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潇湘闻夜雨2019-02-11 14:055,572

  这个时代,众神仍居住在人间。

  鸿蒙初开,三界未立,这世间的景致,还处在无人烦扰的绝美风貌。开天辟地后诞生的神祗们守护着这片大地上的生灵。

  伏羲并不是神,而是仙界的帝王。

  火神祝融取榣山之木制琴三把,名为凰来、鸾来、凤来。祝融对三琴爱惜有加,尤喜凤来,时常弹奏。

  眼前出现的,是一片水墨山水般的所在,云海流转,时聚时散。云间层峦叠嶂,高大的榣木和红色花枝的若木顺山势渐次而生。山间有清泉流下,会聚成潭,山腰有一块嶙峋巨石凸向潭中,像一座高台伸入水云之间。

  饶是他性情平和淡然,看到这样美丽的所在,仍是心中一动。

  一道白光掠过,修长的身影已来到那高台之巅。微风卷着水雾花香,扑面而来,清新沁人。

  伏羲席地而坐,手腕一转,想请祝融弹奏凤来琴。

  此情此景,只有乐声能述说一二。

  他素白的指尖轻拨慢挑,一首新曲渐渐成形,乐声洗练,随风漾开,回荡在榣山的山水之间。

  一朵若木花落在水中,茜红的花朵随潭水微微地旋转,令他的曲声中又染上几分明亮俏皮之色。

  一曲终了,祝融地叹了口气,既觉得满足,又有些怅然若失。这是他所作的最心爱的一首曲子。

  只可惜山水寂静,无人来和。

  正微微出神间,身后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祝融没有在意。如今世间万物繁盛,人畜兴旺,山林之中多有走兽。他身具法力,便是遇到猛兽,也不必惧怕。

  但那声音直冲他而来,鳞片摩擦着山石的微响,逐渐逼近。

  他回身去看,对上一双金色的瞳子。

  是一只水虺。水湄旁多见这样的生灵,却没听过有金眸的。

  祝融饶有兴致地望着水虺,水虺也望着他,不惧不怕,墨色的身体蛇行而来,像是被乐声感召,径直来到祝融的身边,伏羲问到:“这是你家的?”。

  水虺打量了一会儿,竟然开口成言道:“以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大大方方,像是一见投缘的朋友。

  “祝融,我是火神”,祝融和伏羲忍不住笑了,真是只有意思的小水虺。

  “我叫阮修竹。祝融,你的曲子真好听,我喜欢。”

  直到数千年后,魔王饕餮攻占人界和天界,天界众神齐力对抗饕餮,终于,伏羲用十把上古宝剑将饕餮封印,但是,古剑掉落了人间三把,祝融却被毁去原身,那一刻,许多记忆于脑海中一一浮现,其中便有那一日在榣山,他对小小的水虺许诺道:“好,那我便常来弹给你听。”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手握成拳,骨节轻微作响:“想不到世间竟真有起死回生之药?”

