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春临琼日寨子(1)
嘉绒云灯2019-09-25 16:595,344

  覆盖了巴玛克神山一冬的积雪,已不堪大金川日渐上升的河谷气温袭扰,迅速地退守到了高耸的山头,凭借着山的高度和高处的寒流,暂时还与神山缠绵着,用她的雪白证明着她的存在,群峰之间的那一点银白,使神山在整个河谷卓然不群,大有众山垂首,唯我独尊之势。

  山上的积雪融化成流水,像是一片树叶的脉络,自上而下,流入一个个细小的山脊间,再顺着一条条细小的山脊流入到较大的沟涧,形成溪流,由小积大,最后全部汇集到了群山下的沟谷,泛着晶莹剔透的白沫,冲刷着河谷的一块块巨石,发出柔软与坚硬奏响的音乐,向着山下的寨子奔流而下。

  几场春雨过后,整个山谷,山谷下的寨子,寨子里的人们,一切都有了生机,不分物种,不分高贵低贱,一切都在发生着变化。

  清晨的阳光闪烁着五彩的光芒,像编织绣花带子的缕缕丝线,斜照在刚从沉睡中醒来的官寨楼顶,碉楼顶的煨桑塔,一股股青色的桑烟袅袅升腾,一阵阵诵经声和着咚咚的鼓点、呛呛作响的钵鸣,此起彼伏地从夺人眼目,反射着金黄色亮光的官寨北面最高层的庙宇中传出。

  林中的鸟儿拍打着翅膀,在枝头间的光线里灵巧地穿梭往来,用清脆婉转的嗓音,你来我往高兴地歌唱起来,官寨背后一幢幢低矮的房屋顶,不时地冒出一些随风即逝的微弱烟雾来。

  官寨前硕大平坦的较央(官地),一些生命力极强的杂草星星点点地从湿润的土地里冒出来,除了冬天抄近道而形成的,从官寨大门到对面山脊结成了板块的、坚硬的便道,整个土地都在初春蠢蠢欲动。

  从巴拉斯底各寨征调的二十余个耕地能手,正忙着组装一件件犁具,并把装配好的犁具套在耕牛的脖子上。

  新锻造的铧头,尖端和边沿锋利无比,装在了桦木做成的弓形犁头上;新搓的鼻索,散发着大麻特有的清香,经水泡过后既柔软又韧劲十足,从檀枝做成的牛鼻环穿过枷担,最后绑在牛筋条子上,捏在了耕地人的手里。牛筋条子在耕地人的手里,它只是一个摆设,不会轻易地落在牛的身上。

  因为耕地人知道,他与耕牛不过都是甲尔布的劳作工具,唯一不同的,只是他能直立行走罢了。

  就是不耕不种几十年,甲尔布和土舍、头人们都不会挨饿。他们只是乐于对官寨仓库的管理,每年要拿仓库里存储多年,开始霉变的粮食,借贷给娃子,然后再用年末征收和上交的新粮补充仓库的空缺。如此,年年地循环,年年地仓廪殷实。

  较央中央高大挺拔,枝叶茂盛的柏树,如扎西达吉(吉祥八宝)里的幢(宝伞),罩着盘坐在柔和卡垫上的益西拉买和数十个穿戴整齐的喇嘛,他们摇头晃肩地,用终日上好的酥油和糌粑滋养出的洪亮嗓音,与官寨庙宇里传出的音调一样,念诵着新的一年巴拉斯底甲尔布的土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春三月若不播种,秋三月难收五谷;冬三月若不喂牛,春三月难挤牛奶;骏马若不常饲养,临战逢敌难驰聘。齐鲁、沈脚等河谷寨子的春天来得早,管家已经督促头人和寨首们下了种。

  “琼日官寨的这片较央,是我们巴拉斯底最大最好的土地,是巴拉斯底的粮仓,我们一年所需的大部分粮食都靠它产出。大家知道,我们巴拉斯底在嘉绒十八甲尔布中向来以土地肥沃,气候温和著称,我们从没缺少过粮食,从没饿死过一个人。又到一年春耕时节,我们巴拉斯底的朗松算了卦,今天是耕种的大好日子,今年大家若要吃饱饭,一定要比往年更加精细地耕种好这块较央,这块较央丰收了,大家的日子也会好过多了。”白利拉姆顿了一下,用手指着她身后托着酒壶和掌盘的下人们,继续说:“大家好好干,这几天给你们打牙祭,酒肉管你们吃饱。”

