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实验室来
一声惊雷2019-09-14 11:3031,940

  一

  北方野生动物园园长黄先生连续几个晚上睡不着,以致眼袋肿大,面色发黄,走路也有点踉跄。妻子以为他大病将至,逼着他去医院做检查,他不但不去,反而把妻子臭骂一通,因为黄先生知道自己没有病,只是有点着急上火,去医院于事无补。在刚刚结束的集团年度大会上,他的老东家风光无限集团董事长向前风点名批评了他,说动物园利润常年徘徊不前,是他工作缺乏创意,并且警告他,再不想办法把效益搞上去,就要让他卷铺盖走人。

  黄先生是动物医学专业博士,接手这个野生动物园五年多了。当初他放弃工作环境较好的研究所来到荒郊野外,不是为了看风景,他觉着和动物在一起比坐在显微镜后面更有价值,更能发挥他的专业特长,当然公司给他的待遇也较诱人。五年来,他在这个岗位上兢兢业业,避免了动物重大疫情发生,做到了动物零死亡,也没有发生游客安全事故,利润虽然比不上房地产和银行业,但是比一般企业要好得多。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绩了,可是向前风还不满足,明里暗里敲打他,让他在人前很没面子。黄先生不是没有想过增加收入,他曾雇用高级策划做了“野性十足”的广告在电子媒体播放,增加动物园的知名度,收效不明显。动物园和其他景区不一样,特别是他们这种散养的野生动物园,不能在里面建游乐设施,也不能在里面开饭店和旅馆,更不能在里面搞歌舞表演。它的特质注定没有上下游产业链,增加收入谈何容易。

  在连续几夜失眠之后,黄先生的心情糟糕透了,看什么都不顺眼,就连一向喜欢的李助理也懒得搭理。李助理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女人,她能得到黄先生的赏识,长期做园长助理,凭借的并不仅仅是美貌,还有她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和灵活务实的办事能力。当然,她对黄先生的忠诚也毋庸置疑。

  这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山林里的晨雾还未散去。黄先生开着自己的宝马来上班。和以往西装革履不同,今天他穿了一件半旧夹克衫,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凌乱,显得很不正式。从宝马车里出来,他脸色凝重,眉宇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看见园里的员工也不打招呼,径直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当他推开办公室的门,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向他问好:“你好。”

  他吓了一跳,因为办公室里并没有人。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只鹦鹉。他笑了,随口回了一句:“你也好。”

  这个小插曲舒缓了黄先生的郁闷心情,让他暂时把烦恼放在一边,心想是谁放在这里的?

  这时候,李助理走进来。给他冲了一杯茶。

  黄先生问:“那鹦鹉是你放的?”

  李助理说:“我看你这几天心情不好,让它给你解解闷。”

  黄先生说:“还真管用。”

  李助理打趣说:“可惜,只有鹦鹉会说话。如果我们公园里的野生动物都会说话了,你就没有烦恼了。”

  李助理随随便便一句话,如电光石火一般划过了黄先生的脑海,凭借他扎实的专业功底和职业敏感,隐隐看到了某种可能。他正襟危坐,觉着有一个非常好的创意正在向他走来——能不能运用一些生物工程手段让动物学会说话?哪怕只有一只,他的动物园也会名扬四海,动物园的收入将会大大提高。

  黄先生把他的想法告诉李助理,李助理说:“你这是异想天开。”

  黄先生说:“我们可以试一试,只要能掌握几句简单的问候语就行。”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判断出黄先生的想法不正常,可是走火入魔的黄先生觉着他的想法不仅正常,而且正确。他命令李助理马上召集园里中层以上干部开会,讨论他的最新想法。

  这栋建在山岗上绿树环绕的白色楼房是动物园的综合办公大楼,共五层,第一层是一个现代化的医务室,住着四个兽医,园里所有动物的疾病和创伤都在这里治疗。第二层是员工食堂和餐厅。第三层是黄先生办公室和监控室,动物园安装了现代化的电子监控设备,从这里能够看到动物园方圆二十公里的所有角落。第四层是资料档案室,建园以来所有资料和档案都放在里面。第五层是会议室,一大一小,小会议室一百多个平方,里面放着椭圆形桌子,椭圆形桌子中间摆放着鲜花,外面围着一圈高级椅子,墙上挂着电子显示屏。这个会议室是公园管理层开小型会议使用;大会议室有五百多个平方,里面桌椅和音响设备齐全,一般情况下大会议室的门是锁着的,只有年底召开全园职工大会时才会打开。

  黄先生来到小会议室,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都来了,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只有顶端放着麦克风的位子还空着,那是给他留着的。黄先生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用眼睛扫了一下,问:“都到了吗?”

  李助理回答:“都到了。”

  黄先生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我有一个想法,召集各位过来讨论讨论,看看可行不可行。大家知道,现在生物科技日新月异,基因干预技术已经走出了实验室,在疾病治疗等方面广泛使用。我们可不可以用生物工程技术让园里的动物变得聪明一些,比如说开口说话,和我们人类自由交谈?”

  除了黄先生本人和李助理,会议室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他们面面相觑,这可能吗?

  黄先生得意地看着那些满腹狐疑的下属说:“这完全有可能,就看我们做不做。大家想想看,如果我们动物园里的动物学会说话了,游客来到这里和动物们交流交流感情,谈谈理想和未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我们动物园会闻名世界,到时候游客将会如潮水般涌来。我们的效益还愁搞不上去吗?”

  大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他们觉着黄先生的想法有点疯狂,动物开口说人话,那不成怪物了吗?

  动物园的会计小心翼翼地提醒黄先生:“恐怕费用很高。”

  黄先生说:“那当然了,不贵能叫高科技吗?”

  会计说:“就我们的财务状况来看,恐怕无法承担那样的实验。”

  黄先生说:“贷款也要搞。没有高投入就没有高回报。”

  后勤保障科科长是一个老头,每天和动物打交道,负责给它们发放食物,知道其中风险。他说:“你想啊,那老虎要是学会说话了,看到我它会喊‘老头,过来,让我咬一口,尝尝味道怎么样’——想想都害怕。”

  有几个人附和,说:“就是,就是。不能不考虑这些因素,毕竟他们是一些畜生。”

  黄先生看没有人支持他,渐渐拧起了眉头。他们只考虑一些皮毛,哪里知道他的难处?他现在有点后悔征求他们的意见了,不耐烦地说:“这样吧,我们先做试验,看看效果怎么样。然后再决定其他动物是否需要做。就选猴子吧,猴子是灵长类动物,大脑构造、生理指标和我们人类很接近,做起来比较容易些。猴子乖巧伶俐,如果学会和人搭讪,挺可爱的。我们先做两只,如果成功了当然好,成功不了损失也不大。”

  资料室主任是一个中年妇女,她说:“那猴子太调皮了,抢游客东西,有一次还抢了我的包包,抢不到就和人打架,如果它学会说话,还不天天骂人呢?见人就说‘我是你大爷’。”

  大家都笑了,他们觉着这简直就是玩笑。黄先生大手一挥,说:“就这样定了。各部门要做好准备,同时要注意保密。散会。”

  会议结束了,参加会议的人员散去,会议室里只留下黄先生一个人。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喂,猎头公司吗?我是北方野生动物园的园长,能不能帮我们联系几个顶尖的生物工程专家?对对对,搞DNA编辑、基因干预方面的专家。佣金好说,就看你们招来的人是否货真价实。好的好的,再见。”

  打过电话,黄先生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翠绿的原野发呆。他仿佛看到了绿色掩蔽的那一条条野性贲张的生命,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为生存而战是它们的最高准则。作为一个野生动物方面的专家,他知道尊重自然、尊重每一条动物的生命十分重要。那么,改造呢,如果对动物的生命进行科学改造,是不是更有意义?他拿不准。如果是在平时,他会就此写一篇文章,在报刊发表让大家讨论,现在他没有那个心情,因为向前风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在被解雇之前做出让人满意的成绩。他的内心有些纠结,可是又不得不那样做。

  五天后,猎头公司的老总给黄先生打电话,说人已经找到了。黄先生说把他们带到我这里来,我们见见面。

  猎头公司的老总是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人,他姓梁,叫梁投迟,戴一副眼镜,背有点驼,光秃的脑门像打了蜡,明光锃亮。身上的西装宽大,看起来像是前长后短,老是在身上晃荡,西裤有点短,露出了脚踝。当他带着三个肤色不同的专家来到黄先生的办公室,黄先生正在看文件。梁总小心翼翼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叫了一声:“黄园长”。

  黄先生吓了一跳,放下文件,迷迷瞪瞪地问:“你们是?”

  梁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上,说:“鄙人是猎头公司的梁投迟。”

  黄先生赶忙站起来,握着梁投迟的手说:“梁总,请坐。”又向身后的三个人挥挥手:‘都坐,都坐。’

  梁投迟身后的三个人是一男两女,男的是个黄种人,西装革履,戴一副眼镜,个子细长,看起来有点瘦弱。两个女的一白一黑,膘肥体胖,鼻梁上也都架着眼镜。

  大家在沙发上坐下,梁投迟指着身后三个人说:“黄园长,这就是我给你联系的生物工程专家。他们是生物工程界的翘楚,当今世界生物工程技术方面的重大突破,大多都出自他们之手。”

  黄皮肤的男人点点头,看上去彬彬有礼。一黑一白两个女人耸耸肩,鼻子里很有乐感地“嗯”了一声,显得有些傲慢。

  梁投迟继续说:“由于他们在生物工程领域里的突出表现,这个团队被人们誉为‘天下第一剪’。这么说吧,他们这一剪子下去,无论什么动物都有可能面目全非。”

  白人女子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把实验用的手术剪子晃了晃。黄先生赶忙摆手说:“不,NOU,NOU,不是我,我不做这个,是给我们园里的动物做。”

  白人女子收起剪子后,黄先生谈了自己的想法,他说:“请你们过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猴子开口说话。”

  黄皮肤的男子说:“如果仅仅是想让猴子开口说话,那个简单,有些动物已经具备了学人说话的本领,比如说鹦鹉,还有的小猫小狗也会。我们只需在动物的发音中枢做些小手术,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就可以了。如果让动物具备一定的思维,和人用同一种语言进行交流,这个有难度。不过你的这个课题很有意思,我们愿意试一试。”

  黄先生问:“成功率有多大?”

