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胡风寒朔漠 边月映旗旃 (一)
愿乘行云2019-04-16 22:494,489

  朱母见左谷蠡王要与凌惠言谈,心中担心,忙去找王禹禀报,王禹不放心妹妹,急忙赶来,却见凌惠独自站在林边,并未见左谷蠡王。

  王禹走上去,道:“季姜,大王已走?他对汝说过何言?”

  凌惠道:“他疑我来匈奴别有用心。”

  王禹微笑道:“此我亦能看出。如今他对我兄妹毕竟尚以礼相待,我等不可多事,一切小心便是。”

  凌惠道:“三兄,小妹有一事不明,请三兄解惑。左谷蠡王说若是汝遇上与他同样之事,汝亦会选我而不选七阏氏。是否?”

  王禹毫不迟疑,立即道:“是。汝乃我同产手足,不可更换,而妻妾,我可以换。春秋时,楚昭王大败于吴,逃离郢都,抛弃妻妾,亦未忘带其妹季芈,历代皆赞他知礼明义!若是昭王携妻妾而弃季芈,必为后世所讥。况七阏氏本非是妻,乃左谷蠡王之妾,在我汉家,妾亦如奴婢,舍一奴婢而全手足之义,正乃大义之所在。孝悌友爱,人之大节!”语气极是平常,似乎再是正常不过。

  凌惠只觉背上一寒,道:“汝岂不痛苦?如此行为对女子甚不公平。”

  王禹道:“痛苦,或许会……但大丈夫岂能因一女子而弃兄弟之义?女子者,从人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①。若非如此,汝何必来匈奴?”

  凌惠嗔道:“三兄,汝亦可恶!”

  王禹一笑,道:“可恶便可恶,汝平安无事乃我最大心愿。我即刻送汝回帐。”

  回到帐中,朱母劝凌惠早些休息,她心里有事,尽管甚累,却睡意全无,拿过璇钟,轻轻弹奏《幽兰操》,此首琴曲本是孔子所作,对兰花的品质大加赞赏,自伤生不逢时,她如今流落异邦,为人见疑,前路茫茫,此琴曲与她的境遇倒有相似之处。

  目前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等待那人来找她,她并不知那人是谁。虽然陛下说她完不成所任也可以回去,可是她若完不成所任就回去,岂不白来受苦一场?她暗下决心,不管付出多大代价,要完成陛下交付之任。

  便在此时,云娜带着两名匈奴侍女走帐,那两名侍女各捧着一大堆衣服,凌惠吃一惊,连忙站起,道:“汝拿此许多衣裳何用?”

  云娜笑着道:“嫂嫂要我拿来赠与阏氏。”

  凌惠道:“我岂要此许多衣裳?汝要我每日换新衣?”

  云娜道:“汝每日换亦可!嫂嫂说,我兄长吩咐,阏氏凡有所欲,皆从汝愿。我帛珠嫂嫂,从不会违背我兄长意愿,亦从不会妬忌,我兄长所有吩咐,她皆会依从。全匈奴人皆知她是最温柔最恭顺之妻,诸贵族皆羡我兄长。胥蒂莲阏氏在此事上便差得甚远,除赵王爱她之外,从单于以下,连我兄长在内,几乎所有匈奴王皆厌恶她。”

  几乎所有匈奴王皆厌恶胥蒂莲?胥蒂莲如何如此招人恨?显然不可能潦侯是因为她被杀才投汉,潦侯亲口说是他投汉才引得单于杀她。凌惠一时之间不由得煞是好奇,潦侯这对夫妇皆颇为奇怪,妻子招人厌,丈夫不知为何,抛弃故国兄长,远投大汉,照她看起来单于对他颇有深厚情谊。

  云娜吩咐那两名侍女将衣服给凌惠放在衣柜里,连凌惠原来的汉服,本来最多只装一小半的衣柜立即就给装满了。

  云娜让那两名侍女退下,她说,她想跟凌惠一块休息。此时夜色渐深,风从帐门缝中吹进来,感觉还是挺冷的,朱母年老,早就睡了。云娜关好门,吹了灯,二女正想睡觉,突听外面有人说话:“喀莎,赵王阏氏,君等可见过七阏氏?”

  云娜道:“未见过。汝等在寻她?”

  外面那人道:“她不知去向。大王遣她欧格南伐带一队人送她去右贤王帐,在途她言有器物忘取,要亲自回去取,南伐便让她自行回去,谁知她一去不回。她阿爸与南伐四处寻她,大王亦遣人寻找,是故我等来询问!”

  凌惠忙道:“君等速速多遣人去寻她!”

