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相逢蓝桥外
朝歌暮语2019-09-20 14:1210,697

  暮春时节,杨柳青青,草长莺飞。

  这年,旷日持久的唐魏岷山大战最终随着北魏的退军而落下帷幕,南唐国主改元咸和,继而大赦天下。望及宇内,四海升平,一片盛世之景。

  扬州作为大唐帝国两座陪都之一,由于地处富饶的江南,自古就被冠上了“雪月风花销金窟”的美称,前朝曾有诗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既是如此。除了繁华,扬州的风雅之气也素为世人所称赞,甚至不输南边的金陵以及帝都临安,无数文人骚客聚集于此,青衫落拓,醉赏琼花,不知多少幽梦旖旎。

  时近正午,一袭白衣的青年从蓝桥走下,来到人潮拥挤的江岸大街。

  他头戴玉簪,腰别折扇,风度翩翩,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气,不过眉目却是始终未展,微低着头似有心事。

  但就是这副神情,更加引得过往女子为之驻目,如果不是碍于礼节恐失矜持,只怕早就围了上去。

  旁边的汉子们可就不这么想了,相信要是白衣青年依旧这般姿态走到一处僻静的小巷,说不定便会挨上几记闷棍。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哎呦!”只见一个身形似小男孩模样的乞丐倒在街面上,正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像是要挣扎着站起身来。

  小乞丐瘦瘦的,蓬头垢面,一身衣衫破破烂烂,不知道多久没有洗过,散发出刺鼻的味道,让路过的行人都是捂鼻而走。

  白衣男子微感诧异,方才自己神游天外不假,可也一直注意避让着周围的行人,很明显,自己是被对方主动撞上的。

  他低头看了看衣角上那一团黑渍,嘴里没有什么言语,反而上前将小乞丐给搀扶了起来。

  “小兄弟,你没事吧。”男子关切的问道。

  “没、没事。”兴许是被摔晕乎了,小乞丐忘记了自身当下的处境,他在心里满是纳闷,明明自己是打算撞那人个满怀,然后道完歉转身就跑的啊,怎么才碰了一下衣角自己就飞出去了呢?

  他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胸口,接着松了一口气:还在就好。

  “嗯?小……兄弟?”下一刻他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怒道:“你才小呢,信不信老子掏出来吓死你!”

  白衣男子不禁哑然失笑。

  “虽然你撞了本大爷,但好在你小子还算有些良心,知道扶我起来,我呢,大人不记小人过,所以,滚吧!”

  结果却是嘴上说着让别人滚蛋,实则自己想快速溜走的小乞丐被人扯住领子,一把给拎回了原地。

  “干嘛,撞人你还有理了?”不知为何,这时他的语气竟是有些色厉内荏起来。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只是朝对方伸出了右手。

  小乞丐可没顾着欣赏眼前那只白皙细长的手掌,只见他瘪了瘪嘴,继而冷哼一声,这才不情不愿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色刺绣钱袋,递到了男子的手上。

  “呐,东西都还你了,我可以走了吧。”他咬牙切齿道。

  对方摇了摇头,终于轻声说道:“谁说物归原主,就不算偷了?”

  白衣男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如那颗颗珍珠落入玉盘之中,但在小乞丐听来却是可恶至极。

  “你还想怎么样,我可告诉你,这里整条街都是我大哥罩的!”他威胁道。

  “我不信。”淡淡的三个字,于对方而言却是极具杀伤力。

  “你,你……”小乞丐闻言气急,不过话还未说完,就直接晕了过去。

  白衣男子晃了晃他,待发现对方真的饿晕了之后,只得无奈捂额。

  看得出来男子很想一走了之,可是经过几番犹豫,他终究只是在原地幽幽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便出现了让众人纷纷侧目的一幕:一袭白衣宛若仙人下凡的俊美男子,背着衣衫破烂满是尘土的瘦小乞丐,缓缓行于热闹非凡的扬州大街,闲庭信步,但那份从容却又像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

  白衣男子步行一路,被他背在身后的小乞丐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在装晕,甚至用手故意往他身上蹭了蹭,把那件衣衫弄得脏乱不堪。

  直到他们路过了春华楼。

  “我饿了。”小乞丐趴在男子的背上,声音细若蚊蝇。

  对方闻言,便停下了脚步,小乞丐赶紧从他身上跃下,结果一个踉跄,竟是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要进去吃东西。”或许实在被摔痛了,他眼眶噙着泪水,用手指着春华楼的牌匾,可怜兮兮地说道:“我都饿得站不稳了。”

  春华楼里人声鼎沸,就算站在街面上也能感受到里面的热闹,白衣男子不解的问道:“随便找个摊贩对付着便是,何必要去这种酒楼?”