  黄皮肤男子说:“这个很难说,我们尽力吧。”

  梁投迟看到黄先生皱起了眉头,赶忙说:“他们这是谦虚,谦虚。这个活儿你就放心交给他们做,保证会让你满意。”

  黄先生给李助理打电话。不一会儿,黄先生的女助理就来了。她红唇蓝眼圈,显然是化过妆。一扭一扭的步伐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黄先生说:“李助理,请你把三位专家带到实验室。”

  李助理带着三个专家出去了,梁投迟往前凑了凑,问:“我那佣金?”

  黄先生说:“先给百分之五十,实验成功后给另外百分之五十。”

  梁投迟说:“黄先生,我梁某人不容易,为了给你联系这三位专家,可是赔上了血本。少说也得给百分之八十。”

  黄先生说:“六十。”

  梁投迟说:“七十,不能再少了。我叫你哥,行不?”

  黄先生写了一个条子递给梁投迟,说:“这项实验是商业机密,你要看好自己的嘴巴。”

  梁投迟说:“知道,知道。”拿着条子去了财务室。

  二

  一年过去了,北方野生动物园里白色楼房内的秘密实验接近尾声。一年来,黄先生如坐针毡,担心昂贵的试验费用打了水漂。虽然专家小组每个星期都会给他一份进度报告,可是他不能亲临现场,就像隔着帘子听戏,感觉总不真实。一年的时间不算长,可是他的头上已经长出了白头发。大家能够从他的白头发里看出他所承受的压力是多么巨大。在巨大压力下没有倒下,是因为他觉着还有希望。他知道压力和希望是一对孪生兄弟,压力有多大,希望就有多大。

  这天晚上,黄先生在食堂吃饭,白人女专家对他说:“密斯黄,实验非常成功,明天你就可以看到我们的宝贝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哭,大嘴巴咧了几下没有哭出来。那近乎抽搐的动作把白人女专家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中风,叫来了他的助理小李,才弄明白他是激动。黄先生双手按着自己的心脏部位,慢慢恢复了理性。不能高兴得太早,任何实验都不可能十全十美,那两只猴子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只有明天亲自看了才能知道。他问白人女专家:“猴子真会说话了吗?”

  白人女专家说:“或许,结果比你想象的要好呢。你见了就知道了。”

  黄先生说:“好的,明天我会和我的下属一同去。你们要做好准备。”

  白人女专家说:“yes。”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站在白楼上望下去,阳光照耀下的北方野生动物园里郁郁葱葱,高大的杨树、柳树、榆树、槐树和油松、刺柏等树木几乎覆盖了整个园区,目光所及,只能看到几块零星的裸露的土地。黄先生和他的下属们来到实验室,三个专家站着迎接他们。黄先生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坐在了最前面的旋转椅子上。人太多,椅子不够,下属们就站黄先生的身后,形成半个圆圈。

  男性专家打开挂在墙上的显示屏,画面是两只猴子正在吃东西。这是两支年轻健壮的猴子,长相差不多,一只高一点一只矮一点,脖子上都挂着小金属牌。男专家对着话筒说:“宝贝,你们的黄园长看你们来了。”

  高一点的猴子说:“黄园长好。”

  低一点的猴子说:“这天太热啦。我们要吃冰激凌。”

  黄先生哈哈大笑,说:“好说,好说。我会让管理员满足你们的要求。”

  黄先生转头问专家:“它们现在在哪里,安全不安全?”

  白人女专家说:“因为这是秘密实验,它们关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我已经给管理人员打了电话,过一会儿把它们带到这里来,你们可以和它们当面对话。”

  黄先生身子轻轻一摆,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着下属得意地问:“你们看怎么样啊?”

  大家觉着不可思议,都说:“想不到啊,居然成功了。”

  男专家关掉了墙上的显示屏,毕恭毕敬向黄先生汇报:“我们用基因干预技术对这两只猴子的神经系统重新进行了编辑,又在它们的语言中枢做了一个小手术,目的是想让它们和鹦鹉一样简单地学人说话,结果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它们不仅能够学会说话,而且还具备了人的思维能力,智商相当于一个成年人。

  黄先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兴奋过度,两腮氤氲着绯红。他说:“老弟,我只想要个窜天炮,结果你们给我造了一枚火箭。太让我激动了。”

  男专家说:“这个结果我们也没有想到,我们专家组的三个人和您一样激动。”

  黄先生激情昂扬地说:“诸位,我已经想好了。我们要召开一个盛大的发布会,让这两只猴子披红挂绿和游客见面。我有一种预感,我们的实验将会震惊世界,游客就要像潮水一般涌来。让我们张开双臂,拥抱那滚滚而来的财富把。”

  黄先生讲话声刚落,屋子里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黄先生挨个拥抱了三位专家,对他们高超的技术表示赞赏,为实验成功表示祝贺。

  正在大家兴高采烈之际,电话铃声响了。男专家拿起话筒:“喂,什么?跑啦?刚才不是还在吗?赶快追回来。”

  男专家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跑——跑啦,猴——子跑啦。”

  黄先生没有反应过来,问:“什么猴子跑啦?”

  男专家说:“就是那两只会说——说话的猴子跑啦。”

  就像一个炸雷响过,在场的人都怔住了。空气仿佛凝固,能听到每一位与会者的心跳声。在片刻的寂静之后,黄先生歇斯底里地喊叫起来:“快去抓猴子,快。”

  黄先生和他的下属们在实验室听三位专家汇报的时候,看管那两只猴子的周姓管理员打开了铁笼子,手里提着长铁链。他接到了专家打来的电话,要拴着两只猴子去实验室。周管理员四十多岁了,中等个子,看上去老实本分。他是动物园一名普通职工,园里选他做这两只猴子的管理员,照顾猴子的吃喝拉撒,正是看中了他的诚实品格。接管两只猴子以来,周管理员像呵护自己的儿子一样呵护着它们。猴子对他也没有戒心,相处很是融洽。猴子学会说话以后,周管理员就把猴子当成了人,当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猴子不高兴的时候,他就想办法逗它们开心。猴子不愿意做的事情,他也不勉强它们。

  周管理员对两只猴子说:“实验室打电话,让你们过去。”

  两只猴子对实验室太熟悉了,最初几个月它们就是在实验室的无菌间度过的,对那里的印象并不好。它们还记得那三个冷酷无情的专家把它们绑在手术台上的恐怖情景。一听让它们去实验室,脑子里马上就有了几分抗拒。当周管理员用铁链拴它们的脖颈时,低一点的猴子恳求说:“大叔,我们都是老相识了,不用戴这个了吧。”

  高一点的猴子也说:“就是。没必要嘛。”

  周管理员说:“不栓也可以,不过你们一定要听话,不要乱跑,乖乖跟我走。”

  低个子猴子说:“没问题。”

  高个子猴子说:“都哥们了,你还信不过我们?”

  周管理员放下手里的铁链,和两只猴子朝白楼方向走去,管理员走在前面,两只猴子跟在他的身后。管理员一边走一边和猴子说话。他说:“如果放在以前哪,猴子能够说话,那就成了神仙了。现在你们学会了说话,没有人把你们当神仙看,还把你们当猴子,你们心理平衡不平衡?”

  低个子猴子忿忿地说:“不平衡。”

  周管理员说:“不平衡吧?我心里也不平衡。那些人管着不会说话的动物,一个月五千块钱。我管着两只会说话的猴子也是五千块钱,这公平吗?不公平嘛!”

  周管理员觉着园里应该给他加工资,因为他的劳动技术含量高。他边发牢骚边走,走了很长一段路程,才发觉猴子没有跟上来,扭头看时,两只猴子已经不见了。他大声喊了起来:“猴子,你俩跑哪去了?说好的不会乱跑,怎么不算数呢。”

  四周都是树木,空旷的草地上到处都是阳光投下来的树木斑驳的影子。管理员独自在林间找了一会儿,没有看到猴子的影子。这时候他才紧张起来,赶忙掏出手机拨打电话,告诉实验室猴子跑了。

  动物园里的气氛空前地紧张起来,小汽车,装有喇叭的抢险车和画着红十字的医疗车全部出动,穿梭在公园里的各条道路上。巡逻队堵在公园的各个出口,饲养人员和管理人员则是漫无目标地寻找。他们一棵树一棵树地查看树梢,查看灌木丛,查看每一处可以藏得下猴子的地方。整整折腾了一个白天,太阳落山时还没有看到那两只猴子的踪影。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夜幕笼罩的野生动物园里阴森恐怖,狮子、老虎,黑熊、花豹等食肉动物和白天的懒散绝然不同,它们精神抖擞,杀戮的野性充分暴露出来,守在自己的领地里等待猎物的到来。为安全起见,寻找只能停下来,等到翌日天亮继续寻找。对黄先生而言,这个黑夜该是多么漫长啊!

  第二天又找了一天,依然一无所获。这时候黄先生和他的员工们不得不面对现实了——两只猴子逃出了动物园。黄先生召集管理人员和专家开会,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开会时,以后勤保障科科长为首的动物园管理人员和三位专家吵了起来。

  后勤保障科长说:“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显示屏上显示的两只猴子说话的视频是电脑合成的,因为我们没有见到真正会说人话的猴子,而当我们要见猴子的时猴子却跑了,跑得无踪无影。”

  三位专家觉着动物园一方才是骗子,他们说:“你们才是骗子,你们把猴子藏了起来,是不想支付我们的劳动报酬。”

  黄先生觉着有一个关键人物对弄清事情真相至关重要,那就是看管两只猴子的周管理员。他派人去找周姓管理员,去找的人回来说,周管理员不见了,手机也打不通。

  后勤保障科科长说:“那个管理员已经被这三个人收买了,他和这三个骗子是一伙的。他这个时候逃走,是怕我们追究他的责任。应该马上报警。”

  男专家说:“依我看事情恰恰相反,那个管理员是你们的员工,你们想赖账,就把他和两只猴子藏了起来。如果你们不马上交出猴子,我们就要报警。”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黄先生一时没了主意。但是有一点他是清醒的,无论如何不能报警。他们做这个实验是商业机密,猴子跑了,大不了再做两只,如果传出去,泄露了机密,让别的动物园抢了先,他们就会前功尽弃。问题是跑出去的两只猴子怎么办,它们已经具备了人的思维能力,还能不能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如果他们混迹于人类社会,会给老百姓造成恐慌,也可能被居心不良的人抓去卖钱,如果那样麻烦可就大了。作为一名高级知识分子,黄先生是有隐忧的,知道应该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可是商人的特性又使他心存侥幸,思来想去,决定三位专家暂时留在动物园里,哪里也不要去,好酒好饭招待,等待事情的结果。一方面是为了保守秘密,另一方面是为找不回猴子做准备。如果两只猴子找不回来,他们还要再做两只。三位专家当面抗议,说他们的自由受到了严重侵犯。黄先生苦口婆心做工作,专家们才答应待在公园里等一段时间,不过时间不能太长。同时,动物园派出精干人员出去悄悄寻找管理员,由动物园保卫科科长带队。因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周管理员觉着这两只猴子奇货可居,带着那两只猴子跑了。只有找到他才有可能找到那两只猴子。