  昆仑山,上覆白雪皑皑,下隐弱水三千。

  昆仑八派之一的归一门,夜如凝墨。

  白衣少年痛苦地在床上翻滚挣扎,颈间青筋暴起。

  他不知已经昏迷了多久,面色灰败,像是被无形的妖魔缠裹着,抽干了精神之力,注进阵阵死气。

  小屋中,立着一位身形颀长的男子,面若冠玉,看年纪不过三十许,却有一瀑银发长及腰间。

  他眉宇微锁,暗下了什么决心,继而凝神布诀,自体内化出一道白光,直刺入少年的眉心,一闪便不见了。

  所处之地,已是少年的梦境之中。

  这世界比外面的夜更加漆黑幽深,时而有幻彩的光从四面掠过,却并不让人觉得美,只觉得妖异莫名,像是诱人的毒菇、幻彩的迷蝶。

  震阳道君以手捏诀,展出一环光晕,如不灭的明灯,照亮四野。

  远方有一抹暗色,那是一个无尽深潭,潭内蜿蜒生长出一株巨木,树身枯槁,倒似濒死的猛兽做出最后的一搏。

  震阳道君心中明了,那便是魇魅的所在了。

  他腰间宝剑似已按捺不住要出鞘嘶鸣,震阳道君知道,那是伏羲封印饕餮时,掉落人间的一把古剑。

  但这是在梦中,魇魅这类妖物,以无形之躯潜入人之梦境,吸食人的精神,防无可防,万难拔除。

  周遭的晦暗和明媚,那墨黑潭水,抑或潭中巨树,皆是魇魅化生,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而如震阳道君这般,以“魇镇之术”潜入昏迷之人的梦中,极易被魇魅迷惑乔噬。若是心智不坚,被寻到一星半点儿的破绽,便会被吸食精神意念之力,和他打算施救的人一同成为魇魅的手下亡魂。

  每个人都有弱点,而魇魅最擅长的,就是刺人人的弱点。

  此行的凶险,他已有所准备。

  震阳道君心沉如水,接近了那潭中巨树,妖气也渐盛。他定睛凝看,只见那巨树之巅,竟埋着一个人。那人垂首不言,生机渺然,胸口以下的血肉似乎已经与树同化,融为一体。

  而那人紧闭的双眸,刀削般的侧颜,正是那昏迷的少年,震阳道君的三弟子岳帅华荣。

  巨树的枝丫弯曲延展,似有生命,不断缠上岳帅华荣的身躯,每一技都刺进他的血肉,吸食着他的精神之力,滋养巨树生长。

  当巨树将人完全同化之时,便是他再无抵抗,自身的“神”和性命都成为魇魅囊中物的时候。

  震阳道君再不犹豫,长剑啸鸣一声,随意念而发,直刺巨树的根系。

  潭水突然暴涨!激起数道红黑色的光带向他缠去,势头凶猛,煞气冲天。

  震阳道君身法灵动飘忽,左腾右挪,可那几道光带便如有生命一般如影随形,难以摆脱。

  他冷冷一哼,脚下轻顿,长袍立时被飞腾而出的剑气高高吹起。他清修多年,一招一式皆属浩然正气,剑气所至之地,黑气立时消弭无踪。

  黑气既消,剑气再无阻挡。只见震阳道君右臂一展,千道光剑应运而生,随着他的手势,俱都刺入那深潭中的巨树,巨树的根系迅速枯萎衰败下去。

  几乎就要成了。

  “嘻嘻……唉……”

  一阵叹息抚过耳际,好像又有妖异的乐声传来,仿佛风中的妖一精一在他的发问嬉戏吟唱,呻吟呵气。

  震阳道君心知这是魇魅外攻不成,又来破他心防。屏神凝气,不为所动。

  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夹在那忽远忽近的乐声中而来……

  “振阳……震……”

  那声音不大,亦不刺耳,却直钻心肺而去。

  振阳道君清修多年,自问做到心中明净,不以外物为喜悲,此时却被这声呼唤引得杂念繁生,仿佛数百年间的前尘往事都一一掠过心间,难以克制情绪变幻。

  这缝隙只是一瞬,但魇魅抓住了!

  “哈哈,饶是已入仙道的震阳道君,也有一念未防啊……”

  刺耳的声音扎入脑际,带着灼烧的痛楚,那棵被光剑刺伤的巨树,似乎又恢复了生机。

  震阳道君却不理睬魇魅的嘲弄。

  他缓缓地调匀呼吸,凝视着即将被吞噬的徒儿,唇边轻吐出五个字——空明幻虚剑!

  震阳道君被称作归一三千年御剑第一人,空明幻虚剑便是他的剑术之巅!

  整个晦暗的世界都被刺目的蓝光穿透,那蓝光撕开了迷障,吞噬了煞气!

  随着这绝世的剑气穿破一切,震阳道君身形浮于空中,银发舞动,手心幻化出一柄蓝色光剑,剑随心动,刹那间将整株巨树平平斩断!

