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迎亲不拉古(2)
嘉绒云灯2019-09-25 17:154,740

  管家看着绰斯甲色姆一言不发,怔怔出神,又不好再说什么,生怕再扰乱了她的思绪,给侍女朗色使了个眼色,他俩转身出去了,身后传来绰斯甲色姆的一声长叹。

  他俩的心都颤了一下,管家的老泪差点就滚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楼梯旁,管家拉斯白崩金略显焦急地向这边张望。看见他俩出来,急忙迎上前去:“管家大人,小姐可好。”“啊,好……好……一切都好。”管家拉斯白崩金的突然出现,让他没有迅速地调整好心绪,话说得有些慌乱。拉斯白崩金觉察到克罗斯甲尔布管家有些异样,心里打起了鼓来。“小姐不会有什么事吧,可千万别出事,不然婚礼还没进行呢,我这个迎亲人可怎么向阿伊拉姆交待!”

  拉斯白崩金思想之间,克罗斯甲尔布的管家已经走得不见了人影,他赶忙小跑着下楼来。

  吃过早饭,几十匹骡马上好驮子,德嘎姆卡布绒和巴拉斯底护卫队打前,接着是绰斯甲色姆的八抬轿子,中间是两个管家和两个甲尔布的头人们,之后是送亲队伍,最后扫尾的是巴拉斯底背负重物的数十名河东百姓,一条长长的火龙从不拉古官寨鱼贯而出。

  虽然抬轿子的和吆喝骡马的都换作了巴拉斯底的人,但在过桥和遇到比较危险的路段时,德嘎姆卡布绒都要打马回来,一一嘱咐抬轿的、牵马的和走路的注意安全,小心谨慎。

  约摸走了一站路的时间,天色才渐渐明朗起来,火把熄了,克罗斯甲尔布的送亲队伍慢慢放下悬着的心,走得坦然了许多。

  走到一处山口的白塔前,管家拉斯白崩金提前派出的下人们早在那里等候,平地上铺好了毛毡和藏毯,矮小精致的条桌上摆上了酥油茶和面点。克罗斯甲尔布的管家和两边的头人们以及送亲队伍都坐下来喝茶休息。

  管家拉斯白崩金走到绰斯甲色姆轿前,小声对侍女朗色说:“我们现在已经到琼日官寨沟口了,再上去有一站路程就可以到琼日官寨了,你请小姐休息一下,问她想吃点什么。”侍女朗色答应着,到轿帘边向小姐报告。不一会,她转回来,躬身向拉斯白崩金说:“小姐说谢谢管家,她只喝点茶就可以了。”拉斯白崩金忙向身边的跟班说:“快去给小姐端碗茶。”跟班应着跑步而去。

  一袋烟工夫后,队伍又出发了。

  进沟的路呈弓形,左右不过十丈,前后的视线无法伸延,顺着两边刀砍斧削的峭壁,只能看见一根天空的蓝色线条,一条河水顺沟奔泻咆哮,震得两耳轰隆作响。克罗斯甲尔布的护卫队长打了个寒颤,脱口而出:“好险的地方!”习惯性地向前后和上方张望,生怕突然间滚石擂木呼啸而下,所有的人都投生转世去了。

  在幽深狭窄的涧谷走了约两袋烟的时间,队伍开始沿着南面的山峰蜿蜒向上。走到半山的光景,透过笔直挺拔的松林缝隙,身后刚穿越的涧谷才完全露出了它的面貌。他们驻足的山峰呈弓形耸立,而正前方兀立着一面像鸡冠状起伏的峭壁,鸡冠锋利突兀,冠面闪着黑色的幽光。鸡冠前的鸡头直插弓形山峰的前部,其锋利的喙角恰如一道屏障封闭住了整个涧谷,高深的涧缝间只能看见一条银白的河水,显得分外地夺目。

  越往上行,眼前的景物越开阔起来,天际目之所及的一座较规则的砍刀形山峰,与眼前的这座斧头状山峰,把大金川横隔开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槽形地貌,大金川河把槽底分割成一块块弧形的田地,一座座民房散布在田地边沿和槽边的坡面上。昨夜停歇的不拉古官寨,就在槽形山谷尽头的斜面上,红、白两色的官寨建筑格外地醒目。

  转过一道山梁,克罗斯甲尔布的送亲队伍刚从奇特的鸡冠状涧谷和槽形河谷地貌回过神来,突然展现在眼前的景象,更让他们惊奇万分。

  豁然开朗在眼前,数百亩砥平的田地尽头,一座锥形山峰下,百余座民房从后方簇拥着一座高大宏伟、精美绝仑的建筑群。

  建筑群呈四方形,坐北朝南,主建筑座落在北面,中间偏右是一座与主建筑相连,约十余丈高的四角碉楼,低于碉楼约两层楼高度的两旁是三座黄琉璃瓦顶的庙宇建筑,碉楼左边有两座庙宇,其一最大的居中;西面和东面的建筑有两个层级,依次递减;南面也有三座碉楼,高度与东西两面的建筑齐,其中居中的比左右两边与东西面墙体相连的略大,两座碉楼的外面是十余级石梯相连的大门。雪白的墙体,黑色的窗户,红色的墙边,金黄的琉璃瓦,再加上每个房顶上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向着他们眺望的人群。

