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冷色的冰2019-09-16 09:464,404

  一周后的一个上午,风和日丽。程勇正在库房里上班。家里的电话打了过来:

  “程勇,赶紧回来!——你外婆去世了。”母亲在那头声音悲咽。

  程勇感到身上的血液一下子往头上涌。他急匆匆地从库房门口走到了外边的空地。对着手机惊问道:

  “外婆去世了?——什么时间去世的?”

  “昨天深夜两三点钟的时候。”母亲哭了起来。

  程勇想也不想:“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程勇立即向管库房的主任张英请了假,回了一趟寝室,随即,马不停蹄地奔向车站。

  回家的途中,他的脑海里满是外婆的形象。

  程勇想起自己在外婆的呵护成长的经历。

  那时,父亲因为跑长途货运,常年在外。母亲又要忙地里的活儿。实在忙不过来时,母亲就将自己送到外婆家。

  在程勇的印象里,自己的童年里更多是外婆慈祥的面孔,温和呵护的声音;外婆的大黄狗,外婆家门前的小溪。

  白天里他可以四处疯玩。不是和小舅的儿子小华打豆腐干(纸折的方块)、打弹珠,就是和小华一起带狗玩打猎的游戏。那黄狗追逐着,时而在后,时而在前,汪汪汪一路欢叫。追得程勇和小华一脸的汗,一脸的笑。有时,他们也会到小溪里摸小鱼和螃蟹。大黄狗就会在岸上悠闲地看着他们,随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心情愉快地摇动着尾巴。当程勇和小华为捉到大鱼和大螃蟹而欢呼时,黄狗也会跟着汪汪汪呼应几声。有时,程勇和小华一起唱歌,黄狗也会跟着模仿,不过这声音走样到象狼嚎地地步。每当这个时候,程勇和小华就会笑得前仰后合。有几次他们捉到了二、三十只螃蟹,用塑料桶提回家,外婆把螃蟹去了壳,用菜油给他们做了油炸螃蟹。那香而脆的美味儿,让程勇想起来就流口水。

  到了晚上,他俩经常是在外婆的咿咿呀呀的童谣声中进入梦乡的。

  后来,他开始上学,也盼着周末。因为这个时间,他可以去外婆家玩耍。在那里他可以和外婆说很多很多话,他可以带着小舅的儿子小华一起跟大黄狗做很多很多的游戏。

  在那里他的自由的,在那里,他是快乐的。

  而在家里,程勇的爷爷倒是经常见到,可他就是不喜欢自己。一见着就轮着眼睛。

  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和他形同路人。

  爷爷没有和程勇一家。他是和大伯父住一家的。

  程勇记得,一次爷爷和父亲闹了矛盾,爷爷居然说:“你不是老子的儿!——你跟老子滚!”他拿起石头就朝父亲扔了过去。要不是父亲躲闪及时,那石头肯定会击中父亲。

  程勇不明白,酷似爷爷的父亲怎么会不是父亲的儿子呢?

  爷爷去世几年了,可程勇心里没有过一丝的悲愁。

  外婆去世了,程勇心里却感到异常沉重。

  “外婆要是能再多活几年多好啊!她还说要看我的新媳妇呢!”

  “新媳妇”这个词语虽然土里土气,但在外婆嘴里说出来,倒是很温馨的关注。

  程勇想到这里,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一个小时以后,程勇出现在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打电话问母亲,母亲告诉他,父亲出车还没有回来。她让程勇直接去外婆家。

  程勇骑着摩托走了近一个小时的乡村土路,他的耳朵里依稀听见了哀乐的声音。

  外婆的家快到了。

  沿山转过一道弯。

  外婆的家出现在不足一公里的眼前。

  飘动的旗幡,肃穆的花圈,进出的人群,空旷的哀乐。

  这是真的了。外婆真的走了。外婆真的去了另个世界了。

  程勇一轰油门,摩托向前飞去。

  在外婆家门外的一处位置,程勇停放好摩托。

  穿行在人群中,程勇没有看到母亲,倒先看到了小舅。

  小舅头戴孝帕,看上去像是老了几岁。他的脸上木木的,没有平时见着客人时的笑容。见着程勇,只是说:“勇子来了。”