  外面人道:“去寻她之人已有数百。既然喀莎与赵王阏氏未见过她,便请休息。打扰,臣告退。”

  帐外再无声息,凌惠与云娜面面相觑,都十分担心,一夜难以入眠……

  次日一早,凌惠在云娜的建议下换上一身浅绿色的胡服,她将当卢与一个装有香料的小容臭系在腰间。洗漱已毕,喝了一点粥,说想去撑梨涂边走走,此乃她的大事,她无论如何不能忘。云娜要跟她一块去,凌惠只得同意。

  她明知“彼人”未必如此之快就发现此暗号,明知带云娜不便,但亦无理由不带她,为了怕引起怀疑,还是带她好,朱母年老,凌惠劝她多休息,留在帐中,毋须陪她去。

  晨光中的撑犁涂非常美,湖水清澈,被淡淡的轻雾笼罩,波光闪耀,倒映着蓝天白云与树林的影子,在湖水中呈现着不同之颜色,形成一个个非常好看的图案,阳光被湖水折射出彩色光晕,奇妙莫名,这些合在一起,构成一付绝美的湖光山水图。湖中长满了水草,湖边除沙滩草地外,还有不少形状各异的卵石。鼻中闻到的是晨风送来的阵阵香气。

  凌惠看着湖面,突然发现湖面上似乎漂着件大器物,好像是个红色大袋子,不由伸长脖子细看,突听云娜叫道:“阏氏!彼物乃一死人!”凌惠凝神细一看,果然是具浮尸,在湖面上载沉载浮。昨日黄昏,七阏氏穿的好像便是红色衣服,难道她……

  云娜叫道:“速来人,湖上有一死人!”

  一群人听到云娜呼声,赶快跑来将那尸体打捞上岸。众人看得清楚,果然是七阏氏芙利,她淹死在湖中?她说过流沙上之河流不会流到两个湖,草原上烈马不会令二人来骑,她真是投湖自杀?都是左谷蠡王害她!

  远处传来大地震动的声音,左谷蠡王带着几名阏氏与一群侍卫飞马赶到湖边。他不待马停住,便飞身下马,冲到芙利尸身前蓦地停住,呆看半晌,缓缓蹲下,用手拂开她脸上乱发,目不转睛地看着芙利苍白且有些浮肿变形的脸……他的两只手慢慢握紧,越握越紧,手背上青筋毕现,似乎要将自己的手骨捏碎,但,他始终未流一滴泪!倒是几位阏氏在一旁低声抽泣。

  凌惠暗暗愤恨:此男子之心,是铁铸或是钢铸?人已死,为她流一滴泪亦不舍?她真想上去搧他几个耳光!

  突然,左谷蠡王猛然抽出佩刀,削下芙利一络头发,拿在手上,缓缓站起,还刀入鞘,他摸摸身上,想找器物来装头发,却没找到,凌惠猜到他用意,便从身上解下小容臭,倒干里面香料,递了给他。左谷蠡王看亦不看,随手接过,将芙利的那络头发放在容臭中,放入怀中。

  此时,兰骑长与他的儿子南伐赶来。南伐从马上跳下来,一头扑到草地上,放声大哭,兰骑长看到女儿尸体,从马上摔了下来,有人将他扶起,他对着女儿尸体惨哭不已,听那声音,就象是狼在嚎叫一样凄厉。哭了一阵,他拔出佩刀,架在左谷蠡王脖子上,目露凶光,咬牙切齿:“我,我要杀汝!为芙利报仇!”左谷蠡王抬起头,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却没有一丝要躲闪反抗之意。

  侍卫急忙上前,道:“汝岂敢对大王无礼!”将兰骑长拉开,兰骑长一挥刀,左谷蠡王的左臂上被划长长一道,鲜血渗出,从他的手上一滴滴往下淌……

  左谷蠡王却好似没有感觉,依旧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兰骑长。侍卫将兰骑长拖到一边,狠狠地打他!左谷蠡王道:“住手!不可打他!为芙利准备棺木收殓。”转身便走,他走得与平常一样,可是草地上一路都是血迹,看着令人甚是心惊……几位阏氏与侍卫急忙随从他而去。云娜叫道:“速去寻巫医来,为大王裹伤!”也跟了去。

  凌惠看着芙利的尸体,大是同情,泪流满面。此时,王禹与董憙公冶胜赶来,凌惠看到兄长,拉住他衣袖,在他肩头哭泣,王禹低声安慰。董憙蹲下身,验看芙利的尸体。

  芙利的尸体被人用白布盖起,抬走了,准备入棺,兰骑长与南伐也都哭着跟着走了。湖边只剩下王禹兄妹等人。

  董憙低声道:“王司马君,夫人,七阏氏非是自杀,她是为人所杀!落湖之前便已死去!观她死状,并无挣扎迹象,亦无伤痕,我度之,乃是有熟人乘她不备,突然按住她口鼻,将她闷死,再将她投入湖中!”