  这时候,看管那两只猴子的周管理员正走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猴子跑了的当天,他在动物园里寻找猴子,顺着猴子的踪迹,来到铁丝网旁边。动物园和外面是用铁丝网隔开的,铁丝网里面就是野生动物园,外面是连绵的山峰和连片的山林。他发现紧靠铁丝网有一棵大树,铁丝网外面也有一颗大树,如果猴子攀上去,完全有可能从园里的大树跳到铁丝网外面的大树上。于是他走出了动物园,来到园外的山里寻找。由于他急于找到猴子,离开动物园时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走了很远才想起应该向园方说一声。他停下来,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裤兜里,裤兜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一下子紧张起来,又在其他口袋里摸索,手机不见了。

  他有点失落,但还是继续往前走,这是一条羊肠小路,不通汽车,只能步行。他希望在这条路上能抓住猴子,因为猴子不可能走大路,也不可能坐汽车、火车等交通工具,它们也是步行,一下子跑不远,说不定就在这附近玩耍呢。他觉着抓住猴子的机会很大,睁大两只眼睛仔细寻找,一边走一边喊:“猴子,你们跑哪去了,赶快出来吧,别和我住迷藏了。”

  两只猴子就在附近,它们听到呼喊声,赶快藏在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周管理员从小路上走过,消失在山林里。

  低个子猴子说:“是老周。找我们的。”

  高个子猴子说:“老周这个人不错,可惜他是动物园的管理员。”

  低个子猴子说:“我们不会跟他回去。他这是白费功夫。”

  周管理员走到了密林深处。迎面走来几个背包客,有男有女。他们都穿着宽松的黄色运动衣,黑色或者青色运动裤,脚穿灰色运动鞋。一看就知道是结伴自由旅行的。

  周管理员问:“你们见过两只会说话的猴子吗?”

  猴子怎么会说话?他们以为他是疯子,一个年轻人用戏弄的口吻说:“见过,在电视里见过,孙悟空和花果山那些猴子都会说话。”

  他解释说:“不是孙悟空,不是演电视,是两只真猴子,从我们动物园里跑出来的。”

  人们笑着摇头,表示不相信,周管理员只得继续向山里走去。

  他在山里找了两天,顺着山路来到了一个小山村。这个村子隐藏在一个山洼里,被绿树环抱着,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得见。村里冷冷清清,一只黄狗对着他狂吠。他从地上抓起一块砖头投了出去,黄狗就缩进了一个敞开的大门里。

  大门里走出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满头白发。他看到周管理员站在那里不敢动,就说:“过来吧,它不咬人。”

  周管理员问:“您老有电话吗?”

  老头说:“有啊。”

  周管理员说:“我打个电话。”

  老头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周管理员接过去。电话通了,管理员说:“黄园长吗?我是管理员老周啊。”

  接电话的是李助理,她一听是老周的声音,火不打一处来,盛气凌人地说:“姓周的,你把两只猴子弄到哪里去了?你这是监守自盗。如果你不把猴子送回来,园里就报警。你就等着蹲大狱吧。”说完就挂了电话。

  周管理员“喂喂”了几声,对方没有反应。他把手机交给了老头。

  老头问:“我听见电话里说让你蹲大狱,你犯啥事了?”

  周管理员说:“我是野生动物园里的管理员,跑了两只猴子。”

  老头说:“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嘛,怎么就要蹲监狱?”

  周管理员说:“那不是普通的猴子,那两只猴子会说话。我就是来这里找那两只猴子的。”

  “什么,猴子会说话?”老头觉着就像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完全是瞎扯。他看到管理员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想说不定还真是一个犯罪分子。他转身进了自家大门,打通了报警电话:“喂,110吗?我们这里有一个人,形迹很可疑。他说他在找两只会说话的猴子,那不是鬼扯吗?”

  周管理员听到这里,转身就跑。他想现在被警察抓回去,什么也说不清,不如我先找到猴子再回去。猴子找到了,什么都好说。

  三

  两只猴子已经不是普通的猴子了,不仅会说人话,还具备了人的思维。它们厌倦了动物园里的生活,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现在,它们觉着自己和人是平等的,人类享有的生活它们也要有。它们看到山脚下公路上奔跑的汽车,就萌生了坐汽车的想法,快速向山脚下跑去。

  两只猴子下了山坡,肩并肩在公路上走着。它们只有这样,才能拦下那狂奔的汽车。

  一辆小车从后面开过来。老远就能听到轮胎和路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它们回过头来看,是一辆灰色小汽车,开车的是个年轻小伙子, 副驾驶的位子上坐着一个漂亮大姑娘。两个人正在争吵。

  漂亮女孩子盛气凌人地说:“我不想再等了,最迟年底也要结婚。”

  小伙子带着祈求的语气说:“我们这样不是挺好吗,干嘛要急着结婚呢?”

  漂亮女孩子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想甩了我?”

  小伙子低声嘟囔:“你是想甩就能甩了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去旅行?”漂亮女孩子问。

  小伙子说:“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工作忙,离不开。”

  小伙子一边开车,一边和女朋友吵架,车速有点快。当他们看到前面走着的猴子时,小车已经到了猴子的身边,差点压上去。好在猴子机敏,灵巧地跳在了一边。小伙子惊出了一身冷汗,对女朋友说:“开车不能吵架,影响注意力。”

  漂亮女孩说:“这猴子也太胆大,竟然在公路上大摇大摆地走。”

  小伙子说:“畜生嘛。不知道危险。”

  小车放慢了速度,缓缓开了过去。

  低个子猴子说:“就坐这车。”

  高个子猴子说:“他拉我们吗?”

  低个子猴子说:“管他呢,上去再说。”

  小伙子还没有换挡,两只猴子趁机跳上汽车,坐在了车顶上。小伙子和他的女朋友都没发现。小车正常行驶,挡风玻璃上方忽然流下水来。小伙子赶忙打开雨刷器,扭头看看车窗外面,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奇怪地说:“这水是哪来的?”

  漂亮女孩耸起鼻子嗅了嗅,说:“什么味道?”

  小伙子赶忙停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向车顶一看,两只猴子正在撒尿。猴子看到小伙子看它们,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我们内急,方便方便。”

  小伙子气坏了,打开车门下来,捡起路边的一根树枝就向猴子打去,一边打一边骂“畜生,跑到老子的车顶来撒尿”。猴子十分敏捷,“蹭”的一下脁到山坡上去了。

  这时候漂亮女孩也下了车,问小伙子:“怎么了?”

  小伙子说:“是两只猴子在车顶上撒尿。”

  漂亮女孩说:“是猴子吗,我怎么听到是人说话?”

  小伙子愣了一下,说:“对呀,它们刚才是说话来着。”

  “啊——?”几乎是同时,两个人都叫了起来。这太不可思议了,明明是猴子,怎么说着人话?他们扭头向山坡看去,猴子已经没了影子。

  小伙子的女朋友说:“快走,我们遇上怪物了。”两个人慌慌张张上了车,快速离开。

  小伙子边开车边若有所思地说:“不可能啊,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怪物?”

  漂亮女孩说:“猴子怎么会说话?”

  小伙子猛踩刹车,手用力拍打方向盘,自作聪明说:“我知道了。它们是进化的。”

  “所有的猴子都会像人一样说话吗?”漂亮女孩问。

  小伙子说:“那还不知道。不过刚才那两只确实是会说话。”说着加大油门,向高铁站驶去。

  漂亮的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广场边上是雄伟的候车大楼。这里是连接铁路和这座城市的重要枢纽,来自不同地方的客人在这里聚集分散,始终保持着超高的人气。小伙子帮女朋友买好票后,两个人坐在排椅上,等待列车的到来。等车的旅客有的看手机,有的看报纸,有的低声聊天。

  小伙子对女朋友说:“我要向这些人宣布我们的重大发现——猴子会说人话。这是一条多么重大的新闻呀!我相信消息一旦传开,整个世界就会炸锅,将会有很多记者找我采访,因为我是这个划时代重大事件的第一见证者。我的形象会上报纸上电视,会成为网络红人。”

  小伙子左顾右盼,最终选定身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说:“哎,你知道吗?猴子会说话。”

  中年男子以为他开玩笑,说:“怎么可能?”

  小伙子信誓旦旦地说:“千真万确,我和它们有过一段对话。”

  中年男子还是一副怀疑的表情,淡然地说:“是吗,它们和你说什么了?”

  小伙子说:“我开车来这里的时候,两只猴子跳到我的车顶撒尿,还对我说它们内急,方便方便。”

  这时候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有好几个人拿着手机对着小伙拍照。他们被小伙子所说的话吸引了。他们中间大部分人不相信猴子会说话,也有一部分人半信半疑,无论信与不信,大家都愿意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反正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听一点趣闻轶事只当是解闷。有见多识广的旅客小声嘀咕:“今天是几号,愚人节吗?”

  中年男子对身边的一个老头说“这把戏我见得多了,他这是搞传销。准备发展下线呢。”也有旅客说:“这不是传销,他是搞直播,想当网红呢。”

  小伙子见人越围越多,索性站到椅子上,提高声音说:“我不骗大家,猴子真的会说话。它们的思维非常清晰,语言表达也很流畅,和我们大家一样。”

  在候车室的一个角落的椅子上,北方野生动物园的周管理员神色黯然,焦虑不安。他现在是有家不能回,有理说不清。他很后悔当时听信了猴子的花言巧语,没有给它们上铁链,才造成今天这样的大错。他一个人在荒山里找了好几天,没有见到猴子的踪影。他来到高铁站,想坐高铁到猴子的出生地去寻找,又怕买票时被认出,扭送到派出所。自从接听了李助理的电话后,他就觉着自己成了一个逃犯,每天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

  周管理员看到很多人围在一起听一个小伙子演说,就怯怯地问身边的一个年轻人:“他们那是干什么呢?”

  小伙子一脸不屑,说:“没听见吗?那家伙胡诌八扯呢。说猴子会说话。”

  周管理员马上意识到这就是从他手里逃掉的猴子,像触电一样,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挥舞着高声喊叫:“会说话的猴子。会说话的猴子。”他疯了一般向人群跑去,用力往里挤,引起人群一阵骚动。他一边挤一边喊:“会说话的猴子在哪里,会说话的猴子在哪里?”