  程勇点点头,问候了小舅,给他装上烟,说道:“我想看看外婆。”

  小舅用手指了指停棺的位置。

  有人告诉,道士需要他帮忙。他又转身忙开了。

  程勇走近了外婆。外婆是在水晶棺里的。

  外婆的面容上盖了一张纸。这是这里的风俗。她身上已经穿好了青衣、青裤、青鞋。

  程勇跪在外婆的水晶棺前,心里默默地说道:“外婆,你的外孙程勇来看你了。——我来迟了。对不起啊!”

  程勇一连磕了好几个头。

  “外婆,你怎么就离开我了呢?你坐起来,睁开眼看看我吧。你不是说要看看我的新媳妇吗?怎么就......”

  程勇的眼里闪着泪花。

  一些人围了过来。他们发现,今天的程勇好像有了不同的变化。

  程勇一起身,和认识的人打过招呼。其中有小青的妈妈。

  几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唧唧咕咕地说话:

  一个说:“看着长大的娃儿,现在真的懂事了。”

  一个说:“人都是会慢慢懂事的嘛。”

  一个说:“屁谈经!——有的人他就是一辈子都不懂事。——你看xxx,都快三十岁了,不是当天棒,进了监狱吗!”

  一个说:“是啊!——人要乖还是自己乖。”

  “监狱”这个词语让程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程勇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王小丽的充满善意的目光。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从人群里走过来的父亲。父亲没有发现程勇,倒是首先看见了母亲。程勇这时也看见了远处的母亲。母亲的头上戴着白色的孝帕。

  父亲和母亲聊着什么,一边同往程勇这边走过来。

  程勇和父亲母亲打过招呼。又一同走到外婆的水晶棺前。

  程勇低声问母亲道:“外婆去世前有什么征兆没有?”

  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征兆就是吃不下饭。瓜子吃多了。医生说是便秘。”

  程勇急切的说:“那怎么不让外婆多喝开水呢?”

  母亲:“医生也给你外婆说了。可是你外婆不喜欢喝嘛!——她说她不渴,不渴喝什么水嘛!”

  程勇一急:“照顾他的人应该知道呀!应该让她多喝开水呀!”

  母亲看了远处忙碌着的舅娘,对程勇说:“快别说了。你小舅他们也尽力了。——他们也还要做地里的活儿,你小舅还要到煤厂上班。他们也够累的。”

  程勇看出母亲害怕得罪人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但又一想,母亲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哎!要是我是医生就好了。——我就可以保护好外婆啊!”

  父亲制止程勇:“别说了。你小舅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

  程勇重重地叹了口气。

  接着程勇听到母亲这样说:“你外婆临终时还记挂着你呢!——我在床前扶着她的身体,她对周围的人最后说:“我就是对勇子放不下心啊!”

  母亲说着,眼泪出来了。程勇也是一副泪光闪闪的样子。

  “勇子哥!——”

  程勇转过身,看见了头顶白色孝帕的小华。他的手里也拿着张孝帕。

  大家正聊着,有人叫程勇的父母过去帮忙。

  程勇父母离开了,留下程勇和小华。

  程勇比小华大两岁,但小华却比程勇长得高两厘米。他瘦瘦的身体,一双眼睛特别有神。和程勇一样,也在外打工。不过他走得更远。他在珠海打工。

  “多久回来的?”程勇用手拍拍表弟小华的肩膀。

  “昨天下午。”

  “你算见着了外婆(对小华言是婆婆)最后一面。可我......”

