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潇湘闻夜雨2019-02-11 14:398,473

  一只白羽白纹的大鸟见华荣出来,欣喜地飞扑到他肩头,看身量约莫是海东青,却出奇肥硕,不似寻常隼类。

  “东教,引我去那些匪徒聚集之地。”华容一声指令,东教便向武山寨深处最大一座木寨飞去。

  山寨主厅之中,喧哗嘈杂,一番酒肉声色之象。

  这些匪徒说是妖怪,却也并不完全,心智与言语,都还是旧时人类面貌,有的还穿着衣物。只不过食了以人血一精一魄所炼的丹药之后,俱都肤色转青,生出鳞片和尖利的爪,浑身筋肉虬结,双颊骨骼外露。更有的长出了蜥蜴般的长尾,显得颇为可怖。

  但仅仅化为半妖,便已力大无穷,远超常人。这些日子,他们劫夺财物,杀人炼药,过得何其潇洒。

  为首的山寨大王,体型约有寻常四五人之巨,目色赤红,像是生啖血肉的猛兽人立于此。

  “哈哈哈,兄弟们尽情喝,明日跟着我下山再掳一批来!”他身后,横着一柄两指厚的斩马刀,刀身饮多了人血,金属内都透露着猩红颜色。

  倏地,一阵劲风穿透厅帘,接连几声惨叫打破了筵席的热烈,两柄明晃晃的长刀直直没入厅内半妖的身体。那刀柄上有山寨的刻印,可见门口看守的两人也已丧命。

  “什么人!”妖寨主一声怒吼,手中的青铜酒盏,便如面做的一般被捏成铜饼。

  左右匪众戒备地四散开来,不知何人来犯。

  厅帘软绵绵地飘落,持剑人内的是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冷面白衣,唯一相伴的,只有肩上海东青。

  妖寨主见来者不过华容一人,不禁有些愣怔,他使了个眼色,离门口最近的半妖匪徒蹿出去查看,比了个手势确认此人并无同伙。

  妖寨主气极之余怪笑起来:“哈哈,俺还当是什么厉害角色!黄毛小子也敢闯寨!!”

  周围半妖匪众也来附和:“细皮嫩肉正好拿来炼药,咱们大王很快便能长生不老!”

  “区区半妖,妄想飞升。既非人,亦非妖,不过一团腐臭烂肉。”华容语气平平道。

  妖寨主哪里受得这般相激,拍案而起,呼令麾下:“小子狂妄,杀了他给我下酒!”

  半妖匪徒早已提刀在手,须臾间三四道白光直刺向华容的要害。

  华容长剑一挑一拨,轻松挡过这波毫无章法的攻击。半妖逞凶靠的是妖化后一身超常的蛮力,华容却并不忌惮,他以巧力相击,长剑多落于关节要害,轻松地将凶猛的攻势化于无形。他手下毫不留情,一招守,两招攻,每一剑刺出去,必取一条性命。

  满以为杀掉这个少年如蹍死蝼蚁一般轻松,却眼见得手下兄弟迅速地倒下。妖寨主再不能坐视,一掌掀飞原木的长桌,携着钝风砸向百里屠苏。

  华容一脚踏在身侧的妖匪腰际,飞身躲过长桌。人还未落地,妖寨主已冲到了眼前,青铜色的蒲掌直击面门,似一把便能捏碎人的头骨。

  “小子拿命来!”怒吼声中,妖寨主没有如预料般捏住那令他生厌的清秀面孔。反倒是一道疾光刺过,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妖寨主面上剧痛不已。

  下一瞬,他才意识到自己左眼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咯咯……啊!”