  小伙子看到终于有人相信他了,看着周管理员就像看到了知己,热情地说:“就在来高铁站那条公路旁边的山坡上。”

  周管理员抓住小伙子的手说:“谢谢你,谢谢你。”然后转身往外挤。看到他急切要见到猴子的样子,人们以为他是被小伙子的胡言乱语蛊惑了。有人嘲讽说:“怪不得骗子这样多,原来真有这样愚蠢的人。”周管理员顾不得申辩,飞快向外跑去。这是两只猴子逃跑后他第一次得到猴子的消息,这让他兴奋不已。车站广场停着很多出租车,打车过去也就几分钟的时间,他必须在猴子还没有离开那里之前赶到。那两只猴子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关乎他的名声和饭碗,甚至关乎他后半生的命运。无论如何他也要把它们带回去。

  这时候,一辆面包车停在了广场边上,从车里下来四个人。他们是北方野生动物园保卫科的,都穿着便装,现在正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秘密寻找周姓管理员。下车后,他们以特有的职业习惯扫视整个广场,希望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发现要找的人。来这里之前,他们先去了周管理员的家,打听了他的家人和邻居,证明他没有回过家。他们就决定来这里找找看,并没有抱着多大希望。因为周管理员失踪已经好几天了,如果他要逃跑,早已逃之夭夭。天下这么大,到哪里去找他?他们不是民警,不能发布通缉令,不能在网上追逃。他们只是动物园的保安,走出动物园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没有执法权,想逮一个人谈何容易?

  四个人正在寻找,看到一个人慌慌张张从候车大厅里跑了出来,仔细一看,正是周管理员。保卫科长一个眼神,大伙便悄悄向周管理员靠过去。周管理员并没有发现他们,跑到一辆绿色出租车旁边,拉开车门就要上车。不好,这小子要逃跑。保卫科长和他的同事立马紧张起来。机会稍纵即逝,绝不能让他跑掉。他们以飞快的速度向那辆绿色出租车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周管理员脑子里一心只有猴子,传过来的喊叫声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弯下腰往车里钻,身子已经进去了一半,只留着屁股还在外面。保卫科的四个人恰好这时跑过来,没来得及说话,用力把他拖了出去。周管理员一脸懵懂,不知道这是干什么,当他看清拖拽他的是动物园的保安后,激动地说:“是你们呀!”

  保卫科长低声说:“别反抗,跟我们走。”

  周管理员说:“猴子——”。

  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保卫科长用严厉的口气呵斥他:“闭嘴。”

  他们不让周管理员说话,是因为出来时园长有交代,如果见了姓周的,一定不要让他乱说话,为了保住商业机密,必要时可以给他施加点手段。周管理员并不知道这些,觉着这些人正好可以帮助他去找猴子,说:“那两只——”。话还没有说出口,他的嘴巴就被保卫科长的大手捂住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两手比划着用力挣脱。四个人的大手像钳子一样卡着他,如何挣脱得了?四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塞进面包车,急急忙忙开车走了。

  这一切都被绿色出租车的司机看在眼里,他意识到这是绑架,一桩真真实实的绑架案在他的眼前发生了。他赶忙拿起手机报警:“喂,110吗?我要报警。高铁站广场发生了绑架案。四个人绑架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是山AXXXXX。往西南方向去了。”打完报警电话,司机开着出租车紧紧跟在面包车后面,一边走一边向警方通报信息。

  保卫科长等四个人抓到周姓管理员后,开着白色面包车一路狂奔,他们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姓周的带回去。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想尽快回去交差,并没有难为姓周的,还让他喝水吃面包。周管理员现在哪有心情吃喝?他几乎是用央求的语气对保卫科长说:“我不会逃跑,给我什么处分我都接受。请你们相信我,那两只猴子就在那边的山坡上,快跟我去抓猴子,如果让它们跑了,就很难抓到了。”

  保卫科长说:“老周,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如果你利用找猴子的机会再次逃跑,我们承担不起责任。”

  管理员几乎就要疯了,他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说:“我跑什么跑啊?我压根就没有跑。这几天我一直在找猴子。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呢么多得罪,没有人可怜我,同情我,反倒诬陷我,说我把两只猴子藏起来了,还报警让警察抓我。呜呜——”管理员哭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保卫科长问。

  管理员说:“猴子跑掉后,在园里没找着。我觉着它们有可能逃到了园外,就来动物园外面的山上找。想到应该给园长说一声,就给园长打了电话。电话是李助理接的,她不听我解释,劈头盖脸把我臭骂一通,还说我把猴子藏起来了,让我等着坐牢。”

  保卫科长似乎相信他了,愤愤地说:“这骚娘们,什么事一经她掺和,准出篓子。”他拿出手机给园长打电话:“黄园长,周管理员已经找到了,现在就在我们的车上。他说这些天他一直在找猴子,现在有了猴子的消息,就在前面的一个山坡上,让我们和他去抓。我们该怎么办?”

  园长问:“他说的是实话吗?”

  保卫科长说:“应该是实话,老周这个人我了解。”

  黄园长说:“如果能把猴子抓回来,那就太好了。我会在市里最好的饭店为你们设庆功宴。注意,为了保守秘密,逮着那两只猴子,把它们的嘴巴堵上,免得它们胡言乱语。如果有必要,让它们消失也行,绝对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面包车正加大马力全速行使,一辆警车迎面开来,停在面包车的正前方,把面包车逼停。从警车里下来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慢慢靠近面包车。周姓管理员说:“坏了,警察是来抓我的。我下车解释,你们赶快去找猴子。”

  保卫科长说:“记住,要保守秘密。”

  周姓管理员说:“知道了。”

  他还没有来的及下车,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就从车窗伸进来。警察大声吆喝:“下车。”

  保卫科长赶忙说:“同志,我们是北方野生动物园保卫科的。”

  警察没有搭理他,而是用严厉的声音又说一句:“双手抱头,赶快下车。”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警察把他们当成了犯罪嫌疑人,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只得双手抱头下车,按照警察的指令蹲在地上。

  报案的司机开着出租车从后面跟上来。他把车停在面包车后面,下车站在那里,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警察在车里没有发现被绑人员,问:“你们把人质弄到哪里去了?”

  出租车司机指着周管理员说:“他就是被绑的人质。”

  周管理员解释说:“我们是一个单位。他们是来找我的,不是绑架我。”

  一个警察对另外几名警察说:“带回去做笔录。”

  四

  警察在高速公路拦截保卫科长的白色面包车时,两只猴子大摇大摆来到了高铁站前广场,径直向候车大厅走去。售票窗口有人排队买票,两只猴子没有过去,躲在垃圾箱后面掏吃客人仍在垃圾箱里的食物。当它们看到售票窗口没人了,赶忙跑过去,对售票员说:“拿两张火车票。”

  售票员正在看电脑屏幕,听到有人要买票,转头向窗口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而是看到了两只大猴子。猴子很好奇地看着里面,对着售票员傻笑。售票员吓了一跳,转身对身边的同事说:“什么人把野生动物带进来了。这是不允许的。”

  高个子猴子又说了一遍:“喂,给两张高铁票。”

  售票员没有看到人,问了一句:“谁买车票?”

  高个子猴子说:“我,我们两个。”

  售票员本能地向后躲,一下子就被椅子绊倒了。一边爬一边喊:“猴子——猴子说话。”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听到这名售票员歇斯底里的喊叫声,停下手里的工作围过来。女售票员像看到鬼一样,脸色煞白,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用右手食指指着窗口。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看到窗口外面趴着两只大猴子,就说哪里跑来的猴子,保安哪去了,怎么允许旅客把猴子带进来?工作人员通过对讲机通报给了保安,说窗口趴着两只大猴子,影响了正常工作,让他们赶快过来把猴子轰走。

  正在大厅巡逻的保安听到通报后迅速向窗口跑过来,他们看到一个售票窗口外面确实趴着两只大猴子,就大声询问:“谁把猴子带进来的?这是谁的猴子?”

  旅客们都往这边看,没有人搭话。

  保安见没有人吭声,就拿着铁叉和扫把驱赶猴子。低个子猴子忿忿地说:“干什么呀?不就买两张票吗,用得着这样吗?”

  仿佛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大厅里出奇地安静。保安胆战心惊地问身边的同事:“它怎么说人话?”

  猴子说:“废话。我说猴话你能听懂吗?”

  两只猴子互相看着对叫了几声,好像是在嘲笑保安少见多怪。

  大厅里一阵骚动,人们慢慢围上来,一个个提心吊胆,既想看清楚这是什么怪物,又不敢靠前。见过这两只猴子的一对小情侣还在这里,他们还没有离开,现在大厅里这么多人亲耳听到了猴子说话,证明刚才小伙子并不是撒谎。现在小伙子有了底气,他对刚才嘲笑他的那些人说:“怎么样,你们都听见了吧。猴子是不是会说人话?”

  旅客们乱哄哄的,都说真想不到啊,猴子真的会说话。

  有个胆大好事的男旅客对保安说:“还愣着干什么,快抓呀。”

  这位男旅客从人群里跳出来,率先向猴子扑去。保安也从惊疑中醒过来,心想别管什么怪物,先抓住再说,于是挥舞着钢叉扫把围捕猴子。两只猴子见势不妙,跳起来从人们的头顶往外跑。胆小的旅客尖叫着往墙角躲闪,胆大的想趁势抓住猴子,追着猴子跳来跳去,就是抓不住。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把垃圾箱也推翻了。最后还是让猴子跑掉了。

  两只猴子跑出大厅,跑到了站前广场外面的小树林里,神情有点沮丧。在它们看来,这些人太可恶了,不仅不给火车票,还要抓它们。它们听说人类喜欢吃猴头,如果让他们抓住肯定会把它们吃掉,想想都有点后怕。高个子猴子说:“兄弟,我们还是走吧,别坐什么火车了。”

  低个子猴子说:“我就要坐火车,感觉一下坐火车是什么滋味。”

  高个子猴子说:“我们拿不到票啊,拿不到票上不了车。”

  低个子猴子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们火车票吗?”

  高个子猴子说:“为什么?”

  低个子猴子说:“因为我们没有穿衣服,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如果能搞到衣服就好了。”

  高个子猴子说:“到那里找衣服去?”

