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鸿升酒家
一瓢星2019-12-16 10:473,293

  这个小孩的手越来越麻,女人的对话也越来越清晰。

  “二十两。”女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陌生,或者说,原本就很陌生,低沉中透着绝望,又有些希望。混乱的时代已经把人折磨的不像样子。“二十两,我就能带着娃娃离开这儿。”

  “成。”男人粗犷的声音传来。

  小孩子的眼前亮了,看到虽不是很强烈,但终究能看见亮光了。

  不远处的水滴声变得很沉闷,映着男人这张粗犷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男人长得也不算凶猛,只是魁梧壮硕,两擎异常有力,撑起蓑笠,雨水滴到蓑笠之上向四处飞溅。

  女人不见了踪影,就是那个刚刚小孩才帮助过的女人,现在又把他交给了这个男人,还拿了二十两银。

  小孩不知道这个刚刚还好像很“热情”的女人为什么要卖掉自己,但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混乱中,男人为什么要买。

  小孩知道自己是还不会死,至少不会轻易地死,因为谁会用钱去买一个“死人”呢,也没有人会买一个活人再把他弄死。

  小孩知道自己也不能活,至少不会轻易地活,因为这种混乱中,即便是拿出二十两买下自己,也许也会被突然杀掉,因为没人会带一个累赘,当然,这种可能性终究是很小的。

  小孩子的脑子有些嗡嗡作响,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个粗犷的男人并不会轻易地杀掉他,因为这个粗犷的男人付了钱。

  小孩子的心里有些平静了,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轻易地为了变态的杀一个人而去买下他。

  小孩子的心里有些淡然了,因为他明白,没有人会在付出了代价之后轻易地将到手的东西放弃,即便这个代价很小,只是区区的二十两银。

  但是,小孩子刚刚平静的内心刹那间便又凝固了,就像一颗大石头堵在胸口,甚至让他的呼吸有些不自然,呼吸的顿挫感越来越强,小孩子的心跳的越来越快。

  嘟……嘟嘟……嘟嘟嘟……

  小孩子有些紧张了,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念头。

  在这个世道,有谁会无缘无故画上二十两去“买”一个人?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到处都是将死的人,凭着眼前这个粗犷的男人,他一定可以轻轻松松地杀掉路上的随便的一个饿的快要走不动的人,而他为何没有这样做?难道他另有目的?难道他还有隐情?难道他不想让自己死?或者是有人想要自己这个小孩儿?

  “那到底是谁?”小孩不禁喃喃自语起来。

  “闭嘴,不要出声。”眼前这个粗犷的男人厉声喝道。

  小孩子本也不愿出声,但是无意间发出的微弱的声音还是被这个粗犷的男人听到了。

  小孩子想知道的那个“谁”,并不是刚刚卖掉自己的女人,也不是眼前这个粗犷的男人,而是那可能的第三种人。

  当然,最可怕的是除了死和不死之外的第三种可能。

  就是不知道何时会死。不知道死期的恐惧有时候不如一刀快意。很不幸,小孩子感觉到,自己离这第三种情形似乎越来越近。

  小孩心跳越来越快,但同时思绪也开始越来越快。

  绝不会是眼前这个粗犷的男人想要买我,他买我一定是另有原因,这背后一定有原因。

  小孩子的思绪在飞速的发散。

  如果有人想要我活,那就有人不想要我活。

  小孩子愈发紧张。

  但至少这个粗犷的男人是想要我活的,至少在他没有见到那个指使他来做这些事情的人的时候。

  想到这里,小孩子的心有些平复,但仅仅是平复了一点点。

  小孩子知道,他要跟着这个粗犷的男人。

  小孩子知道,他眼前这个粗犷的男人是在这个满地都是流民的地方是唯一能“照顾”自己的人。

  小孩子知道,眼前这个粗犷的男人至少不是一个希望自己死的人。

  小孩子知道,他在见到指使这个男人来做这些事情的人之前,这个粗犷的男人都会“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小孩子的心绪更加平静了。

  小孩子明白,自己的力量在这乱世中实在是太过于微不足道,与其说自己是人,倒不如说自己是其他流民眼中的“一块肉”。既然乱世身不由己,那就索性由着这个粗犷的男人吧。

  反正这个男人一时半会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当然,这一切都要是见到那个指使他来做这些事的人之前。

