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看清了公公的心
周生2020-02-16 23:023,217

  天上的星沉在水底,温拾挑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踏碎枯草和黄花,从城头缓缓来。

  手中的灰烬被风吹起,一点点散在空中。

  坟墓竖立在山旁,他躺在结霜的地上,指腹擦过陈夭夭的牌子。

  “我好像太晚了”,温拾悄声道,“如果知道想要长久陪伴下去的伙伴把自己抛弃掉可能会伤心,但也是要说的”。

  芜蓝的穹苍光亮明近,瘦长的枝梢上有鸦啼。

  他的声音轻而哑,“本来要救,因为路途遥远搁置,虽然被看做亲切的兄弟长养,应该怀抱感恩的心思,以为不过换了主人,口口声声都说你是他的,就会对你很好这样想的”。

  嗫嚅着,“自己会长大,长大后就接你回家,然后举办宴席”。

  “我没有什么亲人,向来孤单习惯了,把你忘记会很容易…这样认为,可是从大娘那里听到你不在了,就会痛…”。

  温拾的眼睛蒙上水雾。

  “就当是在辩解吧”。

  他环抱住木牌,脸颊紧紧贴住,不争气的眼泪涌出,把牌子浸湿,忽然分不清是谁在哭,总是被雪环绕的陈夭夭向往盛夏,那点树木的影子漫过身上的长裙子,她最喜欢的男孩的手里拿住五颜六色的花,鞋边擦拭干净,踌躇满志的越过官路,而后小心翼翼的递出。

  这样就说,“怎么这么小的花,特别杂乱”。

  兴高采烈的接过,把石子踢到他腿边,要他买数不清的糕点和白鸟,装在同一个笼子里,声音都要把她的话湮没。

  陈夭夭坐在床沿上,雕花的窗缝在脸上,她摸摸脑袋上被花瓶砸出的乌青,日夜的想着,温拾什么时候回来接她走,怎么还没有来。

  书生把她按在桌面上,像只挣扎的鱼,陈夭夭咬住他的手臂。

  他用膝骨顶住她的脖子,语调却云淡风轻,“等着,因为觉得新鲜所以容忍,早晚有天要把你杀掉”。

  晨光熹微春寒料峭。

  陈夭夭最后一次看见书生是夏初的第一天。

  这天反常的热,她端正的坐在床上,穿上最好的衣裳,画最漂亮的妆。

  书生看到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惊异于前后数日的巨大反差,像是辗转龇牙凶戾的猫突然摇晃尾巴。

  他端茶水浅啜,淀青的额带随风招摇。

  “在等谁”。

  陈夭夭涂白的脸孔缓缓张开笑,她铺平袖子的褶皱,“在等温拾”。

  书生冷笑,“他不会来,是个胆小若鼠的丧家之犬”。

  她却只是笑,连眼睛都上挑。

  “夏天了”,她说,“终于”。

  要捱到初夏,等到花开,混乱的草堆里有些微白紫的花,足够温拾抓到一把,然后跋山涉水,温度骤然升起时分见到他。

  “你来啦”,她要这样问。

  傻乎乎的温拾一定会单调的回答,“嗯”。

  “那我们一起玩吧”。

  她接过花,要像往常一样钻到他肥大的衣服里,不去管有多热,只是想闻他的味道,她最爱逗他了,可是这次要小小的煽情一把,所以要说,“以后的晴天雨天刮风天下雪天发芽天败叶天不蓝的天蓝蓝的天都要一起”。

  温公子不情愿的话。

  要惩罚性的啃他。

  然后问他,“愿不愿”。

  “不愿”。

  再啃一口。

  “愿不愿”。

  “不愿”。

  装作要哭的样子咬他的嘴巴。

  “愿不愿”。

  “…愿…”。

  陈夭夭想得出温拾红透的脸,在透明的阳光下,仿佛蒙上层浅淡的毛玻璃,书生掐住她的下颌直视她,“在想什么”。

  脱口而出,“温拾”。

  他的语调仿似冰冻的雪天,沉腻腻的,粘在空气里。

  他说,“那就想吧”。

  所以仍旧温雅如昨,摔碎茶杯拉住她的手,碎片划过时并不十分痛,鲜血涌出时也不十分耀眼,陈夭夭挺直背脊,苍白的脸孔褪尽了红。

  “夏天的时候要干嘛”。

  “要穿好看的裙子,别住最漂亮的花,然后跋山涉水,去见一个最想见的人”。

  “最重要的人是谁呀”。

  她低低的笑,声音湮没在叫卖声里。

  “温拾”。

  旷野千里阒寂无音,唯独矮小的男孩的背脊,弯曲的,映射出渐涨的太阳。

  他蜷窝在广渺的地上,仿佛融为一体。

  “钱公公…钱公公”。

  “我在”。

  国主皱眉咬着手指颇为不解的望着他,“公公神游了”?