  低个子猴子说:“你跟我来。”

  低个子猴子前面走,高个子猴子在后面跟着。有了刚才的教训,它们不敢轻易说话,也不敢走大街,在行人稀少的小巷里乱窜,遇到行人转头就跑。有两只流浪狗对着它们狂吠,它们和狗对峙了一会儿,想转身走掉,流浪狗在后面紧追不舍。这里是尚未拆除的城中村,建筑不规整,基础设施老旧,很大一部分还保留着过去农家宽敞的大院。两只猴子为了摆脱流浪狗的纠缠,它们跳上了一堵砖墙,从墙头的另一边跳进了另一条小巷里。这是一条幽僻的小巷,家家大门紧闭。小巷口有家服装店,店面不大,充其量也就十几个平方。店里没有顾客,年轻女店员正在低头看手机。它们趁机溜了进去,从衣服架子上抓了几件衣服跑了出来。女店员发现时,它们已经跑远了,只好看着越跑越远的猴子干瞪眼。

  它们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穿好衣服,虽然不合身,猛一看也还像个人。它俩互相欣赏着,显得很兴奋。这身皮竟然这样重要,穿在身上就能改变一个猴子的形象,怪不得人们说“人是衣裳马是鞍”。这句话放在猴子身上也适用。高个子猴子发现了问题,它说:“穿上这身衣服,从体型上看像个人了,不过这脸面和脑袋还是麻烦,他们一看就知道我们是猴子。”

  低个子猴子说:“我们再去转转,看看有没有遮脸的东西。”

  它们躲在绿化带后面向街上窥视,看到人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恰好有两个漂亮女人走过,可能是怕炎炎烈日晒黑她们的皮肤,都戴着口罩和遮阳帽。走路时臀部一扭一扭,尽显婀娜身姿。两只猴子相视一笑,用最快的速度从绿化带后面窜了出去,抢上帽子和口罩就跑。在逃跑的过程中,看到路边有个眼镜摊,一个老头在那里卖眼镜,还顺便抓了几副太阳镜。

  两个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抢劫吓傻了,因为猴子已经穿上了衣服,从后身看和人没有区别,就是长得矮了点,她们不知道是猴子,还以为是两个恶作剧的不良少年,大声喊:“有人抢劫,有人抢劫。”

  卖眼镜的老头本来很悠闲地看着杂志,没提防眼镜被“人”抢了。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试图把眼镜追回来,可是猴子跑得太快了,追了几步没追上,就双手夹腰,站在那里大骂:“大白天抢劫,哪里来的衣冠禽兽?”不过,因为抢劫的东西不算贵重,老头和两个女人都没有报警。

  猴子逃进站前广场边上的小树林,戴好帽子、口罩和太阳镜,挽着手臂走了出来,猛一看就像一对姐妹。它们再次来到高铁站的售票大厅,已经没有人能够认出它们了,都把它们当人看,甚至还有小朋友主动给它们让路,并且说“阿姨好”。一个女人拿着一张广告喋喋不休地向它俩推销医疗服务,说专治女人不孕男子无精等疑难杂症。低个子猴子拿过广告看了一眼就扔了,好像不屑一顾。它们走到窗口前,向里面大喊:“两张高铁票。”

  售票员说:“身份证。”

  高个子猴子一脸茫然,说:“身份证?”

  低个子猴子一下子就想起了在实验室里专家们挂在他们脖颈上的小金属牌,赶忙说:“有,有,在动物园呢。”

  售票员说:“对不起,没有身份证我不能卖票给你们。”

  两只猴子灰心丧气地从售票大厅出来。它们没想到买张火车票这样麻烦。专家们曾经在它俩的脖子上挂过标明身份的金属牌。那是它们知道的表明它们身份的唯一证件,从公园逃出来后,扯下来扔掉了。它们出了大厅,顺着林荫道上一直往前走,计划返回山坡去找“身份证”,走到一个公路和铁路的交叉路口,看到一列火车从身边驶过。高个子猴子说:“老弟,我们跳上去不就行了,买什么票啊?”

  低个子猴子说:“以为会说人话了,就可以和人平起平坐,买张票堂堂正正地坐一次火车,没想到他们这样可恶,对我们一点尊重都没有。早知道会这样,我们一开始就扒车走了,用得着和他们扯淡吗?”

  高个子说:“就是。”

  火车走得并不快,两只猴子毫不费力地跳了上去。当它们掀开蒙布一看,才知道这是一辆拉煤车。低个子猴子说:“错了,错了,里面全是煤,不是拉人的车。”

  高个子猴子仔细看看,用鼻子四下嗅嗅,说:“是从山西过来的,有股老陈醋的味道。”

  低个子猴子说:“这也太不舒服啦。”

  高个子猴子说:“将就坐一会儿,实在不舒服了我们可以跳下去。”

  这列火车的行程并不长,走了没有多长时间就到站了。一路上非常顺利,两只猴子没有遇到麻烦,就是在煤堆里滚了一路,浑身上下黑乎乎的。

  其实这不是一个火车站,是一个大的囤煤场,煤炭像小山一样堆积着,各种重型车辆川流不息,一片忙碌景象。不远处就是一个火力发电厂,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雾。这里靠山面水,远离城市的喧嚣,风景很美。火车等着卸货,机车班组人员去食堂吃饭。这时候两只猴子也饿了,从火车上跳下来寻找食物。它们掏了几个垃圾箱,没有发现食物,就有点失望。高个子猴子悄声嘀咕,说:“这里的人也太小气了,垃圾桶里连点过期食品也没有。”

  不远处就是煤场的食堂,有饭菜的香味飘过来,混合着厨房炒勺和炒瓢的磕碰声,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人们陆陆续续向食堂走去,饭厅里有人已经坐下,对着七盘八碗大快朵颐。低个子猴子低声说:“我们去饭厅抢饭吃。在动物园里我抢过游客的面包,那些人又笨又傻,被抢后只会傻傻地看着,连夺回去的勇气也没有。”

  高个子猴子说:“走。”

  它们不敢从前门进去,怕人把它们轰出来,就绕到食堂的后面。这里有一扇只能容下一个人进出的小铁门,没有关。紧挨铁门有一个垃圾桶,里面都是烂菜帮子。它们尝试着吃了几口,味道不太好,就不吃了,然后悄悄溜进了后厨。米饭和馒头放在大盆里,盛满各种美味佳肴的不锈钢盆子摆成了一排,供进餐人员随意挑选。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五花八门的食物上,对身边的猴子视而不见。其实不是人们视而不见,是因为猴子穿着打扮像个人,把他们蒙蔽了。这倒让猴子胆子大了起来,觉着不用抢了,要和这些人平起平坐,坐在大厅里的餐桌上大大方方吃一顿。于是它们在柜子里拿出两个不锈钢的大盘子,一人一个,学着人们的样子,把菜和饭装进盘子里。猴子确实饿了,它们恨不得把所有的饭菜都放进自己的盘子里,盘子堆满了还舍不得放手。旁边一个女性服务员小声提醒它俩,说:“可以吃了这些再来盛,没有必要一次放那么多,免得吃不了浪费。”猴子装作听不见,继续往里装。

  猴子身后一个大叔好像很理解,对服务员说:“我们都是干体力活的,肚子大。”

  服务员觉着这两个“人”怪怪的,因为他们要吃饭了还带着口罩和太阳镜,穿着男人的衣服,戴着女士的帽子。再看脚下,竟然没有穿鞋,黑乎乎还长着毛。服务员越看越疑心,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食堂负责人,说:“那两个人看起来怪怪的,不像人。”

  食堂负责人是个老头子,他对服务员的怀疑很不以为然,他没有看服务员所说的那两个“人”,而是用教导的语气说:“你这样讲话很不礼貌,是对人的不尊重。天下这么大,什么样的人没有?少见多怪。”

  服务员受了批评,一肚子不高兴,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生闷气去了。

  两只猴子端着饭盆来到饭厅,坐在一个有空位的餐桌上。邻座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作服。他是煤场的员工,有工人大哥的淳朴和厚道,看到它们端着盘子坐在自己身边,很客气地向它俩点头打招呼。两只猴子也赶忙点头回礼。它们早已饥肠辘辘,扯下口罩吃了起来。邻座看到他俩的面相,心里暗暗吃惊,悄声对身边的胖子说:“这俩人怎么这个样子?”

  胖子停下筷子看了看,脸色都变了,低声说:“这也太丑了。他们是双胞胎吗?”

  中年男人说:“大概是吧。看个头和长相应该是。”

  胖子忽然发现它们的手上有那么多的毛,又低声说:“你看他们的手,难看死了。”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问:“他们是人吗?”

  胖子说:“当然是人,不过,唉,太可怜了。”

  猴子太饿了,只顾低头吃饭,没有听他们说什么。猴子不会用筷子,横握竖握都不能把食物送进嘴里,就把筷子扔在一边用手吃起来,两只手同时向嘴里塞。同桌就餐的另外几个人看不下去了,说这也太恶心了,怎么一点卫生都不讲。有一个愣头青小伙子,拍了一下桌子,说:“唉,哥们,用筷子,好吗。”用手比划了一下吃饭的样子,提醒他们注意形象。

  低个子猴子正在兴头上,对这些人的骚扰很不高兴,也拍了一下桌子,说:“我们就喜欢这样,用你管?”

  高个子猴子也说:“多管闲事。”

  小伙子说:“行,我不管。我躲开你们不行吗?”说着端起自己的饭盆到一边去了。紧接着同桌就餐的人都躲开了,包括猴子的邻座和胖子。

  两只猴子很快就吃饱了,正当它们准备离开时,食堂负责人过来问:“你俩是新来的吧?”

  两只猴子互相对视了一下,打着饱嗝说:“对,我们是新来的。”

  “跟我来吧,做一下登记。”两只猴子跟着负责人来到一间办公室。负责人打开电脑,问:“叫什么,在哪个班组工作?”

  低个子猴子说:“我叫猴哥。”

  负责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开玩笑说:“你是孙悟空?”

  低个子猴子骄傲地说:“不,孙悟空是我祖爷爷。我俩是它的后代。”

  负责人乐了,说:“这么说你们还真是一家人呀?”

  高个子猴子,整整衣襟,抬头挺胸说:“那当然了,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你看我们这模样,像不像?”