  是那海东青——东教在护卫主人,一爪撕烂了妖寨主半张脸。

  华容更不犹豫,长剑催劲平带,横贯妖寨主腰间,那山峦般的身体还停滞在发狂扑杀的那一瞬,腰腿却已分离异处,轰然倾颓。

  死亡的陰云笼罩了整座寨厅,催命的阎罗却是这清瘦的少年。

  “大王!”群妖无首,顿感惊慌不已,但也不得不抱着背水一战的想法向华容汹涌扑来。

  华容长剑微震,剑意更昂。看向群妖的冰冷眼神仿佛在说:愚昧。

  其实不过须臾的丁夫,但对被困在牢中命悬一线的众人而言,却如几个时辰般漫长。随着一声鹰啸,华容又出现在地牢之中,面不改色,看上去像是散步才回来,不过袍角沾染上几块暗红,渗出淡淡的腥气。

  “华容少侠此行可有凶险?”雪峰关切道。

  “匪首已诛,山上半妖也所剩无几。但仍须尽快下山,以免夜长梦多。”华容将从主厅搜出来的几个包裹递入牢房,各人物品尽在其中。

  “哈哈,我的佛珠!”兰大喜过望,“你们都退后,看我的!”

  兰手持佛珠,凝神念出法诀:“唵班札巴聂吽——破!!”

  青色光芒划过,牢锁微微一震,应声碎成齑粉。兰面有得色:“雪峰你看,我厉害吧?”

  雪峰忙着为诸人分发解药,只是宽和地笑笑。不多会儿,所有被困的人都已行动自如,就连角落里一并被抓来的灰兔子和金毛小狐狸,也在山雨的关照下恢复了力气。

  出得地牢,乍见天光,空气中充斥着腥臭之气,满目疮痍,血渍斑斑。

  武山寨原本是个强盗窝,烧杀掳掠之事难免,可经此巨变,处处透着妖异。

  地上有不少尸体,有的是误服了药渣的走兽,毛色血红,尖牙外露。更多的是寨中的半妖,有些身上有明显的剑伤,多是一剑致命,显然是死于华容剑下。还有不少面色狰狞痛苦,双手抓挠着自己的躯体,恐怕是服下丹药后扛不过药力凶猛,妖化到半途,便神志失常,走火入魔而死。

  连此地的植物都受了药力侵染,变得枯萎纠结,树木的枝丫像怪物的手臂一般伸展着,好似想抓住什么。

  众人有的惊惧,有的作呕。兰目露不忍,停在几具尸体前,手缠佛珠,闭目轻念:“阿弥陀佛……但愿以身死净除业障,地狱之中不用经受刀山火海。”

  “兰小公子倒是好心,这些妖怪可是险些把咱们都扔大锅里煮了……”旁边一位同乡提醒道。

  兰露出一丝犹豫,却又很快摇头反驳,神情不忍:“可几天、十几天之前,他们和我们一样都还是人啊……”

  “吼……”

  房屋掩映的一蓬衰草之后,突然蹿出一只半妖,浑身血迹,半只眼睛迸出在外,满面凶残之色。它全力一爪抓向离它最近的寂桐。方兰生佛珠一甩,挡在山雨身前:“山姨别怕!我念咒禁制住他!”

  可是咒语还未出口,挥舞在半空的尖利妖爪便重重地跌在了地上,那半妖已被长剑洞穿,再没了声息。

  半妖身后,华容还剑人鞘,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好快的剑……”周遭乡民叹道,“怪不得可以一人之力挑平武山寨。”

  兰愣忡后却不由得怒意横生:“你怎么这么狠?他已经受伤了!说不定他自己也不想变成妖怪!说不定他还有人的神志!”

  “如此这般,哪还算人?”华容面色冷然。

  “明明是你杀心太重!连一个已经重伤的人都不放过!”兰只觉得面前此人,冷血无情,不可理喻。

  “小兰——”雪峰欲要劝阻,却突然见华容胸口出现一片亮光,同时周围几具半妖尸体身上慢慢溢出光点,像是被那亮光召唤一般。

  华容一脸迷惑地由胸口摸出一片发热的玉石碎片,碎片光芒骤盛,周遭尸体溢出的光点被牵引而来,逐渐被吸收进那光芒中,而后暗淡息止,又沉寂下去。

  “这是什么妖法!”兰看得最真切,指着华容大叫。

  雪峰微微阚眼,叹道:“果真有人在忘川上施以吸取魂魄的邪法。”

  “吸取魂魄?”华容脑中悚然一动,无数破碎的画面骤然浮现。遍地杀戮的故乡,邪恶密布的红光,痛苦死去的族人,数道光点飞出……这个情形与当年何其相似!回忆伴随着剧痛直冲脑际,他紧咬牙关,才定住身形,吃力地开口:“这玉石碎片我从匪首身上寻来,雪峰先生莫非清楚事情缘由?”