  “大家看到了,我们阿伊拉姆作为一个部落至高无上的主人,她不顾繁忙的事务,亲自关心春耕生产,她这样为大家的温饱着想,特别是她不惜高贵的身躯,亲自到田间地头来,这是对我们大家最大的关爱和鼓励,我们如果不好好地干活,岂不辜负了她的心意,大家说是不是?”管家拉斯白崩金的话刚完,伏在地上的所有人都齐声说:“拉索。”

  犁地人一抬握荆条的左手,耕牛一下子就往前迈开了步子,锋利的铧头直没土中,翻起一线黝黑湿润的泥土来,径直往较央的边沿延伸而去。

  “硕罗嘿,地边又高又危险,牛儿你要慢慢走,我们不能掉下去;土巴石块一起滚,下面的人儿要注意,千万不要打着了。”最前面领头的阿尔滚安帕,待所有耕牛一字排开后,边用心把着犁头,边唱起了犁地的歌谣。洪亮悠扬的犁地歌谣回荡在琼日寨子,并向外扩散到大金川河谷,阿尔滚安帕开始唱第二段时,所有犁地人都跟着唱起来。

  除了河谷地带外,包括琼日寨子在内的,处在半山腰以上的河东河西的全部寨子,犁地歌谣隔着河谷、隔着群山,此起彼伏,相互比拼着,你来我往地都在较着劲。耕牛们昂着头,晃动着尾巴,两只大耳用心地倾听着犁地人的歌唱,攒足了劲往前迈动步子。

  犁头后新翻的泥土沙沙翻腾,散发着发酵了一冬的芳香,巴拉斯底的人们沉浸在久违的犁地歌谣里,春天的希望像刚发酵好的青稞酒,醇香在整个琼日寨子弥漫开来。

  “勒雄呀,雄呀勒雄呀呀,俄一呢也雄俄呀啊雄呀勒雄哟哟。高举槌儿重重打,打烂土巴好下种,今年风调雨也顺,五谷丰登吃饱饭。”犁过的地约有一丈宽时,手握坚硬沉重的青杠木块做成的土巴槌,男女夹杂的打土巴的队伍,排成一条斜线,手扬土巴槌,合着打土巴的歌谣节奏,整齐划一地左右推进,一块块土巴在土巴槌的打击下散成了拳头大小,在歌声里平整地铺散开来。

  “青稞种子哪里来,神狗千辛万苦乞求来,吃糌粑之前别忘记,首先捏给狗儿吃!”打土巴队伍的后面,左手握着装有粮食种子口袋的几个长者,排列成直线,口中念诵着撒种子的颂词,一把把青稞在右手挥动中,均匀地撒向土巴间隙里。

  撒种子老者们的后面,又是数十个手舞土巴槌的男女,同样唱着打土巴的歌谣,只是他们的动作不似耕牛后打土巴的队伍那样猛烈,弯腰平抬着土巴槌,用前后晃动的力量击散拳头大小的土巴,捡起石块,把青稞种子都覆盖在呈粉末状的泥土下面。

  日到中午,四列队伍,收起不同的歌谣,停下不同的劳作,都聚拢到大柏树下面,擦去满面的汗水,用粘满泥土的双手,一手拿着碗豆馍馍,一手端着取了无数道,飘浮着几颗酒糟,已经完全没有了咂酒味,只是比水混浊一些的白利拉姆所谓的酒,装填着饥饿的肚子。而肉,到他们吃完了一个碗豆馍,喝完了一碗所谓的酒,监工挥舞着皮鞭,吆喝着开工的时候,仍不见踪影。