  小乞丐顿时急了:“你不知道贵妃娘娘要来扬州省亲,知府大人昨日就下令全城戒严了吗?你看这条街上哪里还有吆喝着卖吃食的小贩?不行我撑不住了,本大爷要是真饿死了那都是你给害的!”

  “是不是见我背了你一路,就认定我是一个烂好人,想着宰我一顿?”白衣男子却是一语道破对方心中的所思所想。

  “放屁!”小乞丐呸了一口,嘴里嘀咕道:“你这算个球的好人!”

  男子倒也不恼,只是略微俯首,仔细端详着对方的脸庞。

  小乞丐也是不甘示弱,与他怒目而向。

  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一站一坐,大眼瞪小眼,丝毫不在乎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就在小乞丐被盯得头皮发麻,打算放弃的时候,白衣男子却是对着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猜对了,好人兄请你吃大餐。 ”

  说着,便抬脚走进酒楼。

  小乞丐晃了晃脑袋,有些不明就里,但听到有吃的,哪还管这么多,于是一个鲤鱼打挺,拍了拍屁股就快步跟上前去。

  待进了春华楼,白衣男子直上楼梯挑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立马就有伙计毕恭毕敬地把菜单递了过来:

  “这位爷您想吃点什么?”竟是直接忽略了坐在对面的小乞丐。

  小乞丐虽然面有不快,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骂娘的冲动。

  以食为重以食为重……

  男子拿起菜单随意翻了两下,对着小乞丐笑道:“识不识字?”

  “呵,少瞧不起人,本大爷满肚子墨水要给你说?”小乞丐身子后仰,双手环胸,满脸的不屑。

  “那你来点好了。”白衣男子说着,就把菜单推给了对方。

  “啊?”小乞丐蒙了,他强作镇定的接过菜单,再无刚才的气势:

  “嗯,来一只香……香什么八宝鸭。”

  “香酥八宝鸭。”对方开口提醒道。

  “我知道!”小乞丐瞪了男子一眼,不过扫了眼菜单又开始结巴起来:

  “就这个了,扬州蟹、蟹……”

  “蟹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

  小乞丐怒急,把菜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胡乱指了几下,对着伙计大声道:“这一页,还有这一页,上面的菜全部给老子来一样!”

  “你还愣着干什么,招呼厨房上菜啊,他给钱!”

  伙计看了眼怒火中烧的小乞丐,接着又有些迟疑的望向那衣着不凡的白衣男子,见后者微微点头后,这才挤出个灿烂的笑脸:“得嘞,二位爷请稍等,菜马上就好,我先去给二位爷泡壶好茶端来。”

  直到伙计把茶倒上,小乞丐还是一脸怒气冲冲的表情。

  男子端起茶盏,先是鼻翼微动,待发现确实是上好的明前茶之后,这才啜了一口。

  反观对面,可就没这么讲究了,只见小乞丐吹着热气,大口喝着,嘴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倒是让男子没由来的想起“饮驴”一词,觉得眼前此景真是再合适不过。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春华楼是江岸大街上有名的一家老店,一会儿功夫的时间各色珍馐美食就摆满了二人身前的整张酒桌。

  小乞丐吞着口水,也没去管白衣男子,拿起筷子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到后来干脆撇了竹筷,直接用上了双手。

  相比起他的风卷残云,男子只是夹了几口靠近自己这侧的小菜,但他的目光却一直在小乞丐身上扫过。

  只不过对方一直在忙于对付那只肥鸭,没有注意到罢了。

  良久,白衣男子觉得应该差不多了,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接着又放下,开门见山地说道:“别装了,唐国的公主殿下。”

  吃的太急而被噎到的小乞丐一口茶还没下肚,就喷了出去。

  只是男子像早有预料似的,左手袖子一挥,那些水珠就全都倒飞回了小乞丐的脸上。

  “咳……咳”小乞丐一边抬手擦拭着脸上的水珠,一边使劲的拍打着自己的胸口,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啥玩意儿?”

