他略挣了一挣,居然没有挣得开。

  男子仰起头,费力地支起半个身子,对华容扯出笑容,露出一整排雪白的牙:“好酒……再来一坛!”

  下一秒,他像抱着救命稻草一般抱住了华容的左腿,轰然倒地,醉成一摊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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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千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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