  凌惠大吃一惊,道:“汝说芙利非是自杀?”

  董憙道:“是。我学过验看尸体之法。凡活着坠水者必然挣扎,口鼻中会吸入许多水与水中异物,而七阏氏口鼻并无异物,显然是死後被投入水中。”

  王禹道:“哦?谁会杀芙利?旁人是否会疑我等?”

  公冶胜道:“胡人均不知道芙利是为人所杀,皆以为她乃自杀,自是不会怀疑我等。我等又何必多此一口,自惹烦事?”

  王禹道:“随去一观。”带着诸人,回到左谷蠡王大帐前,一路上都见到那令人惊心动魄的血滴,刚到帐门,突然听到帐中传来云娜与几个女子的哭声,几人都吃了一惊,难道左谷蠡王……王禹顾不得失礼,一掀帐门就走进去,凌惠诸人也跟了进去,帐外帐中匈奴人均无阻拦。

  左谷蠡王躺在榻上,面无人色,双眼紧闭,已经昏了过去,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如果不赶紧止血,这样下去,他非送命不可!云娜与几位阏氏在一旁哭泣,巫医明明在一旁,如何还不给他上药?

  王禹道:“君等如何不速为他包扎止血?”

  云娜哭道:“兄长不许巫医为他包扎!”

  王禹道:“他想死是不?我来!”他几步跨到榻前,亦不管周围的匈奴人如何反应,便从怀中取出随时携带在身的伤药,为他敷药,一边顺手撕下自己身上的绸衣,为他包扎,左谷蠡王感觉到了,睁开眼睛,看到王禹,道:“是汝!”

  王禹道:“是我。此药乃是斫合子②,是我汉军用来止血之药,极有效用。大王乃是外伤,只要止住血,复原不难。大王善待我等,我等理应报答,不能眼看大王垂危!”

  左谷蠡王道:“多谢。适才我确实一时难以自制,令诸位见笑。请诸位回去休息。”

  王禹等人行礼退出大帐,将凌惠送回她寝帐,嘱咐妹妹好生休息,其余之事,不可再多想。此事与我等无关,不需要我等掺与。王禹走後,凌惠脑子里反复出现适才的情形,想到芙利死得悲惨,又担心左谷蠡王伤势如何,岂能静得下心?

  在此处无所事事,索性到帐前的草地上躺着晒太阳,朱母说她如此有失礼数,凌惠心想:此乃匈奴,非是大汉,我穿一身胡服,在草地上睡着晒太阳又何妨?被这种暖洋洋的太阳一晒,她竟然睡着了。

  一阵急促的马铃声将她惊醒,她急忙起身,只见一匹马从远处急驰而至,马上跳下来的是芙利之弟南伐,他直向左谷蠡王大帐跑去。凌惠的寝帐与左谷蠡王的大帐就隔了一两百步,并不远,她急忙向大帐跑去。

  跑到大帐门口,只听南伐在里面哭道:“大王,救救我阿爸。右贤王将我阿爸抓去,说他杀伤大王,犯下以下犯上大罪,要用鞭子将他打死!”

  左谷蠡王道:“来人,备马!南伐,我等同去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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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礼记·礼器》出乎大门而先,男帅女,女从男,夫妇之义由此始也。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礼记·昏义》:是以古者妇人先嫁三月,祖祢未毁,教于公宫,祖祢既毁,教于宗室,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以为三从四德是后世之人所言,误。

  ②斫合子:唐陈藏器《本草拾遗》载,刘邦曾用“斫合子”作为军中医治金疮之药。书中说:“斫合子无毒,主金疮,生肤止血,捣碎傅疮上……昔汉高帝战时用此傅军士金疮,故云斫合子”。

  武威汉简中则另有所载:有治金疮止痛方:石膏、姜、甘草及桂四物,酢浆饮之。有治金创内痛令创中温方:曾青(自然铜类)、长石、皆冶炼合和,温酒饮。有治金创内漏血不出方:大黄、曾青、消石、廑虫、虻头,五物皆冶,合和,以方寸匕一,酒饮,不过。再饮,血立出。有治溃疡方:半夏、白蔹、芍药、细辛、乌头、赤石脂、代赭石、赤小豆、蚕砂(凌惠幼时受伤所用之药当即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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