  负责人笑着说:“像,真像。”负责人员移动鼠标,敲击键盘,忽然停住了,扭头看了一眼身边这两个“人”,发现了它们的毛手和毛脚,大叫一声:“怪物!”飞身向外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快来人呢,快来抓怪物。”因为害怕,跑得太快,一不小心就摔倒了,身子蜷成一团,像篮球一样滚了出去。

  职工们大部分已经吃饭完毕,仨仨俩俩走出餐厅,悠闲地向宿舍走去。还不到上班时间,他们要利用这饭后的空闲午休。食堂负责人恐怖的喊叫声把大伙惊动了,纷纷围上来,问怎么了。负责人指着自己的办公室,结结巴巴说:“里面有怪物,两只怪物。”

  刚才受了批评的女服务员跑过来扶起负责人,说:“我就说嘛,有怪物,你还不相信。现在相信了吧。”

  负责人战战兢兢说:“没想到,没想到。”

  人们一听说有怪物,纷纷抄起煤场上的铁锨,呼喊着围拢上来。两只猴子被这汹涌的呼喊声镇住了。不过它们并不害怕,冷静地思考对策。低个子猴子说:“他们喊什么?怪物。谁是怪物?”

  高个子猴子说:“很显然,他们把我们当成了怪物。”

  低个子猴子说:“去他妈的,他们才是怪物呢。”说着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就向那些人扔了过去。

  两只猴子把烟灰缸甚至电脑的音箱、鼠标和显示器接二连三向那些围上来的人扔了过去。人们纷纷躲避退让。两只猴子瞅准机会,三跳两蹦就窜了出去,用最快的速度跑进了山坡上的林子里。

  森林是猴子的天堂,跑进了树林,它们就什么也不怕了,即便有人追上来,也不是它们的对手。它们可以很轻松地在树枝间跳跃腾挪,从一棵树梢跳到另一棵树梢如履平地,而人只能望“猴”兴叹。山林的浓阴遮蔽了夏日的灼灼阳光,偶尔还有山风吹过,空气清新而又凉爽。两只猴子怡然自得,放下了所有的不快,在山坡玩耍起来。它们很快就找到了一颗山桃树,上面果实累累,果浆饱满,一口咬下去鲜美无比。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梨一筐,吃下去真有飘飘欲仙的感觉。刚才在煤场饭厅吃了个肚饱,已经装不下太多的桃子了,它们只是尝鲜。饭后吃点水果不仅有利消化,还能清除口腔异味儿,这些道理都是它们学会说话之后懂得的。人真他妈的活得有滋有味。

  猴子翻过山头,看到前面一片开阔,浓绿的农田包围着一个通用机场,飞机不多,人员也少,看上去有些冷清。一架小型飞机在空中盘旋,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机翼有点倾斜,看样子它是要降落。以前它们看到过老鹰搜寻猎物时在高空盘旋,也看到过老鹰捕捉猎物时俯冲的画面,感觉飞机降落和老鹰降落有点相似。好奇心驱使它们去看个究竟,于是就下了山坡,钻进庄稼地,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机场塔台的旁边。

  飞机带着刺耳的轰鸣声降落了,两只猴子赶忙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它们看着飞机从跑道滑过,停在离它们不远的地方。然后机舱门打开,从里面下来两名年轻的飞机驾驶员。这是山地林场的一架小型飞机,刚刚喷洒农药回来。

  看到两名飞行员走远,低个子猴子对高个子猴子说:“我们到飞机里面去看看?”

  高个子猴子说:“去看看。”

  它们翻过铁丝网围成的围墙,悄悄爬上飞机,钻进飞机的驾驶室,对各种仪器仪表乱动乱摸,感觉那个也好玩。它们摸摸这摸摸那,无意中触动了飞机的引擎开关,飞机前面的螺旋桨快速旋转起来,飞机也慢慢向前滑去。猴子从玻璃窗向外看看,又看看仪表盘,感觉很稀罕,也很得意,愈加乱摸乱动起来。话筒里传来塔台的呼叫:“山地XXXX,怎么回事?赶快停下。”

  低个子猴子对着话筒说:“我们不停下。”

  高个子猴子也说:“我们要上天。”

  塔台指挥员一头雾水。两只猴子嘻嘻哈哈,还互相击掌,庆祝它们的胜利。

  刚从飞机上下来的两名驾驶员,正徒步往候机大楼走去,听到身后马达轰鸣,转身一看,是他们刚刚落下的飞机沿着跑道滑了过来,开飞机的两个人个子矮小,面部像猴子,可是穿着衣服戴着帽子,还带着太阳镜。他俩赶忙挥手让飞机停下。猴子那里听他们的?得意地开着飞机滑了过去。再说了,猴子本来就不会开飞机,想停也停不下来呀。

  两只猴子手忙脚乱一阵乱摸,飞机很快加速,紧接着就腾空而起,呼啸着向远方飞去。塔台指挥员慌了,他不知道是什么人开着这架飞机上天了,一个劲的对着话筒呼喊:“山地XXXX,赶快返航,赶快返航。”

  飞机穿云破雾翱翔在蓝天,下面连绵的山峰和广阔的原野就像一幅画卷慢慢展开。两只猴子异常兴奋,情不自禁引吭高歌起来。当然它们唱的是猴歌,旋律非常契合蓝天上的飞行,空灵而优美。就是猴语听不懂,呱呱呱咕咕咕,一咏三叹,让人想起人类茹毛饮血的年代,虽然原始,倒也好听。

  五

  塔台指挥员眼睁睁看着那架飞机消失在蓝天。他们吓坏了,赶忙和地勤人员联系,问他们是谁开走了飞机。机场已经乱成了一团,机场负责人非常震惊,大白天竟然让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飞机偷走了。他问那些神色慌张的工作人员,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有目击者说,开走飞机的是两个老头。也有人说开飞机的不像是人,像是两只猴子,也许是外星人。

  负责人赶忙打电话报警:“喂,应急指挥中心吗?我是机场负责恩,有人偷了一架小型飞机,向西南方向飞走了。”

  “是什么人,看清楚了没有?”

  他说:“不知道,据目击者说是两个老头,也有人说是猴子,也有人说是外星人。说法很多,都不可靠。”

  消息很快传开,各种平面媒体电子媒体竞相在第一时间报道,题目惊悚吓人,什么《不明动物架机逃走,有关部门缩手无策》,《天外生命莅临地球,人类面临重大考验》,也有比较平实的,如《偷飞机者疑似野人》,《犯罪分子装扮成猴子偷飞机》等等。

  山地市应急指挥中心骤然紧张起来,他们在第一时间通知沿途雷达站跟踪那架飞机并及时汇报飞机的方位,然后紧急召集各职能部门一把手开会,研判处置对策。会议在一个不大的会议室召开,人数不多,但都是身居要位,与山地市社会稳定息息相关的重要人物。会场乱作一团,大家争论的焦点是偷飞机者究竟是不是人,只有弄清了这个问题,才能制定应对方案。这时候,各方收集到的信息源源不断地送来,大家对着这些信息得出三种可能:一,这是两只猴子,问题是猴子怎么会说人话,还会开飞机?二,这是两个人,是两个装扮成猴子的犯罪分子。三,这是两只新型动物,疑似外星人之类。考虑到这架飞机上的燃料不多,不可能飞得太远,时间紧迫,为了保证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为了社会稳定,会议做出如下决定:一,这次行动由应急指挥中心统一指挥,各职能部门密切配合,尽最大努力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确保社会稳定;二,无论偷飞机的是人还是什么动物,在确保人民群众安全的情况下,尽量抓活的,把他们或者它们绳之以法,如果危及到了人民群众人身安全格杀勿论。

  职能部门良好的专业素养,在紧急情况下充分展示出来。会后不到半分钟,110、120、消防车,闪着警灯,鸣着警笛,呼啸着向城外奔去。各车站、机场、街区以及超市门店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出信息,说有不明身份者偷走了一架飞机,“他们”很有可能还有其他的犯罪行为,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应急指挥中心会适时更新信息,广大市民要以官方信息为准,不要听信谣言,以免造成社会恐慌。相同的信息也通过手机发送给每一个市民。市区里每一块显示屏前面都有一群人驻足观看。大家议论纷纷,猜测偷飞机者的身份。马路上匆匆行走的路人在接收到手机信息后,停下脚步抬头张望,好像担心那架飞机会从自己头顶上掉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气氛。

  六

  消息早已传到了北方野生动物园,园长黄先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只得向自己的老东家风光无限集团董事长向前风如实汇报,解释自己的良好愿望和工作上的疏忽。

  向前风正在看报纸,看到黄先生进来,还拿起报纸让他看,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竟然有不明动物偷走了飞机。”

  黄先生一脸尴尬,说:“我就是来向你解释这件事的。”

  向前风楞了一下,问:“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黄先生脑门上早已流下了汗水,他用手抹了两下,说:“那两只动物可能是我们北方野生动物园的……”

  向前风听了黄先生的汇报,大为震怒,把姓黄的骂了个狗血喷头,指责他的荒唐创意给公司造成了无法估计的麻烦。然后还不满足,要召开动物园领导层会议,让黄先生在会议上作出深刻检查。同时他提出让三个专家列席会议。如果说黄先生是整个事件的主谋,那么三个操刀者也是事件的主犯,他们同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这时候,三位专家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走人。他们利用这段时间,把在这里的实验写成了论文,打算放在世界最顶尖的自然科学杂志发表。他们的实验是划时代的,打通了人与其他灵长类动物的界限,就像生石灰和炭发生反应得到碳化钙,然后水解得到乙炔一样,把无机物变成了有机物,而他们则是把猴子变成了人。他们为有幸参与了这样伟大的实验而自豪,为自己的成果而骄傲。他们并非不知道两只猴子在外面造成的混乱,他们已经在电视里看到了相关的新闻报道,只是他们觉着那与自己无关。科学家的使命就是搞科学研究,科研的成果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那是政治家的事。他们反而为那两只猴子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沾沾自喜,就像作坊工人看到了自家产品的优越性能。所以他们不仅不像黄园长他们一样紧张,反而一身轻松,享受着成功的喜悦。

  电视里正在播报两只类似猴子的动物开走了飞机。男专家指着电视画面骄傲地说:“毫无疑问,这是我们的那两只宝贝。”

  白人女专家说:“它们太了不起了。我爱它们。”

  黑人女专家说:“不知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愿上帝保佑它们。”

  李助理来通知他们参加会议,他们一口答应,心想那些怀疑他们是骗子的人现在应该闭嘴了。

  会议在小会议室召开,坐在主席台正中的向前风一脸怒气。他五十多岁,国字脸,微胖而不臃肿。多年的商场历练成就了他一双鹰一般的眼睛,两只眼球微微一动,就让对方感到无形的压力而后背发冷。以黄先生为首的动物园的领导们耷拉着脑袋,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三位专家也收起了骄傲的姿态,静静地坐在椅子上。

  向前风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着话筒说:“今天召集大家开会,是因为黄园长在没有请示集团的情况下,擅自做主,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知道吗?你们捅了大乱子。这会给北方野生动物园甚至集团带来无法估计的后果。作为这次事件的主要决策者——黄先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必须作出深刻检查,然后根据事态的发展做进一步处理。”

  向前风用手指着三位专家问道:“你们就是专家吧?”