  只听一声哀鸣,潭水下一股腥臭之气漫溢开来,巨树与树干上的人形皆瓦解星散。

  成了。

  归一门,天光稍明。

  少年终于安静了下来,虚弱而安稳地睡去。

  震阳道君立在床边,亦是大汗淋漓。

  魇魅已除,徒儿的性命得保。只是扪心自查,他心头仍是染上了一抹煞气,怕是拂也拂不去了。

  修仙之路犹有五次天劫未渡,未臻圆满。犹记得天墉城上一代妙法长老曾替他卜算第二次天劫为何,最后只批了一个“煞”字。观今日之事,恐怕妙法长老一语成谶。

  然而他看向那沉沉睡去的少年,只觉得,诸般皆是值得。

  盛世,江南小镇明川的东北近郊。

  乌云聚集,却不是将雨之象,而是冲天的妖邪之气。

  白衣劲装少年静倚在半枯的古树旁,双目微阖,似在休憩,眉间一抹朱砂,衬得肤色苍白。

  仿佛不知杀机已现。

  身披猩红皮毛的妖犬伺机接近猎物,猎物太过安静,像是泥塑的偶人,却散发着鲜活生命的甜味,令它馋涎欲滴。

  妖犬喷着腥臭的鼻息,狰狞利爪踏地而起,跃得越高,这扑杀之力越凶猛,足以撕开猎物的筋骨。

  倏忽间,白衣少年睁开双眼,眼风如刀,迎上急扑而来的血盆巨口,表情未有一丝撼动,坚毅的唇线仿佛在宣判妖犬的死期已至。

  右手轻翻,长剑斜指,恰好摆在妖犬的必经来路。

  妖犬惊恐之余,避无可避。不可遏制的飞扑之力将它送到了剑锋之上,“噗——”它听到的最后一种声音,是金属破开血肉的钝响。

  一切不过瞬息间。

  少年怡然不动,妖犬却已身首异处,腔子的断口处汩汩流出绛紫色血液,淌到断草之上,竟有腐蚀之效,燎出刺鼻青烟。

  陰云下掠过一道黑影,鹰啸声刺破天空,少年的目光随之看去,不远的山坳处,一座座木寨环环相连,灰紫色烟雾袅袅而起。

  就是那儿了。武山寨。

  盗匪啸聚的武山寨中回荡着妖魔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血腥味。

  已是炼狱。

  “求求你!放了我吧!我很脏,炼不出好药的!求求你!”男子凄厉地喊叫着,扑在地上拼命挣扎。

  但铁链锁死了他的琵琶骨,令他无法挣脱,铁链另一端抓在一双惨绿色的手爪里。男子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嘶哑,嘴角溢出青色的苦汁。最终归于寂静,脚步声消失在地牢尽头,只留下一行腥臭的尿迹。

  “今天的第三个人了!”少年书生狠狠地捶打牢门,“这些妖怪到底要炼多少药?人真能炼出药来?”

  “以活人一精一魄炼药是禁忌之术,犯者必遭天劫,这些妖魔却如此嚣张……”说话之人安然端坐,微微合眼,温润如玉的脸上波澜不惊。

  不似被囚,却似参禅。

  “尉迟雪峰,你倒好胆色,看这帮妖怪炼药的速度,没准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俩了。”书生摇头叹气,“要不是通灵佛珠被他们夺去了,我早就给他们好看!”

  书生又急又恨,手中比画,虽然使不出力气,拳路倒也凌厉。

  “轮到我们那也没办法,我是在想……”名为尉迟雪峰的男子悠悠地说。

  “想什么?”书生一愣。

  “想这事的前因后果。据小兰你所说,武山寨这伙盗匪平日里只是抢劫,却忽然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还不知从哪里学得了用人炼药的妖法。”尉迟雪峰皱眉,“这事透着蹊跷。”

  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少恭扭头看去,牢房角落里蜷缩着的老妇正强自压制着身体颤抖。尉迟雪峰起身走到她身旁,关切地问道:“山雨,你还好么?”

