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郡,万急
一瓢星2019-12-11 09:314,472

  文安定走出帘子,看着王通天的神情和面色,掀起他胸口的布衣。

  “是绝魂针。”文安定也不觉吃了一惊。

  他十年前也见到过用此针的人。

  “弘毅,你们是不是见过毒童子?”文安定转头问赵弘毅。

  “嗯,是的。他们三个人打这个叔叔,这个叔叔打死了两个,我们就逃离了。”

  文安定又是一惊。

  为什么是三个?毒童子四人,从不独行,从不缺一。

  为什么他能活下来,还打死两个?毒童子纵横江湖,鲜逢敌手,即使是一般高手也绝不能接到头四道银针。这个人却能逃脱,还击杀二人。

  是缺一人?一定是。

  文安定心中暗暗道,因为十七年前,他就与毒童子交过手,那一次他输了。

  那一次是在江南,是在越地。

  文安定左胸中针。他只看到四道银针。那时毒童子初出江湖,毒针的毒也未炉火纯青。文安定还是落败。准确的说,是败逃。

  就是那一次,他被赵雄所救。以赵雄亲手所铸鱼肠短剑为其割肉疗毒。

  毒童子之绝魂针,毒性郁结,直达神经骨髓。若以寻常刀剑剃之,必然毒性四散,侵入全身筋脉。而鱼肠剑,锋利绝世,刃不沾血。最终,这柄剑成为了赵缨的陪嫁之物,文安定日夜不舍离身。

  那是他第一次见江南名剑,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救人之剑”。

  而这一次,文安定要救眼前这个已经中毒近两个时辰的人。

  这个“死人”。

  而他这次要用的,依然是那柄“救人之剑”,只不过,这次虽可割去腐肉,却已不能阻止一些毒液侵入骨髓,能不能救活这个“死人”,就只能寄托于王通天求生的欲望了。

  而文安定相信,这个人肩负金鸽校尉使命,绝不会轻易弃生。

  寒光从文安定腰间闪过,出手之快,只在电光火石。王通天臂上腐肉,已掉落于烂泥中。

  雨后的山谷。

  归燕鸣唱着。

  文安定将王通天的伤口小心地包扎好,敷上解毒的秘药。

  一切显得如此平静。

  文安定一行也继续沿着山路向北走去……

  数日之后,文安定一行终于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象州兵马司。

  这里是文安定的府邸,高大宽阔的朱色大门镌刻着熊的图样,二十五颗铜钉十分光亮。门口并列两排铜甲兵士,全部手持长枪,腰配弯刀,左臂背于身后,足蹬齐踝玄色短靴,横眉冷目,轻皱眉梢,两眼直视。

  即便是文安定的马车从市集遥遥走来也目不移视。

  直到文安定与夫人走下马车,两列兵士背在身后的手迅速垂下,各自注视着文安定。

  虽不发一言,但这种气势却远胜虎啸龙吟。

  赵弘毅看着眼前的场景,真的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他刚从混乱、肃杀、凋零的江南来到这里。他刚刚经历了生死,他刚刚经历了危险和阴毒。

  赵弘毅有些激动了,他眼中曾经的恐惧和不安此时变成了羡慕和欣喜,这里的人们一定和黑甲军所到之处是不一样的。

  赵弘毅便在兵马司府住下,而王通天,由一队兵士看守着住在兵马司单独的一间客房。

  文安定,依旧拿着那块刻有“北郡”二字的腰牌惦念着。

  他在等待,等待王通天醒来,等待王通天醒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金鸽校尉”离开北郡。

  而此前听到的有关“金鸽校尉”的传言,几乎都是以抗击外族为多。

  就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北郡这个最边陲的与外族长期对峙的地方,竟然成了此时最为和平安定的地方。