  “略知一二。”雪峰答道,“在下幼年之时即离开琴川,近日重返,正是为了寻找一件名叫‘忘川’的器物,华容少侠所持乃是它的碎片之一……”

  他又揖道:“在下尚有一个不情之请。少侠来相救前,那些半妖刚从此地带走一人作为炼丹之用,可否将他一并救出?之后再容我慢慢说来。”

  华容引着众人寻到炼丹之所,只是丹炉浊气含毒,那被带走的外乡人已然浑身冰凉,没了气息。

  “我们来得晚了……”兰缓缓阖上男子残留着惊恐之情的双眼。

  雪峰眉头微皱,从怀中取出一颗绛红色丹药,就着那人的唇推送进去:“他尸一

  骨仍在,或许还有办法……”

  “雪峰你给死人吃药做什么?难不成他还能起死回生?!”

  华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兰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炼丹之处安静下来,只闻炉火中余灰噼啪,垂死挣扎。

  令人难耐的等待中,所有人慢慢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那尸身的指端微微颤动起来,原本已冰冷僵死的男子,竟然睫毛翕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除雪峰外,其余众人俱是悚然一惊,几欲扑上去探他呼吸,但是就在这刹那间,生机转瞬即逝,那人张开的双眼无力地阖上,手指软软垂下,又过了半晌,终是再也没有动静了。

  雪峰眼角微垂,露出深深的失望之色:“果然……仍是功亏一篑,这青丹终究……”

  “他……刚才真的把眼睛睁开了!”兰难以置信,拼命晃着脑袋。

  华容面上血色尽褪,难掩动容。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手握成拳,骨节轻微作响:“想不到世间竟然真有起死回生之药?”

  “功败垂成,便是离真正的起死回生尚有一步之遥,也正是这一步,耗费数年无法企及……”雪峰回过身,看向百里屠苏,“实不相瞒,在下乃是一百零八福地之天纵门门下弟子。”

  众人下山路上,雪峰娓娓道来。

  洞天福地,取天地钟灵,多为道家聚集所在。

  天纵门擅长丹药炼制之术,两千七百年前,一度金丹极盛。

  然而,时任掌门厉初却是以人与牲畜魂魄之力人药,此法乃世间禁术,真相大白于天下后,天纵门为世人所不齿,日渐衰败。

  十几年前,雪峰拜入天纵门,因在药理一脉天赋过人,年纪轻轻便位居丹芷长老,专修炼药之术。是时掌门亦励精图治,天纵门方有中兴之态。

  忘川此物,有门派宝物之名,看似玉质,据说以其力量炼出的丹药拥有常人不能想象之异能,由历代掌门保管相传。

  数月之前,天纵门突生变故,掌管武艺一脉的武肃长老严冀带手下弟子作乱,将掌门与不屈从于他的其他长老毒害,自立为尊。严冀希望望制出各式修仙灵药,故将雪峰囚禁,威逼利诱,想要为其所用。

  严冀夺权自立后,不知何故,玉横竟由坛中失窃,施以邪法,且化为碎片。他带人出山找寻时,终被雪峰寻机逃脱,携同家仆寂桐一同逃亡……

  雪峰背向众人,回身看向武山寨,此时已离得远了,仍能感觉到那冲天的邪气,众人看不到他唇边微含的笑意,只听得他语气忧心道:“在下进出天纵门后,担心有人以这些碎片随意炼药、酿成祸害,于是寻求占卜之道,于此地发现一些妖兽踪迹。却失之大意,贸然寻访,被半妖所擒。”

  雪峰握着华容交还的忘川碎片,面上忧色深深:“忘川碎片流落江湖,若不及时寻回,不仅是各个门派大祸,更会危害人间。”

  “雪峰不要急,我帮你一起去找其他碎片!”兰拍拍胸脯。

  “小兰莫要胡闹,你若不是偷偷跟我上山,怎会置自身于险地?若再纠缠,便修书给予你二姐,请她多加管教。”

  “二姐”二字可见是兰的命门,一下子戳得他怕了起来,“别别别!不去就不去!你若写信给我二姐,难保她不会打断我的腿……”

  华容自初见忘川碎片吸纳魂魄的景象,就一直若有所感,他向雪峰比画了一个形状,问道:“雪峰先生,敢问忘川在碎裂之前,是否如此这般一个内凹的玉器?”