  三个专家点点头,说:“yes。”

  向前风说:“你们是科学家,应该有起码的职业道德,不应该利用自己掌握的知识胡作非为,知道吗?”

  专家们急忙申辩,白人女专家说:“我们只是做了一个科学实验,我们没有胡作非为。”

  男专家和黑人女专家很坚定地说:“我们没有胡作非为。”

  向前风一拍桌子,厉声说:“怎么没有?好好的猴子被你们鼓捣成什么啦?骗吃骗喝、爬火车、偷飞机,这还是猴子吗?你们说,是不是把你们哪位的基因编辑到猴子的身体里去了?”

  三个专家同声说:“不,不,我们身上没有这样的基因。”

  白人女专家说:“我们只是对猴子的基因重新进行了编辑,并没有做基因移植。”

  男性专家说:“调皮是猴子的天性,我想它们只是贪玩。”

  向前风说:“别给我说这些,我不想听。既然那两个‘宝贝’是你们鼓捣出来的,你们赶快想办法,现在该怎么办?”

  男性专家说:“为了防止它们带来更多的麻烦,最好的办法是抓住它们,把它们变回原来的样子。”说到这里,男专家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地说:“不过,那对它们来说是残酷的。”

  向前风问:“为什么?”

  男性专家说:“因为他们已经具备了人的思维。”

  向前风非常吃惊:“这么说它们已经变成人啦?”

  男专家说:“如果不谈模样的话,可以这么说。”

  向前风双手拍着桌子:“我的天呀!”

  这时候,向前风才意识到问题要比自己原先的估计严重得多,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需要立即向有关部门汇报。他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喂,应急指挥中心吗?我是‘风光无限’集团公司董事长向前风……”

  七

  两只猴子驾驶飞机上了蓝天,并不是它们已经掌握了驾驶技术,纯粹是误打误撞。飞了没有多长时间飞机就没油了,自动报警装置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同时飞机急速降落,靠惯性向前滑翔。两只猴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觉着这是正常飞行,并没有显得惊慌,而是好奇地从舷窗向下观看,看下面的山峦沟壑快速掠过,看飞机快速接近地面。它们看着看着就紧张起来,低个子猴子首先反应过来,大声喊道:“不好,飞机要摔了。”

  高个子猴子也感觉到了危险,听低个子猴子这样一喊,心里更慌了,也大声说:“快,不能让它摔下去,摔下去我们就完了。”

  它们手忙脚乱在仪表盘上乱摸乱摁,一点作用也没有,飞机已经失灵了。它们只能眼巴巴看着飞机摔下去,无奈又绝望地大声喊叫了一声:“啊——”。

  前面是一块不大的鱼塘,水面波光粼粼,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架着小舟在水面上穿梭。他经营着这片池塘,在里面养殖鱼和虾。他娴熟地荡来荡去,悠然自得,嘴里还打着口哨,曲调好像是《八百里洞庭我的家》。当巨大的轰鸣声传过来,他并没有当回事,还以为和平时一样,有飞机从头顶飞过,继续优哉游哉划着自己的小船,无意间一抬头,他才发现一架飞机摇摇晃晃向池塘飞过来,速度之快难以想象。他一下子吓傻了,看着俯冲下来的飞机发呆。在经过片刻的愣怔后,才明白将有大祸降临,想驾着小船离开,可是来不进了,眼看着飞机带着巨大的气流,一头栽进了池塘里。溅起的水花犹如飞溅的烟火,瞬间腾空而起。

  池塘里有水,水下面都是烂泥,为飞机的安全降落起到了缓冲作用。飞机不仅没有着火,而且没有解体。飞机的大半身浸在了水里,只露着一少部分在水面。倒霉的是那个养鱼的农民。飞机以近乎自由落体的速度落下来,恰好砸在他驾驶的小船的正前方,机翼猛地一下把船头按进了水里,由于速度太快,小船的后半截像跷跷板一样翘了起来,把养鱼的汉子扔在了半空,远远看像是玩蹦床。养鱼的汉子在半空做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前滚翻落下来,一屁股坐在破碎的船板上,摔得他龇牙咧嘴,用手不停地摸屁股。

  飞机落在了鱼塘里,两只猴子安然无恙。它们尝试着打开舱门,从里面爬出来,站在飞机背上茫然地看着四周。当然它们身上的衣服是湿淋淋的。低个子猴子的太阳镜落下来,只有一只眼镜腿挂在耳朵上。高个子猴子的眼镜干脆不见了。它们头上的帽子虽然还在,都是歪戴着,几乎就要掉下来。也许是受到了惊吓,它们看上去有点落魄。

  养鱼汉子正疼得大呼小叫,他看到有两个“人”从机舱里钻了出来,像落汤鸡一样。他正准备过去营救,看到两个“人”站在飞机背上,脱掉了身上的衣服,露出了身上的皮毛。他大吃一惊,用手揉揉眼睛仔细看,才发现它们根本不是人,而是两只猴子。养鱼汉子十分诧异。猴子开始抖动身体,想把皮毛上面的水甩掉。水珠飞溅到了养鱼汉子的脸上。他的怒火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抄起船桨踩着机翼就冲上了飞机背上,举起船桨向两只猴子狠狠打去。猴子见状不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快速向岸边游去。汉子奋力把船桨向猴子投去,没有砸到猴子。他一边骂一边用力跺飞机,说:“以为老子好欺负,那么多的鱼塘你不落,专门往老子的鱼塘里落?”

  不远处的公路上120、110、消防车闪着警灯鸣着警笛向这边开过来。两只猴子游到鱼塘边,爬上岸,回头看着飞机,看样子还有点恋恋不舍。高个子猴子迷惑不解,说:“飞着飞着怎么就落下来了?”

  低个子猴子说:“大概是坏了。”

  低个子猴子左右看了看,身后都是绿油油的庄稼地,说:“走。”然后两只猴子钻进庄稼地,快速逃走了。

  警车、急救车、消防车开过来,猴子已经逃走了。飞机落在水里面,舱门大开,机舱里灌满了水。全副武装的特警武警以战斗队形散开,用枪对着飞机的舱门。消防员准备绳索试图泅水靠近飞机,搜索飞机上被困人员。救护车里的医务人员也做好了一切准备,随时抢救受伤人员。养鱼的汉子站在破碎的船板上正准备离开,开到这么多的车辆开过来,一下子从车里出来这么多的警察,知道他们是为这架飞机而来。就主动荡过去,帮着消防员进了飞机舱。

  这时候,负责现场指挥的领导接了一个电话,他简单汇报了这里的情况,说飞机降落在一个池塘里,飞机完好,没有造成地面人员伤亡。飞机上面的情况不明,消防员正在搜寻。应急指挥中心最高指挥官告诉他,说现在已经确认,偷飞机的那两个“人”是北方野生动物园请专家对猴子进行基因改造、重塑神经系统等一系列操作后改造成的“新的人种”,看起来像猴子,其实它们已经掌握了人的语言,有了人的思维。你们一定要谨慎行事。

  现场负责指挥的领导五十多岁,留短头,穿便装,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棱角分明的轮廓透着刚毅。和指挥部通过电话之后他就明白了那两个“歹徒”有多么重要,死要见尸活要见“人”,不能有半点马虎。

  机舱里装满了水,消防员需要带着氧气罩潜在水里搜索,由于池塘水浅,灌进机舱里的都是泥水,光线很不好,看上去黑洞洞的。不过消防员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搜寻得非常仔细,把机舱里的每一处都找遍了,没有发现人员和尸体。指挥的领导问道:“动物的尸体也没有吗?”

  消防队员说:“没有。”

  指挥的领导问养鱼的汉子:“老乡,有没有看到机舱里出来两只猴子?”

  “看到了,它们往那个方向跑了。”养鱼的汉子指着猴子逃走的方向说。

  八

  北方野生动物园的保卫科长和他的同事们,因为要带周姓管理员回动物园,被一名出租车司机误以为是绑架,被警察带到了派出所。警察根据他们的供述,和北方野生动物园取得联系,证明他们没有说谎,就让他们走了。从派出所出来后,他们没有回动物园,而是根据黄园长的指示去山坡找猴子。他们在山坡找了半天,没有找到猴子。看看天色已晚,只得从山坡下来,在路边的铺子里买了几瓶水,准备回去。

  铺子外面的树荫下,有四个老头在打麻将,一个胖老头一边搓麻将一边很慎重地对身边的人说:“现在这世道是真变了。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猴子都会说话了。它们和人说着一样的话,溜着呢。”

  有个老头问:“你怎么知道?”

  胖老头说:“是我儿子告诉我的。上午,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很多人看见了。中午,那两只猴子又跑到了发电厂的囤煤场,在那里骗吃了一顿饭,被人识破,仓皇逃走了。”

  另一个老头说:‘刚才,我的手机接到了一条短信,让大家不要听信谣言,不要恐慌,同时要注意自身安全。会不会和那你说的这些有关呢?’

  老头们都说:“有可能,有可能。”

  北方野生动物园的几个人都听到他们谈话了,大家的精神为之一振,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猴子吗?他们放弃回动物园的打算,计划按照老头说的地址,到发电厂的囤煤场去打听。于是几个人赶忙上了面包车,急急忙忙去了发电厂。

  刚才他们忙着找猴子,没有看手机。这里距离发电场还有一段路程,大家就拿出手机看,结果都看到了刚才那个老头说的那条短信。一个个唉声叹气,说要是早一点看到短信,就不用费时费力满山坡找了。

  保卫科长说:“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发电厂的煤场了。”

  周姓管理员说:“说不定我们已经抓到猴子了。”

  保卫科长说:“猴子不是那样好抓,如果好抓的话,那些人早就抓到了。”

  周管理员说:“猴子听我的。只要找到它们,保证能带回来。”

  面包车开足马力向发电厂奔去,到了那里天已经快黑了。煤场的工人已经下班,值班室里,一名保安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是飞机落在池塘里的画面。一名女记者对着镜头讲述现场情况。保卫科长把头探进门里问:“师傅,听说这里有两只会说话的猴子?”

  值班保安扭转头看了他们几个一眼,说:“有两个怪物,看起来像猴子。不过,早跑了。它们中午在这里吃了一顿饭。”

  周姓管理员问:“你知道它们跑哪了吗?”