  他又喝了几口水,这才把食物彻底咽下去,不过那张脸上某些地方的尘土被擦掉之后,确实显得白了几分。

  “我说,你该不会是想吃霸王餐,搁这儿跟我装疯卖傻来了吧,我可没钱!”小乞丐满脸的鄙夷,心道你见过混得像我一样惨的公主吗?亡国公主都没我这般凄惨!

  不对,老子是男的!

  “真不是?”对方面带狐疑。

  “我、是、男、的!”小乞丐一字一句的说道,现在他是真的被激怒了:“你个细皮嫩肉女扮男装的小娘们,还敢污蔑本大爷?!”

  白衣男子闻言,并没有理会对面的怒火滔天,自顾自的沉默了一会儿。

  开场对了,情节怎么却不太一样?

  结果小乞丐被这副满是失望的表情又给气了个半死。

  “原来书上讲的,果真不可尽信啊。”良久,他叹了一口气,神情无比落寞地说道。

  “在下……许宣,先前是我言语冒犯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名叫许宣的白衣男子向着对方真诚致歉道。

  不知道为何,在确认对方的身份并不是自己所猜测的那样之后,他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毕竟,一直装作书中男主角那样高深莫测的形象,也是很累的。

  “李木。”小乞丐闷闷不乐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算是回应,此刻他终于醒悟过来:“我说,你是不是才子佳人小说看多了,以为大街上碰巧遇见个乞丐就是什么溜出皇宫的一国公主或者名门闺秀吧?你还要不要脸,真以为自己是那微服出访的皇子啊!”

  “亏我还以为你还算是个好人,结果吃这顿饭也是存了不切实际的龌蹉心思。我呸!就你这样的还想傍公主的大腿,我看你还是自己切了进宫当个面首去吧!你个坏胚子!”李木越说越气愤,许宣也不辩驳只是一脸的尴尬。

  他才来唐国没多久,但也听闻当今最受唐皇宠爱的九公主——初云公主,平日里最喜乔装打扮溜出宫去跟一些江湖草莽、市井百姓厮混在一起,即使被抓回皇宫,仗着唐皇对她的宠爱也总是能以一些代天子体察民情之类的理由逃过责罚。刚才自己与小乞丐相识的桥段像极了书中故事开始时刁蛮公主在民间惯用的伎俩,哪成想竟是闹出了一个天大的乌龙。

  “看你这呆头呆脑的样子,是刚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骂够了之后,回过神来的李木对眼前的白衣男子突然起了浓厚的兴趣,忍不住试探性的问道。

  “嗯。”许宣轻轻点了点头。

  “平时没机会出门,所以很向往书中的故事,想要纵马江湖、快意恩仇?”

  “嗯。”

  “其实你才是女扮男装对不对!”

  “嗯。嗯?”许宣下意识的就要继续点头,待听清对方所问后连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李木见状则是满脸的讥讽:还以为是个什么鬼的谪仙人,原来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富家公子哥,瞧那不谙世事的蠢样,真不明白这些有钱人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难道不好吗,非要向往什么红颜知己江湖豪气,那说书老头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饱暖……思淫欲?对,就是思淫欲!淫贼!

  诶,等会儿,有钱、还蠢……

  李木眼前一亮,像是想通了什么,只见他那双大眼睛转了转,继续套话道:

  “听你口音,应该是晋国那边的人吧?”

  “实不相瞒,在下正是自长安而来。”对方老实回答。

  “哦,还真是啊。”李木闻言随口应了一句,只不过这淡淡的语气中捎带的那丝不以为意,却让许宣眼角一黯。

  唐国是朝歌大陆上如今最为强盛的国家,地广九千里,披甲百万人,文治武功都可以说得上是顶峰,对于那些万国来朝的番邦来说,“犯我强唐者,虽远必诛”这句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前有一人灭一国的唐使王之策,后有铁剑镇西南的儒将封神清,放眼天下也就只有北凉蛮子能在军事上跟唐国对上一二,至于经济文化,用张阁老的话来说,他们连给我唐国提鞋都不配!