  雪峰微显惊诧:“华容少侠如何知道?”

  华容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记忆是那样的残破模糊,无法依赖。

  可即使是浮光片羽的记忆,也比一无所得好得多。下山这段日子以来,他所追寻的事情都毫无进展,这一次,总算有了线索。

  华容下定决心,抱拳对欧陽少恭行了个礼:“若蒙不弃,我想与雪峰先生一同去找寻其他忘川碎片。”

  “这……”雪峰面上先喜后忧,“在下经年炼丹,于道法修为可谓稀疏至极,华容少侠武艺高绝,自是一大助力,只不过受此大恩怕是无以为报……,忘川不仅能后有线索,还能够封印饕餮,找到三把古剑。”

  华容摇摇头:“金银俗物非我所愿,但求雪峰先生赐予一颗起死回生之药。”

  雪峰眉梢一挑,露出一点讶异,继而坦道:“少侠于在下有救命之恩,尽心图报天经地义。只是适才少侠也亲眼见到了,此药尚未炼成。若要炼制,尚须一味奇异药材,传说远在海外,难以采摘,在下实在没有把握……”

  华容并未因此而觉得失望,他深知所求之事极其不易,只是这一点点希望,就足以让他欣喜若狂。若是真的能求得仙芝,是不是母亲就能……他不敢再深想,一切都还只是个开始。

  “药材我会尽力寻找。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是最终炼不成起死回生药,我绝不强求。且此事与寻回忘川并无关联,无论如何,我愿陪雪峰先生走此一趟。”

  雪峰粲然一笑:“既是如此,在下多谢华容少侠这份古道热肠。待回了明川稍作整饬之后,明日辰时在明川门楼下会合可好?寻访忘川之事迫在眉睫,在下想尽快动身。”

  “听先生安排。”

  明川城外,雾灵山涧。

  山间流水,潺潺而下,莲蓬花树,如云如雾。

  华容护送明川众人下山由官道而行之后,便独自一人进了雾灵山涧。今日是朔月,他体内气血翻涌,焦躁不安,若不能寻个山野清净之处调顺气息,只怕又是一番折磨。

  雾灵山涧之中,多有精怪灵兽的传说,道路又曲折难行,行商们都不喜欢,改拣笔直平坦的官道走。反而成就了此处的天然静谧之美。

  雾灵山涧最美的又是水路,曲曲弯弯,层次分明。粉色的花雾下掩映着高低错落的溪流瀑布,花瓣缓缓跌在水波里,一旋儿就不见了。也有水流徐缓的水潭,清透如碧玉,一眼可以望见潭底细沙中的游虾。

  草丛中窸窸窣窣,钻出一只金色的小动物,毛茸茸的身子,蓬松的尾巴,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瞧着华容——正是武山寨地牢里一道救出的那只小狐狸。

  华容伸出手来,小狐狸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手心,但看到一旁虎视眈眈的海东青,又有点惧怕,摆动着圆滚滚的尾巴,消失在茂密草丛之中。

  东教颇有兴趣地叫了两声,华容比了个禁止的手势,心中若有所思。

  儿时似乎也遇见过这样一只金色的小狐狸……

  童年的记忆,在那一场灾祸后丢失了大半。会反复出现在脑海的,更多的是他从昏迷中醒来时,眼前比噩梦还惨烈的景象……乡人的骸骨,干涸的血迹,烧毁的屋舍……曾经的世外桃源,化为一片死寂的焦土。

