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官寨婚庆 1、迎亲不拉古(1)
嘉绒云灯2019-09-19 14:415,272

  不拉古官寨楼顶,德嘎姆卡布绒站在管家拉斯白崩金身后。

  青黛的群山斜列在初春开阔平缓的大金川河谷,河水消退后白色的河床间,薄薄的水面如绿色水晶石,岸边的柳枝从灰黄中泛出些许青绿,温热的河风散布着泥土解冻与草木返青的气息。

  远处,一支近百人的马队,正顺河谷而下。

  “来了,告诉他们作好迎接准备。”拉斯白崩金对德嘎姆卡布绒说。

  德嘎姆卡布绒应了一声,快步从楼上下到大小头人们休息的议事厅。议事厅里很是热闹,下藏棋“密芒”的争执声、相互戏谑的欢笑声、藏戏山歌的各种扮腔,混合着鼻烟、酥油茶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厅室中。德嘎姆卡布绒用稍高的声调转告管家的命令,头人们极不情愿地闭了嘴巴,丢下手中的消遣,慢腾腾地作准备去了。

  雍忠达吉岭(黑经寺)的喇嘛把十二支又粗又长的蟒筒架在了官寨楼顶,八名萨拉子(唢呐)吹手细心地调试起音调来;大厅里几十张雕绘吉祥八宝的藏桌上,已摆满了炸得脆黄的面果,浇满酥油的卓玛(人参果),蜂蜜粘就的青稞、燕麦和芝麻混合的饼子等各色小吃,一盏盏银碗和形制各样的银制酒器、锃亮的黄铜茶壶、黝黑的土陶器皿,使满堂色彩亮丽、飘香生辉;茶房里灶堂的柴火噼啪作响,清茶、酥油和糌粑在茶桶里有节奏地上下撕扯翻腾;白案房间十余个硕大的蒸笼冒着腾腾白气,案板上排列着一块块搅和好的面团;与白案房隔着院坝相对的红案房,二十余个厨师围着一张大案,一把把菜刀在菜墩上翻飞作响;从官寨大门到客厅的路两旁,整齐摆放着盛满柏枝和檀木的数十个香炉;官寨大门外,三百余级石梯两侧,站了大半天的下人和百姓们,忍着饥饿,强打精神站直了队伍。

  绰斯甲色姆是在管家呵斥马队的声音里醒来的。“是不是到不拉古官寨了?”她问轿外的侍女朗色。侍女朗色小声说:“是,小姐。”她掀开轿帘一角,眼前的景象差点让她惊奇出声。一座建筑群层次分明地雄据在一方斜地上,左右和前方各座落着一幢粉刷得雪白的建筑,中间簇拥着一幢绛红色的建筑,每幢建筑略微倾斜的笔直墙体上,在约十来丈的高度以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扇扇黑色的窗户,窗眉由红、白、黑三色漆染,看去特别的庄重和醒目。

  “这不是圣地则布达拉(布达拉宫)么?”绰斯甲色姆脱口自语。早就听说巴拉斯底甲尔布(巴底土司)的夏宫有小布达拉宫之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阵浑厚的蟒筒声合着悠扬的萨拉子声,突然打乱了她关于则布达拉的思绪,这吉祥美好的音律,可是迎接我的乐音啊,踏上异乡的土地,往昔克罗斯甲尔布(绰斯甲土司)的女儿,已经远离了故土,远离了慈爱的父母,即将在新的天地,开始新的生活。想到这些,不觉黯然神伤,两滴泪珠滑落她的脸庞。

  感受着一根根哈达抛落轿顶,嗅着柏枝、檀木的清香,耳闻巴拉斯底百姓和上层人士的祝福,轿子直接抬到了客厅前。

  “今晨喜鹊叫喳喳,灶里柴火噼啪响,都说定有贵人来,大家高兴正等待。”轿子刚停下来,管家拉斯白崩金就大声唱开了。侍女朗色忙掀开轿帘,扶绰斯甲色姆步下轿来。管家拉斯白崩金忙欠身上前,右手置胸前,躬身行礼道:“尊敬的巴拉斯底人民日思夜盼的色姆小姐,您远道而来辛苦了。”绰斯甲色姆也躬身向管家行礼:“管家客气了。”“请您到寝宫休息,有不周不到之处请直接传唤我们!”绰斯甲色姆答应着,仍由侍女朗色扶着,在八名梳洗打扮一新,巴拉斯底甲尔布安排的女佣前后簇拥下,缓缓上到四楼专门布置的寝宫里。