  值班保安指着电视说:“电视里正在播呢,跑到这个地方了,它们偷了一架飞机降落在那里了。”

  保卫科长对值班保安说“谢谢”,然后回过头来对他的同事说:“这两只猴子,真他妈的能折腾,竟然偷了一架飞机。把警察都惊动啦。”

  一个同事问:“咱们还找不找了?”

  保卫科长说:“当然要找了。黄头说了,这事涉及到商业秘密,必须找到。”

  周姓管理员问:“接下来该去哪里找?”

  保卫科长说:“飞机出事的地方。到了那里再想办法。”

  一行人上车,面包车开着车灯,急速行驶在茫茫夜色里。

  九

  两只猴子一路狂奔,它们穿过庄稼地,爬上山坡,又翻过一座山头,来到这个荒凉的小山村时天已经黑了。小村里空无一人,有的房子已经坍塌,院子里长满了蒿草,有野兔从里面跑出来。村边有一片果园,长着桃、杏、苹果、梨等树木,上面的果实无人采摘,任凭它们自生自灭。看出来这个小村被彻底废弃了。村民们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拖家带口走进了城市,这是工业化的结果。同样的,两只猴子变成了“人”,也是工业化的产物。两只猴子村前村后转转,没有发现豺狼、豹子等猛兽,觉着这里可以作为它们长期的栖息地。这里有房子、有果树、有泉水,山坡上荒芜的梯田里还有野生的谷子和玉米,非常适宜它们居住。如果可能的话,它们要在这里娶妻生子,繁衍后代。它们知道,它们虽然变成“人”了,但是要真正融入人类社会还有很长的路程,找个偏僻地方住下来是个明智之举。

  两只猴子最终选定了一处院落作为它们的居住地。这个院子在村子的最高处,五间瓦房,门窗都还完整,屋子里有床和家具。院墙没有缺口,晚上只要关上大门就可安心睡觉。另外,院子坐北朝南,光照也好。

  猴子已经很累了,它们吃了几个果子就上床睡觉。这是它们第一次在屋里睡觉,也是第一次在床上睡觉,感慨颇多。猴子和人类本来是兄弟,共同生活在荒山野林中。老天爷开了一个玩笑,硬生生把它们分开,让一部分丢掉尾巴,变成了这个世界上绝顶聪明的高级动物。他们创造文明享受文明,同时又毁灭文明破坏文明,他们相互友爱,团结互助,同时他们也互相厮杀损人利己。他们把好端端的一个地球搞得乌烟瘴气,戾气十足。不过人类的生活确实比猴子精致讲究,吃穿住行都比猴子丰盛。几百万年过去了,没有进化的那部分还是猴子,除了少数在动物园里关着供人欣赏,绝大多数还生活在荒山野林中,生活十分艰苦,和人类比起来就是天壤之别。司掌进化的那个天老爷把它们遗忘了!人类虽然嘴上承认他们和猴子是同宗,可是并没有把猴子当亲友对待。猴子在人们心中的位置甚至不如狗。这不免让猴子感到遗憾。也许是上天的眷顾,北方野生动物园选择它俩当试验品,让它们一下子跨越了几百万年,有了人的思维,学会了人的语言。可是人类还是不把它们当人看,竟然称呼它们是怪物。人们对新来的“人种”没有丝毫尊重,甚至排斥,撵得它俩东躲西藏不得安生。

  唉!这尴尬的局面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尽管猴子有一肚子不满,可是一番纠结之后,它们还是睡着了,迷迷糊糊就进入了梦乡。这一晚它们睡得十分香甜,不知不觉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警察顺着养鱼汉子手指的方向一路找来,黎明时分包围了村子。他们寻找得很是辛苦,靠着警犬才找到这里,一晚上都没有休息,绝不比追捕真正的逃犯轻松,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挨个屋子搜查,最终锁定这个小院。

  猴子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它们机灵地翻身下床,趴在墙头向外观看,看到了晨雾中荷枪实弹的警察和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它们有点好奇,高个子猴子问道:“喂,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警察听到有人问话,抬头一看是两只猴子,知道这就是偷飞机的那两只猴子,习惯性地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猴子的脑袋,等待着指挥员开枪的命令。猴子一看阵势不对,赶忙从墙头上溜下来,缩在墙角。低个子猴子说:“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呀?”

  高个子猴子说:“我也不知道啊。”

  警察只是听说这是两只会说话的猴子,现在亲眼看到猴子说话,心里还是有点吃惊。他们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带队的领导用平时围捕歹徒的方式向猴子喊话:“里面的猴子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希望你们不要做无谓的抵抗,自觉自动走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低个子猴子对高个子猴子说:“告诉他们,我们不去。”

  高个子猴子又爬上墙头,对外面的警察说:“我们不去。”

  趁着带队领导和猴子说话的机会,已经有警察准备翻墙进入。因为大门扇是铁皮的,反锁着,打开浪费时间。同时又怕打开大门猴子跑了,想来个瓮中捉鳖。

  猴子虽然会说话,毕竟它们手里没有武器,不可能发生激烈抵抗。麻烦的是猴子太机灵,不好抓。不过警方的准备也较充分,叉杆,网绳都准备好了。

  高个子猴子一看这阵势,赶忙从墙头上溜下来,对低个子猴子说:“他们就要进来了,我们跑吧。”

  低个子猴子说:“外面那么多人,怎么能逃出去?”

  高个子猴子说:“那怎么办呀?”

  低个子猴子说:“别慌,你让我想想。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墙头和屋顶,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猴子善于跳跃,怕我们跳到外面的树梢逃走。你看那里,那是一个狗洞,出去就是一条小水沟,里面长满了蒿草。我们就从那里悄悄爬出去,顺着水沟跑,等他们发现了,我们也就跑远了。”

  高个子猴子说:“就那样。”

  两只猴子为了转移警察的注意力,把院子里的瓶瓶罐罐、破砖烂瓦从墙头上扔了出去,引起外面一阵骚动。它们趁机从狗洞往外钻。

  这时候,北方野生动物园周姓管理员和保卫科的几个人也到了。他们想赶在警察之前抓住猴子,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动物园。到了这里之后,他们才发现根本不可能,因为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他们无法靠近。保卫科长向警察解释,说他们是北方野生动物园里的工作人员,这两只惹是生非的猴子是他们动物园的,因为管理员疏忽大意才让它们跑了出来。他们现在来这里就是想把它们带回去。

  警察不为所动,反问他们:“你说什么,这是两只猴子?有骗吃骗喝的猴子吗?有会开飞机的猴子吗?”

  周管理员说:“它们确实是猴子呀。”

  “猴子怎么会说话?你教的?”警察问。

  周管理员说:“对,对。是我教的。”

  警察说:“山上那么多猴子呢,你去教会它们说话。”

  周管理员说:“这两只猴子比较聪明。”

  警察说:“这不是两只普通的猴子,它们已经变成了“人”,有严重的刑事犯罪行为,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不可能因为它们长得像猴子,就让你们带回去。”

  两只猴子变成了“人”,是北方野生动物园的商业机密,它们一路奔波来这里抓猴子,也是为了保住这个商业机密。现在,这个机密已经被警察知道了,让他们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呆在这里的必要。可是,猴子就在那个院子里,这是猴子从动物园逃跑后他们距离猴子最近的一次,这样回去心有不甘。保卫科长低声对同事说:“还有机会,只要猴子不被警察打死,我们就有要回猴子的可能。”

  其实,保卫科长的想法太天真了,猴子已经变成了“人”,这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它牵动着整个地球人的神经。姑且不说两只猴子的刑事犯罪行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大麻烦。人类社会还没有做好迎接“新人种”到来的准备,法律、道德、伦理等等各个层面还是一片空白。人类能否和后来者和平相处还是未知数,更别说各种势力很有可能把手伸向它们。一旦它们被别有用心的人所掌控,其产生的后果将不可想象,甚至会给整个人类带来灾难。对警方来说,现在已经不是要抓住猴子回去问罪,而是要保证它们不被坏人所掌控。

  北方野生动物园的几个人没有想那么多,他们觉着猴子是他们动物园的,带回去理所应当。至于两只猴子给别人造成的损失,应当由北方野生动物园或者是风光无限集团承担。他们无奈地站在警戒线外,看警察如何抓猴子。他们看到远处的屋顶上、树梢上都有人拿着狙击枪,担心两只猴子活不成了,因为只要它们一露头,警察就会开枪。他们暗自祷告猴子千万别出来。

  两只猴子的计谋很凑效,它们巧妙地转移了警察的注意力。当外面的警察以为它们要翻墙头逃跑时,它们已经从狗洞里钻了出来。如果它们利用蒿草的掩护匍匐前行,警察肯定发现不了。它们急于逃跑,钻出来后,连蹦带跳一路猛跑,结果被高处的阻击手发现了。

  周姓管理员心情紧张地看着树上的狙击手,那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左脚单脚站在树杈上,身体靠着树杈左边的一枝,右脚登在树杈的右枝上。狙击枪架在前方的树枝上,眼睛对着瞄准镜瞄来瞄去。慢慢地,狙击手不动了,看样子是要射击。他转头看了一眼房顶上的狙击手,发现他的枪口和树上的狙击手对着同一个方向。他顺着狙击步枪瞄准的方向看,看到两只猴子飞快地向村外的果园里跑去。他对那两只猴子太熟悉了,是他伴随着它们从猴子变成了“人”。他和那两只猴子朝夕相处,有了很深的感情,他不想看着它们被打死,于是大声喊了起来:“别开枪,别开枪,它们听我的——猴子,别跑了,赶快回来。”

  狂奔的猴子听到周管理员的呼喊声,无意间回头向身后看。这时候枪响了,两只猴子应声倒地。周管理员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它们死了,它们死了。”说着说着,竟然放声大哭起来:“啊——它们死了,死了。”

  保卫科长说:“让这两只猴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是我们动物园的一个选项,现在看着它们被打死,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别哭了,回去交差。”

  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迅速向两只猴子跑去,把猴子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放在担架上,然后抬着担架上了一辆救护车。难道猴子没有死?周姓管理员问身边的一个警察:“那两只猴子没有被打死吗?”

  警察说:“那是麻醉枪。”

  猴子没有被打死,或者说两个猴子变成的“人”没有被打死,周管理员甚感欣慰。他擦擦眼泪站起来,双手合十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警察迅速收队,110,120 ,消防车护送两只“猴子”呼啸而去。北方野生动物园保卫科的几个人开着面包车一路尾随。两只“猴子”的最终命运如何,现在还不得而知。如何处置“他们”是人类面临的一道难题。

  完。

  2019、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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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实验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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