  “别说这些。——哥,来了就好。”

  说完,小华将孝帕包扎在程勇头上。程勇用手理了理头上的孝帕,想让孝帕戴着更规范一些。

  程勇:“小华,在珠海那边还好吧。”他递过一支烟给小华,自己也点燃一支。

  小华:“一般般吧。——数控加工这活儿,做顺手了也好做。”

  程勇点点头,他的嘴里嘘出一口烟:“是的。任何事都是这样,顺手了就好。”

  小华扯了一下孝帕的后摆:“哥,你呢?——听姑妈说这一段你变化很大呢。”

  程勇不好意思地说:“嗯。——我也不想再继续当混混了。我在市区里找了个活儿。”

  小华并无恶意地说:“一次我还看见那个过去跟你混的左杰。他和几个混混一起的。那小子打扮得飞叉叉的,头发有黄有绿,一副杂皮相。——他居然还跟我打听你的电话。”

  程勇想起过去的一段历史,脸上生出尴尬:“小华,别理他们。我把他们的电话都拉了黑。——我已经不可能再跟他们一起混了。”

  程勇把“不可能”几个字咬得很重。

  他的脑海里又一次出现了那个抢劫之夜的图景。他想起了即将结婚的王小丽。

  程勇的心里一阵剧痛。

  小华意识到揭开了程勇当混混的伤疤(他并不知道程勇抢劫之事),赶紧把话题转开:“那你真不跟姑父学开车了?”

  程勇摇摇头:“至少最近这几年不学。——过几年再说吧。”

  小华这时看见了远处忙碌的小青的母亲,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姑妈说你和小青好上了?”他的脸上露出笑来。但随即,哀乐的氛围又迅速抹去了他脸上的笑痕。

  程勇的目光也看见了小青的母亲。小华的话,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也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哀乐停了下来。负责主持的人在房前地坝上大声喊了起来:

  “孝子们,都走拢来!——随大师一路完成仪式。”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了起来。一阵青烟弥漫开来。一股浓浓的火药味在空中扩散。

  戴着孝帕的孝子们松松紧紧地排成了队,跟着做道场的三个道士,下了一道坡,过了一道田坎,来到了淙淙流淌的小河边。

  队伍停了下来。道士们开始唱念敲打。

  河水清清,波光粼粼。

  程勇的思绪又飘回到了童年。

  到了晚上,有一个孝子“跪听祭文”的安排。

  这时,程勇才第一次全面了解了外婆曲折坎坷的一生。有些内容是母亲过去给他讲过,有些内容却是从祭文中听到的:

  外婆从八岁那年起就开始下井背煤讨生活;

  外婆背煤时曾经被矸石打断过腿;

  外婆曾经给有钱人当奶妈;

  外婆曾经在灾荒年带着家人乞讨;

  ......

  程勇听得泪流满面。他努力地克制自己,才让自己没有哭出声来。

  跪在地上的人许多已是泣不成声。

  程勇飘忽的思绪里充满遗憾:外婆去了。去到我再也无法和她说话交流的地方了。我的童年也随外婆的离去成了永远无法触摸的历史。真后悔自己没有多多关心外婆。——但这已经成了永远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

  电话就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响起。

  人们不解地寻找着声音的源头。

  程勇从手机上看了看,没有接,直接挂了。

  手机又响了,又有些人侧过了头。程勇干脆关了机。

  等到祭文读完,主持让起来。程勇这才重新打开了手机。

  “喂,小青吗?”

  电话那头,小青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程勇只得耐心解释事情的原委:“那会儿正跪地听祭文,无法接电话。”

  小青这才情绪好转:“我妈告诉我,你回来了。”

  程勇:“是啊。——你......”

  小青:“我也回家了。——刚刚才到。”

  程勇有些奇怪:“你不是在上班吗?”

  小青:“是呀!——公司里要给员工涨工资,但要以毕业证为依据。我就只好回来拿。”

  程勇:“是这样啊。——你怎么不让家人给你寄去呢?”

  小青隔了几秒钟:“我给他们说了。但他们就是找不到我的毕业证。我不回来怎么办呢?”

  小青说回来拿毕业证的话是真的,但说家里人找不到是假的。——她是已经知道程勇回来了,所以决定回家一趟。

  程勇听见小青在电话里说:“你来接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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