  克罗斯甲尔布的送亲队伍在客厅吃过面点,稍事休息,盛大的晚宴接着便在大厅里举行。管家拉斯白崩金陪着绰斯甲管家坐在上首正中的位置,频频举杯请菜。

  “这次管家您亲自送小姐到我们巴拉斯底完婚,我们真是万分的高兴和感谢!”

  “您见外了,我们绰斯甲与巴拉斯底本为一家。我们嘉绒民众谁不知道,远古之时天下有人民而无甲尔布的时候,天上降一虹,落于本教圣地魏摩隆仁,虹内出一星,直射于我们嘉绒,仙女喀木茹米感星光而孕,后生三卵,飞至琼日山上,各生一子。长子为花卵所生,年长东行为我们克罗斯甲尔布,其余二卵,一白一黄,各出一子,留琼日为上、下甲尔布,就是你们巴拉斯底甲尔布和巴旺甲尔布(巴旺土司)。”

  “若论我们三家甲尔布的历史,你们巴拉斯底的琼日还是我们克罗斯甲尔布和巴旺甲尔布的老家呢!”

  克罗斯甲尔布管家继续说:“因此,几百年前,我们两地的甲尔布先祖就订立了盟约,就有了世代的相互联姻,这次甲尔布让我来送小姐,也是我的荣幸啊。”

  “管家过谦了,我们嘉绒杰考觉吉(嘉绒十八土司),您们克罗斯甲尔布可是大哥啊,在嘉绒地区历史最远、土地广阔、治理有方、宗教兴盛、百姓乐业,能跟您们同根同源,结成亲家,可真是我们巴拉斯底的福份!”

  “你们巴拉斯底也是一个好地方啊,这次我们越往下走气候越暖和,多亏我让他们带了一套单装,不然可都烤熟了。”话音刚落,两位管家和一桌人不约而同都大笑起来。

  “听说年前你们的马队在凉水井险些被劫?”“是啊,那次好险,舵把子些肯定知道我们去办年货了,事先埋伏等着我们回来。”“如果不是我们人多枪好,拼死反击,现在我也肯定不能与你坐在这里了。”“唉,我们这边也险恶啊,交拉甲尔布(明正土司)的绒麦格商甲本(土百户)的护卫队长,我的好友多尔吉就在年前惨遭不测。当时我从尧让(雅安)回来,他和弟兄们无一幸免,还是我们把他们一一安葬了。”说起茶马古道和马帮路的凶险,德嘎姆卡布绒与克罗斯甲布的护卫队长,以及几名寨首个个唏嘘黯然。

  吃过晚宴,院坝中燃起熊熊大火,八个插满麦杆的咂酒坛子摆放中央,在巴拉斯底头人们的邀请下,送亲队伍加入到了喜庆的达尔嘎(锅庄)队伍。

  一间精致的会客厅里,两位管家正在磋商第二天的婚礼事宜。

  “俗话说有酒大家喝才香,有话当面说才亲。你知道,前几年你们,就是你的女儿上嫁大少爷丹增汪青这件事,我们甲尔布是不满的,他向夫人进行了严正交涉,夫人也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多次表示了歉意。”“是啊是啊,当时我也多次向阿伊(对甲尔布家族掌握实权女性的称呼)拉姆提出异议,请她三思,但……”“所以,对这次联姻,我们甲尔布非常重视,不知你们的准备情况如何?”“请管家放心,阿伊拉姆年前就派德嘎姆卡布绒到尧让、达折渚(康定)采购婚礼用的物品,还专门从拉萨带来了加革(印度)和泊布(尼泊尔)的香料。新年刚过就开始筹备,对不拉古和琼日两个官寨进行了修葺一新,加宽了水卡子到琼日官寨的道路,排练了嘉绒陆嘎尔(藏戏)和达尔嘎,现在一切就绪,就等着您把小姐送过来了。”“这样好,这样好,热热闹闹办完这件事,我也好向甲尔布交待。”