  还有母亲。严厉得吝于微笑的母亲,竟然唇边带着笑意环抱着自己,只是她的脸那么冰冷,再也不会醒来。

  这是一场灭族之灾,若不是那时被师尊偶然相救,带回归一门,奄奄一息的他也会和族人一同去往陰间。

  如今,十六年过去了,华容有太多的事想要做,找回当年记忆、找到变故的真相、为母亲和所有人报仇、让母亲醒过来……虽然每一个愿望听来都是不可能。可是如果不去做一点什么,他的心一生也不能平静。

  他解下背上所负的剑囊,被布条包裹缠绕的隐约是一把残剑的形状,磨旧的布条间露出红铜色的繁复纹路。这并非他平日里所用的兵刃,他的手轻轻摩挲过去,有灼热的触感,仿佛那把剑也流淌着生命,与他体内翻涌的气息共鸣呼应着。

  这就是古剑之一……从故乡的废墟中取出,他说不清它的来历,却知道它的凶煞……就是这样一把剑,却和自己的命运息息相关,难以分割。

  师尊的嘱咐犹在耳边:“你体内煞气纵横,无形中便可令你杀心重重。昆仑山归一门乃是天下清气鼎盛之地,虽无法消弭你体内凶煞,却可减缓其将你蚕食之势……古剑乃上古邪物,似具吸煞之功,切勿受其牵引、失去本心,更不可让古剑为他人所得……”

  他凝神调息,让古剑将他体内的凶煞之力吞噬掉了几分,继而深深呼了一口气,重新绑缚好古剑,继续前行。

  华容沿着水路前行,走得越深,心里那种堵塞的烦闷便减轻了几分,好像山间水流中,隐含着什么治愈的力量。

  东教早就飞远了,不知又去捕玩什么猎物。前面大约有座瀑布,能听见奔流直下拍击在水面发出的隆隆声。直到离得足够近了,才能分辨出水流声中夹着悠远宁谧的歌声,像是林间一精一灵的吟唱,引着他靠近。

  华容循着声音而去,转过一棵山壁旁的藤花树,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面,点缀着几块礁石。水潭正中心,歌声缥缈而来,调子悠长婉转,和着潺潺的节拍,分辨不出歌词,倒像是呓语。

  一位女孩窈窕的背影笼罩在晨光水雾之中。她的长发如曜石雕成的瀑布,漆黑光亮,她的肤色是罕有的雪白无瑕,就算用整个昆仑山最好的玉石,也刻不出那样莹白的曲线。

  女孩许是沐浴得开心,手臂一抬舒展在空中,撩起水花阵阵,指尖的水滴裹着日光坠下,沿着肩头圆润的弧度又滑入潭中。

  华容大觉不妥,抽身欲走,女孩的歌声却忽而转为高亢,音色清越,摄人心魄。华容忽然想起了当年在师尊书阁里偶然看过的句子一“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真的有一种歌声可以让云都止步,让他也呆愣在原地。

  这将迈未迈的一步惊动了那女孩,她止住歌声转身看来,晶亮的一双眼,睫毛还湿漉漉的。她确是美丽的,并不是艳丽的绝色,却带着一温一 暖的光晕,让人看得越久,越觉心头舒泰,仿佛被她的柔美抚平心境。

  华容顿时惊醒,慌忙退了一步,扭过头不看女孩,脸上已是一片羞赧之色,“在下唐突!无意到此,并非有心窥看!”

  女孩听了华容的话,若有所思地说:“窥看?哦……你就是所谓的‘婬贼’吧?”她竟不惊不避,一手拢着身上单薄的轻纱,涉水而来。

  华容阖上眼,只听得水花撩人,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那女孩显然已经走到了身边。

  女孩并无寻常女子的羞赧矜持,反而饶有兴味地绕了华容一周,似乎要将他看个仔细。

  她贴得太近,身上的水滴都坠在百里屠苏的脚面,只听她好奇道:“婆婆和我说过,人间有许多男人喜欢偷看女人,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这番话语荒诞不经,华容听闻,急欲解释,便睁开了眼,“在下并非……”

  女孩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白纱,被水浸湿后更加不能直视,他迅速地垂下视线,却又看到她一双白皙的赤足,和纤细的踝骨。

  一种像是恼怒,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冲向华容的脑际,他生硬地转过身去,“姑娘可否先将衣服穿上?”