  眼前的建筑,眼前的阵势,使所有的人,包括见多识广的两个管家,尔家务亚如(土司贴心大头人)们,德嘎姆卡布绒和克罗斯甲尔布的护卫队长都惊奇不已;一般平常人等,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全呆呆地看着;就连从不拉古官寨来的几十匹骡马,也忘记了背负的重物,喘着粗气,昂首观望。

  前面没完没了的坡道,已经让绰斯甲来的送亲队伍转晕了头,也失去了对巴拉斯底琼日官寨的美好向往,以为这样陡峭的山峰,这样险恶的山道,除非产生出奇迹,不然他们巴拉斯底的琼日官寨,比他们座落在绰斯甲河边山凹里的雄伟官寨可差远了。

  没曾想到,只是一个峰回路转,奇迹真的出现了。

  管家拉斯白崩金从官寨方向转过脸来,双目生辉、满脸堆笑,一扫连日来的忧愁,极力地抑止着荡漾在两腮皱纹里的笑容和兴奋,对身边还在翘首张望的克罗斯甲尔布管家说:“尊敬的官家,您辛苦了,前面就是我们巴拉斯底的琼日官寨了,您都看到了,我们巴拉斯底的人民都急不可待地在迎接您们的到来了!”“好、好,琼日官寨相比二十几年前是大不一样了。”“刚才的坡道走得实在辛苦,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等养足了精神,我们就进官寨。”“好,管家安排得好,我们就在这休息一会。”

  马队停顿下来,下人们又在路边铺上了坐垫,摆上了条桌和面点,一碗碗香喷喷的酥油茶又送到了他们手中。侍女朗色在轿帘边给绰斯甲色姆报告所看到的景象,随后端来一碗茶送进轿里。

  管家拉斯白崩金把德嘎姆卡布绒叫到身边,“你去向阿伊拉姆报告,就说我们休息一会,等我们官寨里外的迎接阵势摆好后就进官寨,仪式按以前安排的不变。”德嘎姆卡布绒答应着,策马向官寨奔去。

  白利拉姆头戴五彩凤冠,上身着天蓝色金线滚边短袄,下身穿大红百褶裙,一件手工编织,前面是左右对称五彩图案,下垂一络络雪白丝绒;背面是大幅白色和小幅黑色条纹相间,直垂脚跟的披风斜拥在双肩和胸前。红的裙子、蓝的上衣、黄的领口和腰际滚边、白的方格和丝绒垂线、黑的小幅格子,五色的绝配,加上胸前大块黄金镶嵌天珠、珊瑚,白银珠宝为链的呷乌(护身符);一条下为二龙搅海,上为金凤腾飞,约一掌宽的七色腰带,笔直地垂挂在百褶裙上面。一张牛奶色瓜子形脸上,凤眼、鹞鼻、朱唇,排列得既巧妙又妖娆。

  如此穿着打扮,在白利拉姆少女、成年,与绒布甲尔布成婚,以及在她所经历的无数个重大节庆场合,都是没有的。绚丽的色彩、高贵的服饰、颀长的身段、诱人的五官、成熟的风韵,俨然女王风范,不愧绰斯甲的绝代美人。

  当初,巴拉斯底的绒布甲尔布已进婚龄,而克罗斯甲尔布又无女儿,他们只有在全绰斯甲的甲尔布波尔吉(土舍,土司家属近亲)和尔家务(头人,土司贴心人)女子中百里挑一地选出了白利头人家的拉姆,才延续了两家甲尔布的世代婚约。

  德嘎姆卡布绒在院坝翻身下马,一眼就看见了官寨正面四楼窗户边光彩夺目的白利拉姆。他好不容易从往来奔忙的人流中挤到白利拉姆身边,躬身向她转告管家拉斯白崩金的话。白利拉姆听完报告,转过身来对德嘎姆卡布绒说:“我都看到了,我们马上下去迎接。”说着就从德嘎姆卡布绒躬着的身边走过。

  一阵香风扑鼻过后,头顶冠状法帽,身披长幅黄色法衣,脚穿红色厚底法鞋,手中一串黄色玛瑙佛珠,口里念念有词的朗松(负责宗教事务的官员)益西拉买紧随其后。接着是身着虎皮镶边长袍,内穿金黄团花夹袄,头戴整张豹皮高帽,胸前垂着乌金呷乌,腰间横别一把近三尺来长,金壳银把镶满珠宝的藏刀,右手宽大的衣袖褪下悬垂在脚后跟,金黄色滚圆的豹尾随着步子在背后摇摆,穿戴如此高贵豪华的青年,在今天的官寨人众中绝无仅有。他就是今天的婚礼主角,巴拉斯底甲尔布大少爷丹增汪青。