  天色暗了下来,远远地与星天交接处,一座高大的碉楼在熊熊的大火映衬下,象直立烧红的一截木炭,在这个幽静的山谷夜晚,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克罗斯甲尔布的管家向绰斯甲色姆的寝宫走去,侍女朗色站在门口。“大人,小姐这几天十分劳顿,已经睡下了。她知道您要来,要我转告您对她的问候,要您也早点休息。”“小姐下午的饭吃得好吗?”“还可以,各样都吃了一点。”“好,你也休息吧,明天才是最忙碌的时候。”侍女朗色答应着,等管家走后,轻轻推开寝宫房门,迅速在外间躺下了。

  达尔嘎只跳了几圈就散了,虽然克罗斯甲尔布的送亲队伍和巴拉斯底的头人们都意犹未尽,但考虑到明天还要早起,就都去睡下了。

  官寨厨房里,微弱油灯下,一群人围坐在火塘边,就着未熄的微火,正在摆谈着什么。

  “绒布甲尔布死后,白利拉姆和她哥哥益西拉买像是疯了的狗一样,穷凶恶极、四处咬人,简直是不让我们这些娃子(农奴)活了!”

  “这次为了给她的儿子结婚,她把我们巴拉斯底翻了一个遍,除了山上的岩石和树林,大金川的河水,她们什么没有抢走?”

  “可怜我们寨子的斯当布家,娃娃才两个月大,她们把仅有的一点麦麸子都给拿走了,活活地把娃娃饿死了!”

  “这是什么世道啊,她们的猪狗吃的是白面、腊肉,整天哼哼着晒太阳,睡大觉;还翘着尾巴到处拉屎、咬人,像它们的主人一样作威作福。而我们,连猪狗都不如,没日没夜地为她们干活,吃的是一点臊水酒糟,还动不动任由打骂宰杀,我们哪是什么人!”

  “更可恶的是她哥哥,披着袈裟、手拿经书,满嘴救苦救难,其实你们看他来到巴拉斯底所做的桩桩件件,完全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一句句控述,从瘦弱疲惫得连坐的力气都没有的人群中发出,但语气却显得分外地激昂,好像灌了气的袋子,一下子都有了内物,全立了起来,如果一不小心戳个洞,还会嘣然炸裂开来。整个屋子像一个火药桶,火塘里微弱的火光,也被愤怒的气息吹得忽明忽暗,真怕有一点星火溅出,立时失去了控制。

  德嘎姆卡布绒警觉地往门外望了望,转过头小声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我走了很多地方,虽然我们穷人的日子都不好过,但像她们那样把人往死里逼的没有几个。”

  “大家的苦痛,我德嘎姆卡布绒是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但是大家要知道,我们琼如(嘉绒娃的自称)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个地方,走到哪里都是受苦受难,我们不如再等等,再看看,白利拉姆代理甲尔布职权是暂时的,说不定大少爷当上甲尔布后,会好起来的。”

  德嘎姆卡布绒继续说:“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救助者,是行善还是积恶,自己就是自己的见证者。白利拉姆和她哥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也是自掘坟墓,最终会得到报应的。”

  “我们巴拉斯底的穷苦百姓,如果没有德嘎姆卡布绒大哥您的帮助,哪个还能留在家乡,哪个还能活到现在,您是我们能够活下来的支柱啊!”