  “没有”。

  “不要这么严肃吗”,国主睁着透露出狡黠的眼睛挤眉弄眼的问道,“哪家的姑娘呀”。

  温拾躲过擦肩走去的侍女,神色忡忡的看了眼因为脑袋上缠满绷带而凸显的脑袋格外硕大的国主。

  “不是姑娘”。

  “哦……。”,懂得很多的国主拉长调子表示朕什么都明白真的。

  她拍拍温拾的肩膀,“孤虽风流倜傥学富五车,天下都是孤的,但君子向来成人之美,看上谁家的公子说来听听”。

  “没有”。

  国主失望的扭过头,“钱公公把朕当做什么,朕发誓朕绝对不强抢,放心大胆的说”。

  温拾深深觉得国主经历过劫难后摔坏了脑子。

  “奴才当真清白”。

  国主扎起一个雕成花的胡萝卜,张大口完整的塞入,两只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的道,“要不吴将军赏了你”。

  她戳了戳吴淮差点粉碎的左手,认真的思量过,一本正经的道,“钱公公怎么想”。

  温拾无法言语,他发现他所说的都是烟云般,从国主的左耳朵钻进去用时不多就会从右耳朵冒出来,国主的脑袋自有一套固定不变的法则,也只能按部就班的思考下去。

  “怎么不说话,对了,朕忘记赏赐你等”。

  “缥沫”!

  缥沫闻讯赶来,“陛下有何命令”?

  国主歪躺在床上,翻起眼睛望着房梁纱帐,“朕要立诏”。

  “今日孤承蒙大难,几乎含笑九泉,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朕猛然发觉坚定不移支持孤的钱公公心有所属,竟是吴将军,可喜可贺,朕不忍二人分离,遂遣其归家,赏五进大院”。

  她绞尽脑汁拼凑结束,温拾在旁侧听着简直就是国主的风格,语气豪放不羁,句子文白兼备,胡乱使用成语,小气一如往日。

  “缥沫可都记下了”。

  “奴婢记得”。

  国主满意的支起圆脸道,“感觉怎么样”。

  缥沫根本听不出,但是宫中都当上当家宫女的人,阿谀奉承还是功力深厚,因而温拾听见缥沫透露着赞赏崇拜的语气。

  “陛下简直是开天辟地来的第一妙人呢,不仅貌比昭君,就连文采也与李太白丝毫不逊”。

  果真。

  国主脸颊上的肉逐渐上移,糯米般牙亮亮的。

  “是朕的好仆,朕实在荡气回肠”。

  温拾用最大的力气遮掩笑容,手指躲在袖中握成拳,半晌才猛然想到自己要被发配回家,突然笑不出,俯身叩拜道,“奴才要生生世世跟随主子”。

  国主还未从方才不久的光辉事迹中苏醒,眉眼间都是笑意,他欢乐的嚼着萝卜花。

  “圣命难违,朕也没有办法”。

  “陛下”!

  国主不耐的摆手,“朕不收回,明明喜欢吴将军却不言明,如果不是朕深明大义,恐怕就要棒打鸳鸯成千古罪人了”。

  他指着温拾道,“吴将军就交给你了,可惜了朕的兵马大元帅”。

  “可是…”。

  国主觉得这钱公公实在不识好歹,她总共就喜欢两个人,想着无论如何总会有一个填充后宫,万万没想到,他们二人却彼此心属。

  堂堂国主成了被抛弃的那个,她敲着自己的脑壳,深深的叹出口气,对于自己过于聪慧的脑袋无话可说。

  昏迷不醒的吴淮恰好醒来,他的铺盖搭建在温拾旁侧,睁开眼睛就看到温拾的黑靴,耳朵里莫名其妙被塞入来路不明的话语。

  “我被交给谁了”?他困惑的揉着胳膊问。

  温拾抬眸看了眼国主,欢天喜地的国主左看看右看看怎么想都认为自己吃亏,可是一国之君善良的本质又万万丢不得,这点快乐就逐渐湮灭,转而苦大仇深悲天悯人起来。

  眼见国主是无法挽回了,温拾平定心神,转头盯视大惑不解的吴淮。

  “陛下将你赏了我”。

  吴淮被突如其来的信息砸到了,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半晌才说出石破天惊的话来,“论资排辈合该是你委身于我”。

  温拾本以为他会据理力争,万万不曾料到吴淮纠结的方向偏差的厉害,他认命的低下头,正要跪拜退下,就又听见吴淮的话。

  “臣感谢陛下”。

  国主的声音幽幽而来,“下去吧”。

  吴淮作揖毕,拉住温拾的后衣领把他拖出去,万念死灰的温拾在被拽出门廊时听见国主充满凄楚的哀叫。

  “朕的爱将”!

  “朕的爱将呀”!!!

继续阅读:朕的将军的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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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国主的首席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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