  “两只眼睛一张嘴……也没什么不同嘛。”女孩似乎略有些失望地嘀咕了一句,语毕却忽然从地上摸起什么东西抛向华容,学着说书人口中江湖人士的腔调说:“看我的定云锁!”

  她的腔调虽然古怪,抛出的这条绳索却真的带有法力,华容猝不及防,睁眼时已被绳索捆缚结实,难以脱解,不禁怒道:“你做什么?!”

  女孩轻吸一口气:“真的定住了!那店里的人没骗我呢,可惜只买了一个,就这么浪费掉了……”

  这女孩说话各种情理不通,华容又何曾中过这样暗算,怒气越炽:“我已说过绝非有意冒犯,姑娘为何还要用此手段?”

  女孩披上衣服,歪头一笑:“婆婆说了,婬贼都不会承认自己是的,我怎知要不要相信你呢?所以啊……怎么教训你一下比较好呢?”

  她围着华容转来转去,眼光落在他背后的剑囊上。囊中古剑虽有残缺,就连上面捆缚的布条都有些年久脏旧,翻出毛边了,但裸露出的部分剑身之上泛出猩红色的光芒,隐隐蕴涵着一股力量。女孩一时兴起,探手取走华容:“这个就归我吧!”

  “姑娘!”华容背上一空,不由大惊色:“我的剑不可随便拿!快放下!”

  古剑剑凶煞异常,兼之和自己血脉攸关,哪想到冒出这样一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就这么拿走了它!

  “婬贼,你要是追上我,我就把它还给你!肚子饿了,我得去吃饭……”女孩说话间干净利索地收拾好了衣物,转身消失在林间。

  古剑情急之下,一声呼哨,唤来东教:“可曾见一女子往那边去了?追上她!”

  东教点头,轻叫一声,向明川方向飞去。

  去往明川的官道上。

  雪峰和山雨走在人群的最后。

  “少爷,你似乎很高兴。”说话的是山雨,一缕银丝从微松的发髻中滑下,噙在她干瘪的嘴角。年龄使她的身材伛偻,动作也难免迟缓,举手投足间却有种娴静优雅的气度。

  她眼眸低垂,话语虽然平淡,却难掩关切之情。

  “山雨,谁能想到,我奔波多年苦苦追索,竟比不过一时机缘所得。”

  雪峰面带微笑,从宽袍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轻念几句符语,符纸便在指尖泛出金光,光球又化为一只金色的小鸟停在面前。

  “去,找到他,他自会知道如何行事。”雪峰右臂轻挥,小鸟展动双翅,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微蓝的天空。

  “那人是闲散惯了的,事情当真如此紧要,竟要迫他出手?”山雨面有忧愁之色,许是话说得急了,掩口咳嗽起来。

  雪峰见状,忙扶住她身体,从怀中取出一小颗雪白的丹药,小心给她服下。过了半晌,见寂桐咳嗽止住了,才淡淡回答:“请他帮忙,并非为了忘川,而是另有要事相托。”

  他显然并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说,挽着山雨向山下缓缓而行,语气和缓:“山雨,你自从随我逃出天纵门,一直未曾好好休息过。此去寻找忘川,前途未卜,我已在明川租下一间小院,你安顿下来安心等我便是。”

  山雨一时沉默,眼中有枯槁之色浮起:“如今我已老迈,反倒要少爷来照顾我了……”

  “我自小便由你费心衣食起居,虽无血缘之亲,却有养育之实,照顾你本是理所应当。”雪峰眼中显出不同平日的温柔,“我知你喜爱花草,院中不如多买些种子种下,也好打发时日。”

  山雨有些急切地说:“我只担心……”

  雪峰面色一冷,挥手打断了她:“不必多虑,此去诸事,我已有计较。”

  山风微凉,雪峰的外袍随风鼓起,看上去竟是如此疏离。

  山雨嘴唇微启,一时间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心事,自己竟是再不能懂。

  华容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脸上永远挂着乐观、真诚的笑容,对整个世界都抱着期待和热忱。他不禁睁开眼看向她,好像在看一轮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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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千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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