  然而,金鸽校尉出现在这里,那北方一定经历着不为人知的变故。

  文安定不敢再多想,因为一旦北地不测,那象州便将彻底处于四战之地,北边的外族,南边的莫可的黑甲军,以及烽烟四起的各地的起义,摇摇欲坠的朝廷。

  文安定不敢再多想,背后的“忠君报国”的金字牌匾煜煜生光。那是文安定十几年来征战换来的奖励。那是文安定带着亲兵爱将浴血奋战打下的忠诚格言。

  十多年前,文安定便已经在朝廷万急之际挽狂澜于即倒,那时,蓝缨军每战必胜、攻城必克;那时,中原百姓追随文将军鞍前马后,为朝廷于乱世中定鼎中原立下千秋功绩。

  十几年后,文安定两鬓已然斑白,但是他依然预感到风雨欲来,他帅案边架起的宝剑又开始吱吱作响。

  那柄剑,同样来自江南,来自赵雄,来自远古的正义与果然。

  十几年前,文安定用它斩下叛将贾复峦人头,今天,宝剑寒霜依然夺目。

  万幸的是王通天遇到的是毒童子。

  万幸的是毒童子的毒还没有炉火纯青。

  万幸的是毒童子每隔五年便会被杀掉,他们还来不及养育最强的毒。

  而杀掉他们的,就是养他们的人。

  就是绝命毒师。

  万幸的是,没有人真正见过他。因为,一旦见到他,那不论如何,终归是要死的。

  毒童子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见过他,所以,他们都会死。

  因为,拿被毒污的童子的心,是最恶毒的。

  他要的就是这个,这会让绝命毒师的毒,更加绝命。

  王通天终于可以发声,身体虚弱的他第一句就是“李大人、李大人”。

  文安定很兴奋,他担心许久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虽然他预感到这并不会是个好消息,但是当听到消息的时候,却多了一丝踏实。

  因为,最恐惧的,往往就是恐惧本身。

  “你先不要着急说话,免得残留的毒血攻心”文安定虽然也很心急,却也知道此时任何事都急不得,保住眼前这位壮士的生命十分重要。“我是文安定,这里是象州兵马司。”

  王通天的眼睛一亮,在这个强壮的男人的眼角竟然闪现了一丝泪光,眼睛从之前的忧郁和恐惧慢慢地变成了安宁与柔和。

  王通天应允的慢慢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安静。

  文安定令左右守住王通天,自己走出屋门,叫来此前马车前那位银甲蓝缨将,叮嘱道“吕翔,速拿我佩剑,唤前军将军吕飞来。”

  吕飞是何人?

  吕翔的同胞兄长,此人面黄肌瘦、面如病鬼、四肢干瘦、眼窝深陷、一头黄发,若不是熟知此人底细之人,初见吕飞,如见一行将就木之人,和吕翔的俊俏相比,吕飞便更显得丑陋。

  而就是这人,却天生勇力无敌,手持一柄百十斤重大刀,却能舞得上下翻飞。而且此人生性暴虐,却十分忠诚,自幼从军便得文安定青睐,常伴随左右。

  十年前,便是他第一个冲进叛军将领贾复峦帅府,绑了贾复峦,血屠贾家一百三十余人,无分老幼。一时间,整个贾府血流漂橹,鲜血染红了地面,更让人感到恐惧和绝望的是,血屠贾府是当着贾复峦的面,让他眼睁睁看着的。而这一切,竟然是吕飞、吕翔二个人做的,而当时叛军帅府,竟无一人逃脱。这就是残忍、恐怖的吕氏兄弟。

  十年后,吕飞已成长为文安定亲卫队蓝缨军统领,而此时,他们的武艺更加精进,手段更加利落。

  而作为文安定最精锐的部队,最得力的干将,最无情的杀手。此时文安定召此人来,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恰恰,文安定刚刚看到一块“北郡”腰牌,刚刚听到一个“金鸽校尉”叫着李大人的名字。

  而这个李大人,也许就是现任北郡太守——李煊。

  一个时辰后,王通天再次清醒,这次他的脸上明显少了一丝疲倦和不安,多了一丝安慰。

  他看见文安定和几个蓝缨将军站在他身边。

  虽未谋面,但文府蓝缨将的美名王通天也是听过的。

  也许也是恶名。

  王通天两眼紧紧地盯着文安定,这种眼神,让人感觉到安静和踏实。

  因为眼神中是充满了希望与期望的。

  “李大人如何了?”未待王通天言语,文安定便问道。

  这种问话是何等的优雅与自信,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一个刚刚正要贩卖自己侄子的人,一个看似是“金鸽校尉”却始终是来历不明的人。

