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鄂佛歌2019-12-22 09:162,545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爸爸妈妈就开始经常吵架。

  最初的时候,我始终认为是妈妈错了。因为她的脾气不好,十分的不好。我隐约地记得,早在我可能五六岁的时候,或者更小,她因为我不听话就大喊大叫,然后嚎哭个没完。我被吓得赶紧躲在爸爸的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只知道妈妈不上班。爸爸很辛苦,每天早出晚归,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但爸爸的脾气也并不十分好,他会在妈妈大哭大喊的时候,蓦然摔碎一只碗,然后气愤地躲进书房,再也不出来。

  妈妈的哭喊声,就会随着碗摔碎的声音戛然而止,不哭不闹了。

  后来,爸爸的脾气越来越不好了。以前他们吵架,爸爸总是默不作声,闷头抽烟。而到了后来,爸爸丝毫不让,针锋相对,也大声吼叫,盖过了妈妈的声音。他有时就像个疯子一样,把家里的东西摔得到处都是。茶杯、烟灰缸、盘碗这些玻璃瓷器成了他发泄的首选对象,最严重的时候把餐桌掀翻,家里一片狼籍。

  那段时间,是我内心里最黑暗的日子,也是最孤独的日子。

  我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吵。虽然每次吵完,他们都会各自过来,说一些安慰我的话。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们都会说,无论爸爸妈妈吵成什么样,都是爱你的。

  而我,宁愿他们不爱我,也不要再吵了。

  其后,他们要么相互不说话,要么就是吵架,实在避免不了要说话时,就让我给传达。但是我嘴笨,本来想把话说得有助于他们复合,结果却适得其反。他们的误会似乎更深了。有时因为我的传达不当,而使本来平和的他们再次吵一架。妈妈这时就质问我:“儿子,妈妈是那么说的吗?”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这天妈妈不在家,爸爸搂着我坐在沙发上,抚摸着我的头发,郑重其事地问道:“儿子,你说我和你妈是应该继续在一起,还是离婚呢?你说,我完全听你的!”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伤痛和委屈,赌着气说:“离婚吧!”

  我说得果断干脆,毫不犹豫,甚至没有流泪,也没有哭。

  爸爸把我搂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着,他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着。

  他又问我:“那你是跟我还是跟你妈?”

  那年我十岁,上二年级。看过类似的电视剧,父母离婚时,总要问孩子跟谁。我曾经觉得这是个十分无聊而滑稽的问题,离就离,跟谁不一样?爸爸要去找新妈妈了,妈妈要去找新爸爸了,忽然之间,我又多了一个爸爸,也多了一个妈妈。不仅不会再吵架,而且还会给我买新礼物。一买就是两份,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此时,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我只觉得爸爸把我搂得越来越紧,甚至要让我窒息,胳膊都觉得微微疼痛。我无意间一抬头,看到爸爸的脸上满是泪水,他的眼睛掩饰在被泪水弄花的镜片下面,嘴不时地抿着,把泪水一点一点地抿进嘴里。

  爸爸不是第一次流泪。他似乎是个十分爱哭的男人,在他和妈妈吵架吵到最凶的那段时间,我就经常见到爸爸一个人边喝酒边流泪。有时喝多了,就让我坐在他身边,然后他就像现在一样地搂着我,仿佛一松手,我就会飞了似的。

  我讨厌他身上的酒味,呛得我难受。

  我之所以不挣扎,乖乖地被他搂着,是有一种陌生感让我产生的畏惧。

  而此刻,我莫名地很心疼他。我不知道他和妈妈谁对谁错,但是我觉得爸爸是付出的,家里的饭基本就是爸爸做。有时候爸爸不在家,我想吃鱼,妈妈就会说,等你爸爸回来,我不会做。他如果晚上有应酬,就先回家,把饭给我们做好,然后再出去。

  “儿子,你尽管说,无论你怎么决定,都不会失去我们任何人。我们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在一起了,但我们永远是你的爸爸妈妈。”

  爸爸松开了我,摘下眼镜擦着镜片,温柔地说。

  “那我跟爸爸,爸爸不要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似乎隐隐地觉得,如果我不这么说,爸爸就会立刻崩溃。我不想让他悲伤,不想让他流泪。相比之下,妈妈要比他坚强得多。妈妈的哭,总是会伴随着大喊大叫的。而爸爸的哭,是无声的,深沉的。

  我一说完,爸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泉水一样地涌了出来。他放下眼镜,又把我搂在怀里,在我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哽咽道:“好,爸爸爱你!”

  妈妈并没有单独和我谈过。就是谈,只是说爸爸的不好以及爸爸家人的不好,并不提到离婚。或者以此教育我,做男人要如何如何,不要怎样怎样。记忆尤为深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好好学习,多学本事,别像你爸爸那样,只会窝在厨房里做饭!”

  这句话对我的世界观造成了一定的冲击,我不清楚到底怎样才算是好男人。

  我分析是爸爸提出的离婚,所以我幼稚的理解就是:妈妈错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爸妈早在两年前就办了离婚手续。只是为了我,表面上还在一起生活。

  其后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爸爸和妈妈又当面和我核实了一次。妈妈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给了她同样的答案。因为我觉得,妈妈的坚强更多则是冷漠,说明她不需要我。

  妈妈离开了家,家里就剩下了我和爸爸。

  开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爸爸早早地起床,做好早餐叫起我。然后开车送我到学校,他去上班。中午放学的时候,他又准时出现在校门口,从不迟到,倒是和妈妈接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离婚后的爸爸,似乎很开心,每天晚上我在做作业,他就收拾家,一直忙个不停。

  遇到不会做的作业,他就过来帮我解答,一般都是和颜悦色的。也有烦躁的时候,他就会大声吼。他越吼,我的脑子越是一片混沌,理不出个头绪来,然后他就吼得更厉害了。或者干脆将作业本扔在一边,说:“不要做了!”站起来走了,不再理我。

  这时,我就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很想妈妈。

  慢慢地,我越来越不能适应家里没有妈妈的感觉。爸爸甚至带着点讨好我的味道,一有时间就陪我玩,只要有空就开车带我去附近的地方旅游,给我买好多玩具,可是我总觉得缺少什么。他并不懂我,懂我的还是妈妈。

  屋子很大,人却很少,甚至连说话都有回音。

  这让我内心的孤独感更加地强烈。

  爸爸的刻意讨好,其实我是不需要的,甚至还有些厌烦,但我还是在努力地配合着他。如果我不迎合他,他就要追根究底是问我怎么了,这往往让我疲于应付。一个男人,无论再怎么心思细腻,完全做到对孩子好还是很难。每个细节上,点点滴滴,他对我的用心程度远不及妈妈。

  或许他用心了,甚至有些过头了,只是做不到那么自然,那么贴切,那么恰当。他所给的,并不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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