  等他们从身边依次走过,德嘎姆卡布绒也紧跟其后从让出了通道的四楼下到了院坝。

  穿着高贵艳丽服饰的巴拉斯底的土舍、头人、寨首和他们的家人们,手里都捧着洁白的哈达,排着两列长长的队伍,开始有序地从官寨大门出去。

  白利拉姆正招呼交拉甲尔布(明正土司),革布什扎甲尔布(革什扎土司),章谷东本(章谷千总),交拉甲尔布所属梭布、卓笼、格商、郭宗、东谷、昌拉等二十四个寨子的甲本(百户),原绕丹甲尔布(金川土司)所属地界,现为曾达守备和马尔邦游击、守备,原赞拉甲尔布(小金土司)所属地界,现为宅龙守备、千总,翁古尔垄守备,约咱都司等邻近前来祝贺的甲尔布和屯署等,入坐院坝两边已摆放好的两列藏桌,待所有客人招呼到位后,她也坐在了左列的上首位子。

  院坝中间铺着几十张大红衬底绘有吉祥图案的牛毛褥垫,褥垫中间还放着一张条形雪白羔儿皮的卡垫,褥垫上方,紧邻官寨北面墙基的地方用石灰绘制了吉祥八宝图案,中间摆着一张红桦木的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蛙形双耳的净水银瓶,瓶子里插着一枝青翠的柏枝。一位身材高大,白须垂胸,精神矍铄的吉祥老人围着桌边来回踱着步子。

  放眼官寨内外,尽是耀眼的颜色,晃动着峨冠裘衣的上等人种,昔日灰黑劳作的院场里,衣着褴褛的娃子们都消失了,好象一下子都脱胎换骨,挤身到了上流的种族中。

  四座碉楼顶的煨桑塔,四股浓密的烟雾升腾而起,不一会,柏枝和檀木的香气就在整个村寨弥漫开来。排列在官寨南面楼顶,黄铜铸造,熠熠生辉的蟒筒和银白色的萨拉子,在数十名彪壮僧人的鼓动下,雄浑与清脆的乐音一下淹没了琼日官寨的嘈杂,打破了整个官寨的平静。

  送亲和迎亲的队伍排列成整齐的队形,送亲队伍由克罗斯甲尔布管家领队走在前面,迎亲队伍由巴拉斯底管家拉斯白崩金带头紧随其后,慢慢地向官寨而来。

  走过夹道欢迎的人群,踏上十三级石梯,经过石梯尽头,官寨大门左右两边双眼圆睁的石雕狮子和老虎,来到官寨大门两边石礅上摆放着的黄铜梏腰水桶边。克罗斯甲尔布管家拿出浸在桶里清水中的柏枝,口中念诵着颂词,蘸了水向空中和四面扬洒,然后从皮袍中取出两根哈达,分别搭在两个水桶上。

  穿过镂空雕刻、描金于官寨大门首,头长双角,二目圆瞪,喙角尖利,双翅强健,威武骇人的嘉绒先民之祖,夏琼(大鹏金翅鸟)之下,整个大院中的场景便展现在克罗斯甲尔布管家眼前,他走到大红褥垫的前面停住,绰斯甲色姆的轿子紧跟着在他左边停下,其余的送亲队伍横列在他们的后面,迎亲队伍也紧随其后横列开来。

  蟒筒和萨拉子的乐音停止了,官寨从下至上四面八方的人们都静静地盯着院坝中央。

  站在院坝中央的吉祥老人,从银瓶中拿出柏枝,口中念念有词,蘸了净水,踱起方步,向空中和四面扬洒。待踱回净水瓶边,又蘸了净水,转身向官寨大门方向直走了几步,然后向他右边一列藏桌末端站着的大少爷丹增汪青走去,在他身上洒了净水,引领他走到轿子旁。这时轿旁站立的侍女朗色掀开轿帘,扶绰斯甲色姆出轿,与丹增汪青站在一起。

  绰斯甲色姆走出轿来,她虽低头注视着自己的红靴尖,但一下子就感受到四面八方如潮的人流向她蜂拥迫压而来,有万道的目光像满天的星星,闪闪烁烁直逼她的眼眸。她感觉到紧挨着她的左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也穿着红颜色的靴子,只是这个人的靴尖不像她的巧妙,这是一双拇指上跷,做工独特的嘉绒地区甲尔布、头人们穿的步步扎(嘉绒藏区的一种皮靴)。这个人和她站在如潮的人流和万道星光中,她的脸庞立时像着了火,烧得她神智恍惚起来。恍惚间,突然几滴冰凉的物体落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立时降下了些许温度,神智也略有了清醒。这时,她看清了面前的红褥垫和褥垫上的羔羊皮卡垫。

  吉祥老人引领着丹增汪青和绰斯甲色姆走向褥垫中央,丹增汪青双膝跪坐在卡垫上,侍女朗色上前扶绰斯甲色姆也挨着丹增汪青跪下。

继续阅读:3、琼日官寨的婚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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