  但是文安定没有迟疑,他的不疑并不是他完全信任此人身份,而是他知道,即便此人所言不实,北郡倘若已经万急,那他也要火速用兵。

  北郡若失、北方不保,北方若失、象州也终将唇亡齿寒。这是文安定不愿看到的,这片土地、爱他的子民、他一直忠诚于的朝廷、以及他历尽万难赢得的美名。

  “文大人,速救我家太守。”王通天眼含泪光、对于一个魁梧强壮、满脸煞气的人,此时的王通天就像个与父亲走丢了的孩子。

  王通天身上终究是有余毒,激动的说完话后又开始咳血,不过这次,并没有那么多,而且颜色也较此前鲜红了些。

  “李大人如何了?”文安定再次追问。

  “外族长驱百里,已达天边郡外,天边郡万急、北郡万急,文大人,请速救我家主公。”

  “何日之事?”文安定再问,他心里也有疑惑,天边郡万急,为何此人却在江南。

  “本月初三。”

  “你为何在此?”

  “李大人与外族盟约,易子为质,不想外族世子与敬昊玩耍时从假山跌下,不治身亡。”

  “敬昊是谁?”

  “是李大人公子。”

  王通天喃喃道,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干瘪的嘴唇已经有些凹陷,他太累了,也太虚弱,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倾尽全力。“外族世子亡故本身是不许透露的,但还是走漏了风声,本月初三,外族便集结天边郡城外。”

  王通天说到此处,心中又不禁有些酸楚,更加急迫的情绪愈发明显,他知道自己晕倒数日,虽不知具体是几日,但他知道,此时北郡万急。“外族世子为图珲羽王与江南一美颜女子所生,此世子男生女相,与母亲极为神似。所以李大人使我来襄阳,寻一貌似孩子,希望可以稍缓刀兵。同时派出十二路金鸽校尉分赴洛阳朝廷及各诸侯,希望可以有人能够相助。”

  “李煊怎会如此昏昧?居然想到找人冒充异族世子。”文安定听到此言,无奈又遗憾。

  “不许辱骂李大人,李大人一生爱民如子,视北郡数十万百姓为子,本就不是一穷兵黩武之将军。此举只为稍缓刀兵,十二路金鸽校尉已分赴各地求援,待救兵一到,必能抗拒外族。”

  “李煊始终是一文弱书生,虽贵为北郡太守,大吏封疆,却不修军备、居安而不思危,多谋少决,枉为人主。”一个雄厚的声音从大门闯进,充斥着一种近似雷霆的力量,众人向门处看去,一人面似病鬼。此人正是吕飞。

  王通天听罢,岂肯容忍,便要下床离开。“与你们这些土匪走兽比,李大人怀柔北方,与民生息,知书达理,慈爱精诚,那才是有名仕之风。”

  “你放屁!这就是不曾有北郡败军来我象州求救的原因吗?”吕飞一个箭步,向床边冲来。似一阵寒风,蓝缨一闪,身后的短刀已经架在王通天的脖颈。吕飞此时气愤难忍,其实当他听到有十二路金鸽校尉分赴各地求援的时候,他就想到北郡李煊必然是瞧不上文安定的象州兵。

  文安定其实内心也有这样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出身草莽,在其他各地将军诸侯眼中他只是一个土匪,比各地诸侯是卑微和耻辱的。但是文安定没有想到的是,在生死存亡之际,李煊仍然不来象州报信求援。这显然已经不止是偏见,而是赤裸裸的不信任。

  但是文安定没有发作,他依然保持着一个将军的风度。

  “放肆,退下。”文安定一声镇喝,制止了吕飞。

  吕飞也并未想取王通天性命,他只是不想听到有人再提起象州兵马司当年的少年无知和荒唐。但王通天也却是说的是事实。

  十几年前,文安定还不叫文安定,而是一个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游匪——文虎。此人虽人手不多,但神武不凡,手下各个凶猛异常,仅以区区三四十人便称霸一方。

  这些人,就是现在的蓝缨军,说是蓝缨军,其实仅剩二十七人,而这些人,便是无往不胜的蓝缨军。

  战必胜、攻必克。他们只有一个战术,就是杀!

  而吕飞,就是这队人的指挥官。

  一个真正的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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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毅传之北郡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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