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静悄悄的下午,阿满她们都不在,祥云馆里,除了我,空无一人。害我想培养一下诀别的悲壮,都找不到对象。
其实,就算她们一个不少又怎样?我想见的人、我挂念的人,不在其中。
还记得黎明前,司马洛离开时,他对我说,只要找到机会,他就来看我,只要找到机会,他还会实行那个逃离的计划。不成功,便成仁!
传旨的内侍,我没见过,一丝不苟的面容,像被熨斗来来回回烫了不下十遍,平板的没有表情。
我不能从他对我的态度里去猜度宣帝会采用怎样的态度对我。
内侍只将我领到门口,我望着那扇红漆木门,突然失去推开它的勇气。推开它,是不是就等同于进到了地狱?
人,活这一辈子,总会有很多胆怯的时候。我摸不到宣帝的底,所以我胆怯。我无法想象那扇门里,迎接我的,将是什么样的残忍折磨。那一夜,让我见识到了宣帝的另一面,他狠的一面。狠得不露声色,却可以一举击垮你心理的防线。
然而,在人这一辈子里,大多数胆怯的时候,都是骑虎难下,你不得不去面对那些令你胆怯的东西。这就是,生存的无奈。
踏入门内,始料未及,没见着半个人影,一室的冷清。冷清里,有隐隐约约的人声,低而隐晦,几不可闻。
……
她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边,非常的熟悉,和她的脸一样的熟悉。可是,当那声音进入耳膜,当那影像掠入眼帘,却刺耳的陌生、刺目的寒。
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嗓子,像她的名字,好比风中的铃铛,脆脆生生的,悦耳悦心。但听多了,我总嫌她喜鹊样的聒噪。
她总是在私底下叫我子服,区别着阿满和小沅那敬畏生分的“良人”。每叫一次,总有些得意洋洋,得意着她的与众不同。她不仅仅是我的侍婢,还是我的姐妹。
偶尔她也会怕我,怕我骂她罚她,呐呐地说不出来话,寻一个不高明的借口,嘴里嗫嚅着“良人,我去给你倒茶”、“良人,我去给你选今天要穿的衣裳”,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样,逃回了她的耗子洞。
可是,怕我怕成这样的小老鼠,冷不丁地还胆大包天,当面顶撞统领宫中一干内侍宫女的掖庭令。
“这怎么行?子服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还能去献歌?陛下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在那没大没小、不顾后果的莽撞中,满满的都是她对我的姐妹之情。而我,也早已把她当作了姐妹,早在那天,她对我说:“子服,我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喜欢你的故事,喜欢听你唱歌。”
她略略羞红着俏脸,好像山间那一朵小野菊,迎风浅笑,笑得率真。
到今天才发现,那个率真的笑容,留在我脑海里的印象,竟是如此的深刻,无法磨灭。
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将眼前这个躺在汉宣帝的龙床上曲意求欢的女子和我所认识的信铃联系起来。
她真的是信铃吗?是我视如姐妹的信铃吗?是缠着我讲猴子精故事继而嘻嘻哈哈乐得没完没了的信铃吗?
这时,我看见汉宣帝抬起了头,望着我,冰的笑在他柔和的唇角。而他的手,则伸进了信铃的裙子里。
我再也忍受不住,便是一秒也忍受不住,转身,夺路而逃。
“廉子服,你站住!”
汉宣帝陡然的一声低喝,语声些微沙哑,残留着些微情欲的痕迹。随之响起的是信铃的尖叫,尖叫声中残留超过宣帝数十倍的情欲。
“廉子服,你到外室去候着。”
这第二句,已然平静得,与往常无异。我往前走,不敢回头,不该出现的羞耻,占据了整个身心。
在我还没走出内室之前,信铃,衣衫不整、鬓发蓬松,一手掩着前胸,一手捂着脸庞,从我身边掠过,冲了出去,她走得那样急,甚至光着双脚,忘了穿鞋。
“好了,既然她走了,你就留下吧。”
那个冷漠的“她”字又一次刺痛了我的耳膜,那刺痛比刚才从信铃口中逸出的那些声音更加难以忍受。
我倏地转脸,很希望我的目光能够化作利箭,射穿了那个无情、可怕、没有心的男人。
然而,汉宣帝没有被我射穿,他好端端地坐在床边,残留情欲的眸子,投下一片阴影,将我笼罩其间。
“只是这样,子服就受不了么?朕不过是将那一夜,朕从子服那里所遭受的,双手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