  粗犷的男人把小孩扔在马鞍之上,圈在自己的怀里,两个人骑着马向雨中奔去。

  小孩子没有造次,也不挣扎,因为男人坚定的目光让他感觉到莫名的踏实。小孩子内心被这坚定的目光感染了,他相信,这个目光越坚定,那自己的想法就越真实。这个粗犷的男人一定有责任,一定有担当,一定有目的,一定不会轻易“扔掉”自己。

  其实,不论人们身处何样的境地,不论人们将要面临着什么,当有人有如此坚定的目光,坚定的意志,那终究会让旁边的人感到踏实与希望。

  马蹄的飞转让他听到身后七十里的杀气。

  他们在一步步远离身后的杀气,而迎接他们的,将会是前方隐伏的杀气。

  从马上探头向后望去,透过男人的腋下翘起的蓑笠,再望一眼这座古城,小孩不知道,这一去,离江南更远,离他的家更远,但是离一段新的漂泊更近。

  小孩子渐渐接受了这种漂泊。

  漫无目的的远行就是漂泊。

  从战火纷飞的家乡“逃出来”,小孩子并没有什么理想和抱负,只有活下去才是他的目的。与年龄不相符的睿智和坦然并不是他可以成就自己的资本,小孩子深刻的明白这一点,只有活着才是他的一切。

  既然江南已被黑甲军糟蹋殆尽,那就往北地去;如果一个地方的人都在逃难,那就随他们一起跑;如果路上遇到艰难险阻,那就想办法去克服。这就是这个小孩子全部的想法。

  既然这个粗犷的男人可以暂时“保护”自己,那就让他“保护”自己。

  每时每刻都有可能面临生死的话,那就做好每时每刻的事情吧。

  此时此刻,所有江南的人都像这个小孩子一样,在逃,而逃难中的人,也就真正成为了行走的动物。

  时间没过多久,黄昏却已渐深,孤独的山中有着一个孤独的房子,坐落着一座“孤独”的客栈。

  牌匾上几个有力的字“鸿升酒家”。

  篱笆外是泥巴,篱笆内是青石板,没有苔藓、没有树、没有花,没有一切有生机的样子。

  但是,院内的屋子却异常热闹。门内的世界与外面截然不同。三五十壮汉推杯换盏、千百个孤魂游曳四周。

  是的,孤魂。没人知道这里死了多少人,只知道这里是江湖最后一个角斗场。

  无兵、无官、无民、无商、无侠客。

  只有想报仇的人、想当杀手的人、想找杀手的人。

  这里是一个买卖性命的地方。

  这里没有善恶、没有廉耻、没有规矩,只要给了钱,老板绝不过问。

  而一旦惹到了这里的老板,即便天涯海角,也再不能跑掉。即使是官府的人惹到了这里的老板,那么第二天他也会“消失”。

  是的,是“消失”,没有人再能见到的那种“消失”。

  不过庆幸的是,最近几年,已经没人见过这里的老板。

  包括官府。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了官府,这里的秩序就是鸿升酒家定的,而最重要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要说唯一的可以算得上是规则的事,就是不要惹到这里的老板。

  在这里杀人,你需要做的,就是自己找地方埋掉,当然,不要损坏这里的陈设,不要污染这里的陈设。

  打开房门,正中有一成年驯鹿,鹿的皮囊,鹿的头颅,鹿的角,而没有的,是鹿的内脏。整副皮囊内,是满满的黄金,没人敢动的黄金。

  “结账。”一楼有一队大汉喊道。这些大汉的脸上满是汗水,可以看出来,他们有些慌张,他们每个人都是红红的脸,有些身上也是红红的一片片。

  是血红的颜色。

  血红色中有泥土,新鲜的泥土。

  这些人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斗,很庆幸他们没有输。

  输了的人,不知道是长成什么模样,但是确定的是,现在那输了的人,应该是和泥土融为了一体。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来这个“孤独”的酒家。因为他们是这个酒家老板的“客人”。在江湖中,每一场决斗都需要原因,但是这里的老板不需要原因,只要你给他钱,他都会帮你把你想决斗的人约到。

  没有人敢拒绝酒家老板的“邀请”,这也许是江湖中最难以拒绝的“鸿门宴”。

  “送客。”二楼传出轻盈的女孩的声音。

  为首一大汉掰开鹿嘴,向内投入一两金。这是这里的规矩,不论来者何人,居多久,食何物,统统一两金。

  而请酒店老板帮自己找人的钱,却远远不止这一两金,有的人,甚至把一辈子的钱,都拿来找另一个人决斗。

  有些人决斗是为了复仇,有些人决斗是为了扬名。

继续阅读:第三章,毒童子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弘毅传之北郡太守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