  “犁了一天了,把我的牛儿累坏了,可是牛儿啊,我在你身后也很累,今天的活路还没完,我俩还得继续干!”虽到傍晚,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较央里的劳作还没结束,阿尔滚安帕的歌声还是那样的洪亮悠扬,犁了三天了,较央才犁了不到一半。耕牛的肩膀,在放枷担的地方,毛皮都磨掉了,渗着血水;阿尔滚安帕握犁头扶手的右手,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整个手掌从血泡破裂新鲜皮肉与扶手摩擦时钻心地痛,到后来已麻木没有了知觉,赤着的双脚也被翻起的土石砸得血肉模糊。

  打土巴的队伍,手上满是血泡,土巴槌每一次与土巴碰撞,一双手掌都震得钻心地痛,以至于每当青杠槌头要与土巴碰撞时,都想扔了握手的把子,避免皮肉的阵阵痛苦。除了手掌的痛苦,他们赤裸的双脚,也要忍受着土巴槌砸烂土巴后飞溅的泥土和石块的击打,血红的皮肉混合着黝黑的泥土,难以分辨出血肉和泥土来了。

  撒种子的长者们,飞舞的右手已不似刚开始那样听话,每一次扬洒都要靠身子的带动,而每一次身子的带动都会触及腰部的酸痛。而他们提种子口袋的左手,也由腰部的高度慢慢下降到了与膝垂直,沉重的种子口袋好似要将他们的手臂拧下。

  还有顿顿吃不饱的碗豆馍馍,比水还难喝的咂酒,不但没有给他们长气力,而且还闹腾着他们的肠胃和肚子,一天到晚地直冒酸水,每一天都是饥肠辘辘、精疲力竭。

  “我的牛儿啊,今年你又辛苦了,我们不会忘记你,等到灌牛节那天,肉汤和馍馍感谢你!”到了第六天,劳作的队伍才接近了较央的尽头,阿尔滚安帕和他的同伴们看到了即将解脱的希望,竭力地用疲惫和痛苦的身体,坚决地与泥土和农具抗争着,阿尔滚安帕的歌谣虽然还是充满了对耕牛的爱惜,但数天来超出肉体能够承受的劳作强度,有几头耕牛已经躺倒地上,奄奄一息了。

  近几日,琼日寨子,以及琼日寨子上面的隆斯库寨子的拖当印(租子地)、德印(差事地)都开始耕种了。看着寨子的百姓们前有子女牵牛,中间丈夫耕地,后有妻子打土巴,都在耕种自己的份地了,而他们还在较央里为白利拉姆卖命,他们付出血汗,辛苦劳作,但享受不到任何回报,要想自己有粮食吃,还得去耕作自己的份地,他们心里都十分着急。

  虽然他们耕种拖当印和德印,收获的大部分粮食都要上交,他们还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吃,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月他们可以享用自己的劳动所得,不用去官寨借贷他们一辈子也还不完的粮食。

  只有耕作完甲尔布的较央,才能回家耕种自己的份地。

  是这个信念支撑着他们去完成耕作较央的任务,虽然他们已经跟耕牛一样,都奄奄一息了,但家人在等着他们去犁地耕种,他们还是竭力地挪动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向通往回家的路靠近。

  一回到家,阿尔滚安帕不顾劳累,从敞房的横梁上取下犁具,将犁头泡在水桶里,用弯刀削了一个青杠木楔子,换下了扶手处松动的木楔。妻子和女儿帮邻居家下种去了,他坐在院坝的阳光里,取出妻子早已泡好的大麻,三股一根,一端缠在左脚大腿处,用两手掌将三股大麻搓合在一起,待一股将细时,又添加搓合,如此往复,一根半丈来长的牛鼻索就搓成了。

  牛鼻索搓了三根,他又找出两个土巴槌,添加了青杠楔子,也泡在水里。他又找出了一个捡石块用的簸箕,把已经磨烂散乱的牛筋条子,用麻索进行了固定。

  耕种用的农具全部拾掇完,他才坐在院坝边一张快掉光了毛的獐子皮上,背靠着院墙,舒展开疲乏的身体,就着温暖的阳光,沉沉地睡去。

  若不是十岁的女儿将他唤醒,他肯定会那样舒舒服服地睡上几天几夜。女儿见他醒来,心疼地对他说:“阿爸,你已经睡了一下午了,阿妈又去帮邻居家了,她让我把饭热着,等你醒来时吃。”“太阳已经落山了,天快黑了,我怕你冷着,才把你叫醒了。”她接着说。