  老妇脸上呈现病态的潮红:“喀喀……没什么,这里有些湿冷罢了。”

  “再撑一撑……我们总有办法出去。”少恭一温一 言安抚。

  山雨所需的药物都在随身的包袱里,而所有人的包裹早已给那些妖怪夺去了。

  地牢的洞口处突然传来妖怪的吼叫,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循路而来。牢房中的众人惊慌起来,一名衣袍富丽的年轻人闻声尖叫着抱头蹲下:“妖怪又来了!”

  “可恶!”书生扑过来挡在雪峰和山雨前面,愤愤然地说,“等我出去,非把这些妖怪碎一尸一万段不可!”

  半晌,从洞口转出一个人来,并不是尖额青面的妖怪,而是一名提剑的少年,眉间一点朱砂,衬得脸色略显苍白。

  最令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神,冰冷、不可亲近,仿佛对整个世界怀有敌意。牢中众人死死盯着他剑尖上淌下的血珠,一时摸不清来的是救星还是阎王。

  少年锋锐的眼风扫过洞内,凉凉开口:“你们可都是家住明川之人?”

  雪峰上前答道:“正是,请问少侠是?”

  “受兰家所托,救你们出去。”

  于必死之境突现生机,所有人都激动起来。

  那躲在角落的富家公子扶着墙挪起身子,猛扑到牢门上哭喊:“爹终于派人来救我了……快放我出去!这里的妖怪把活人丢到大锅里去煮!用来炼那些让入吃了力气变大、变妖怪的丹药!!”

  白衣少年见他这般歇斯底里,却并不接话,只是快速地将牢房深处查看一番,确定并无其他妖怪埋伏看守。

  “少侠可是孤身前来救人?这山寨人一兽 俱已妖化,丧失人性。少侠不惜以身涉险,如此高义令人钦佩。”少恭敬道。

  “寨中不过几只道行浅薄的小妖,不足挂齿。”少年所说之言好似傲慢,少恭却看得出,他只是直率说出心中所想。

  书生闻言眼睛发亮:“都说江湖侠客仗义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后我也要多离家走动走动,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啊!”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少年似乎已经不耐烦这样对答下去,眉头微皱。

  书生没有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少侠不必谦虚,我听说江湖侠客都是救人予水火不喜自夸,浩浩深恩不求回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闭嘴,很吵。”对于书生排山倒海的赞美之词,白衣少年用四个字表达了态度。

  牢房内一时间寂静,这几个字音量不大,却好似抡圆了的巴掌打在面颊,书生眼睛瞪得鼓鼓,半晌,似乎终于意识到那四个字的意思,一下激动起来,恨不得冲出去踢他两脚:“你这人好没礼貌!‘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夸你那么多句,你好歹也该说句‘不敢当’吧?!居然还嫌我吵?”

  白衣少年再没有多看书生一眼,只是将剑缓缓推出鞘,准备将牢门破开。

  “且慢。”

  白衣少年停下动作,看向出言的雪峰以示询问。

  “那些妖怪曾迫我们服下‘软筋散’,若行出百步开外,便会四肢绵软,倒地不起,无法逃脱。在下自幼习医,随身带有丹药可解,却被山贼搜走,不知少侠可否先将在下的包袱取回?我们继续在此候着,牢门也不必毁去,以免打草惊蛇。”

  白衣少年只思忖片刻,便点点头:“我速去速回。”

  “少侠留步。”雪峰温言道,“在下尉迟雪峰,旁边这位书生是方兰生,与在下乃是总角之交。适才忙于议论逃脱之计,尚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岳帅华荣。”白衣少年不甚情愿地答道,“今日之缘,明朝逝水。这种事情,无须在意。”

  “岳帅华荣……倒是极其特别的姓名。”黑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洞穴尽头,尉迟雪峰口中噙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哼,一副高不可攀的木头脸!”蓝郡愤懑不平,“名字也够随便……他家里人一定是腊月里喝华容酒时给他取的吧?”

  “身雍华贵,荣耀全族。”雪峰似乎对那少年有着很深的兴趣,“贵名金身,内藏玄机,这位少侠不简单。”

  “他不简单,我也很强啊!拿回佛珠以后,我就要让那群妖怪尝尝兰家的降魔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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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千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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