  众人都说:“我们听您的,只要您不放弃,我们也不会放弃;只要您让我们活着,我们就是只剩一口气也要活着。”

  半夜过后,不拉古官寨里已经灯火通明。

  按照夜里两位管家商定的时间,中午后送亲队伍必须到琼日官寨,而不拉古官寨到琼日官寨足有半天的行程。刚刚躺下的娃子和差民们,还没合上眼,就被头人们从柴草堆里连踢带骂地叫了起来,红白两案和茶房里又忙碌起来。

  “阿爸,我不走。”绰斯甲色姆喊出声来时,才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她不是躺在阿妈的怀里,也不见阿爸坐在她的床沿。刚才她分明依偎在阿妈的怀里,对坐在床沿的阿爸说她不走,她哪里也不去,她要永远守在阿妈和阿爸的身边。

  侍女朗色披衣进来,看见绰斯甲色姆呆坐在床头,急忙给她披上外衣,关切地问:“小姐,您是哪里不舒服吗?”“没有,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小姐肯定是想家了,也是啊,您可是第一次离开家,肯定是想家了。”“现在什么时间了?” “三点过了,下人们已经起来了。”“你给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我也准备起来了。”“是那件吗?”侍女朗色指着衣架上挂着的一件绸缎料子,红底绣凤,领口是雪白羔羊皮镶边的袍子。“就是,你怎么知道我要穿这件呢?”“我看这件非常喜庆,小姐穿上一定好看,况且雪白羔儿皮领边是您最喜欢的!”绰斯甲色姆赞许地说:“你真不枉跟了我这么多年!”侍女朗色忙说:“小姐待我们下人如姐妹,能跟着小姐是我们的福份啊!当初听小姐要出嫁,我们服侍过您的下人都想跟您走,我真的是最幸运的,她们都很伤心难过。”侍女朗色边说边取过衣服,帮绰斯甲色姆穿上。

  她们洗了脸,擦上油脂,刚戴上金银镂制、碧绿翡翠镶嵌、翩然飞舞的双凤头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传来管家的声音:“朗色,小姐起来了吗?时间不早了,侍候小姐洗漱更衣。”朗色跑去打开了门,对管家说:“大人,小姐已经梳洗完了。”

  “阿则,我们克罗斯甲尔布的小姐就是漂亮,小姐啊,我是看着您长大的,汉人爱说女大十八变,可不是吗?您再不是我们克罗斯甲尔布的顽皮小羔羊了,您已经是我们绰斯甲飞出的金凤凰了!”

  听到管家说她是顽皮的小羔羊,她又想起儿时穿着雪白的羔儿皮袍,扬着两支羊角辫子,在绰斯甲官寨里外,像一只刚出生不久,对眼前的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还不能完全地掌握走的能力,就像一阵风儿纵开稚嫩的四蹄,毫无畏惧地东奔西跑的小羊羔。那时候的她无忧无虑,成天像天上的鹰儿自由自在。那时候的她是官寨上下的活宝,就连下人见了避之不及的阿爸都时时地,像个小孩一样地跟在她身后;她经常跑到下人们劳作的晒场,用纤细的小手拿起农具,非常吃力地,但是像模像样地干起活来,引得一年都难得一笑的下人们,舒展了愁眉,忍不住失笑;她经常促弄那些整天横行霸道的头人和监工们,不是让他们变了脸色但拿不着了本来伸手可及的皮鞭;就是一屁股下去却从舒适的狐狸皮躺椅里像弹簧一样地崩起来,呲牙裂嘴地大叫。但当他们看见她时,马上忍着怒气,忍着痛,满脸堆笑地向她问好。

  她经常从餐桌上拿一些只有他们能吃的奶酪、糕点和牦牛肉给下人们吃,她特别心疼官寨外住着,双目失明的拥忠老奶奶,每天都要给她拿一些吃的去。

  绰斯甲百姓都说她是大慈大悲的金热斯(观音菩萨)转世。

  前几天,当她走出克罗斯甲尔布官寨大门的时候,几乎全克罗斯甲尔布的属民们都来送她,个个失声痛苦,若不是阿爸对他们说,我的女儿是出嫁,这是她的大喜日子,是应当高兴的事情时,人们才忍住了悲痛,呼唤着她的名字,使劲地向她挥手告别。

继续阅读:2、迎亲不拉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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