  看着懂事的女儿,看着她瘦弱的身子,抚摸着她稀疏枯黄的头发,阿尔滚安帕痛惜地说:“我的女儿真乖,邻居家的地要种完了吗?”“今天下午就能种完,他们说完了就把耕牛给我们家牵过来。”“哦,好啊,这样看来,明天我们就可以种我们家自己的地了!”看见阿爸高兴起来,女儿满脸绽放着灿烂的笑容,用纤细的小手拉起阿尔滚安帕,高兴地说:“阿爸,您还没吃中午饭呢,现在都到吃夜饭的时候了,走,吃饭去!”

  阿尔滚安帕和女儿吃过夜饭,他妻子才扛着土巴槌回来了。看到妻子回来,阿尔滚安帕关切地说:“你吃饭了吗,饭还热的,我和女儿刚吃过。”

  听妻子说她在邻居家吃了饭,阿尔滚安帕才把他和女儿的碗筷放在锅里的热水里洗了,妻子说他才从较央干活回来,把他累惨了,要他休息,她来洗。阿尔滚安帕对妻子说你今天也辛苦了,让她坐在锅庄边休息。

  天完全黑了下来,一家人坐在锅庄边。

  阿尔滚安帕给妻子和女儿做起了色木卓(嘉绒藏族习俗,每当外出归来后,要把自己的经历和所做的事情向家里的人进行详细摆谈),把他和伙伴们在较央给白利拉姆如何耕种,白利拉姆是如何给他们承诺,结果又怎样,哪几条牛累死了,哪几个伙伴累得不行了,今天他拾掇了哪些农具,都前前后后、一五一十详尽地摆谈起来。妻子和女儿听了他的色木卓,都为死去的耕牛叹惜,痛骂白利拉姆没有良心。

  夜深了,女儿在妻子的怀里睡着了,他和妻子却毫无睡意。

  一道难题摆在他俩面前,他俩一筹莫展。

  去年收了五斗青稞和二十斗碗豆,青稞全部交了租子,二十斗碗豆交了租子后只剩下了五斗,五斗碗豆面、干酸菜和十格菜、洛尔久等干野菜,勉强能够接到庄稼青黄时节,再往后就要断粮了。

  而下种是要种子的。

  白利拉姆种麦子,种青稞,从不种碗豆;白利拉姆吃馒头,吃糌粑,喝尧让买来的藏茶,碗豆面、酸菜这些都是偶尔拿来喂猪喂狗的,如连续喂几顿连他们的猪狗都不吃。

  再没有碗豆面吃也要留着做种子,而青稞年年种,却没有吃过一顿糌粑。加上,青稞种子又得高利到白利拉姆那里借贷,一年的收成还不知能否还上租子。

  思来想去,没有别的法子。

  何况,这个问题不只是他们家才有,他们的邻居,隆斯库寨子、琼日寨子,河东、河西的培尔、齐鲁、色脚、木尔约寨子等,整个巴拉斯底除甲尔布、土舍和头人、寨首外,无一例外,都是一样的处境。

  妻子和女儿睡下后,阿尔滚安帕又抱了一捆干草,去给耕牛添加了夜料。

  阿尔滚安帕在锅庄上烧火做饭的响动声里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从锅里已经冒出的碗豆馍馍的香气,他便知道妻子起来得很早。他刚要翻身坐起,妻子说反正起来也没事做,要他再睡一会,待她烧好了酸菜汤再起来。听了妻子的话,看着他旁边睡得十分香甜的女儿,他答应着又躺在了草垫上,拉过牛毛毯子盖在身上。

  吃过早饭,他和妻子牵着耕牛,拿着土巴槌和簸箕到了自家的地里时,隆斯库寨子的房屋和碉楼只是黑黝黝地显出大概的轮廓,只有北面的巴玛克神山和南面的群峰巍然屹立,显得一切全在它们的屏障之下,一切都那样的渺小。

  天亮后,几家邻居也来帮忙了,中午还没到,地就犁完了,土巴也打完了,石块也都清理干净,就差把种子散到地里了。

继续阅读:5、拉斯白姆达的遭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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