  所以唐人自出生起就带有一种傲气,哪怕你只是一个流民乞丐,在面对异国人时身上也能流露出一种自豪感来,因为这里是唐国,是五星出东方庇佑的万国之国!

  而晋国呢,虽然曾经是这片土地上的霸主,但如今不过就是个夹在南唐和北凉之间苟延残喘的小国罢了,万里疆域被蚕食得只剩下不足三千里,连皇子都要送去他国担当人质,如果不是因为双方都不想失去了晋国这块缓冲地带,任你再怎么制衡,只怕早就被其中的一方给灭掉了。

  “其实呢,有时候书上写的也不见得都是假的。”李木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开始了他的循循善诱。

  许宣有些蒙,心想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对方还真是个公主不成?

  他不由自主的从李木黑白相间的脸庞向下扫去,最后停在了胸脯那里。

  唔,看起来,不太像啊……

  李木顺着他的目光,也是一脸茫然地向下,只不过下一瞬间他就拿起竹筷作势要戳许宣的双眼。

  许宣则赶紧道歉道:“适才许某又唐突了,李兄莫怪,莫怪。”

  “莫怪你大爷啊!”李木感到自己快要被气到头顶冒烟,他用力强压着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缓一些:

  “既然都是爷们儿,那我便直说了。你一个晋国人,来我唐国的地盘上瞎逛悠,当真不晓得江湖险恶,不怕被掳去当了那压寨的小相公?行行行你先别插嘴,本大爷知道你胆肥儿行了吧。就算是不怕,但我唐国这么大,可不处处都讲朝歌官话,单以这吴越之地来说,就是十里乡亲不同音,连别人说些什么都听不懂,你还走个屁的江湖啊瓜怂!”

  接着,他一脸骄傲地朝自己竖起大拇指说道:“而我李木呢,打小便混迹在江湖,这些年来走过南闯过北,西澜江里试过水,差不多整个大唐都给我游遍了。不如你我二人结拜,哥带你去江湖气最重的地方,喝最烈的酒,打最野的狗,抢最美的妞!”

  许宣:“……”

  李木“啪”的一拍桌子,大声喝道:“怎么样,你倒是回个话啊!”

  见对方依旧沉默,他快步上前,突然一下子跪倒并紧紧抱住了许宣的右腿,扯开嗓子哀嚎道:“许老弟,你就带上我一起吧,除了洗衣做饭铺床叠被打架跑腿之外我都能做,实在不行你路上多个说话解闷儿的也挺好啊!”

  二楼其他食客都纷纷扭过头来好奇的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许宣无奈,有些犹豫的说道:“结拜……好像需要歃血为盟的吧?”

  李木闻言一愣,继续嚎道:“哇,你这个人心地怎么如此恶毒,才认识没多久你就想着要割我的手掌!”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已经同意了啊。”李木说着,在许宣裤腿上狠狠地蹭了两下,把之前强挤出来的几滴眼泪全都留在了上面。

  他回到自己的坐位,却又听许宣自言自语的声音传来:“按照书上的说法,就算不歃血为盟,英雄好汉结拜之时也需敬拜天地。”

  李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你当是拜堂成亲啊。”

  “那依李兄之见……”

  李木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了想又给许宣倒了一杯,接着将茶杯高高举起:“喏,喝过这杯茶,我就是你大哥了!”

  “这么随意?”

  “不然你真想割手掌拜天地?”

  “李兄豁达,是许某迂腐了。”

  许宣刚要举杯,却见对方朝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

  “咳,我想了想,你块头大,还是由你来做大哥比较好。”

  “江湖事,讲究达者为先,既然李兄见多识广,当这个大哥也是理所当然的。”许宣认真答道。

  “让你当你就当,废话这么多干什么!”对方又是一瞪眼。

  开玩笑,瞧这小子愣头愣脑的,万一以后惹出什么事来,真被人当成他大哥给砍死那可就冤大发了。况且拿这顿饭菜来说,天底下哪有让小弟掏钱的道理,本大爷穷着呢!

  就在李木心中诽谤不已的时候,许宣微微一笑,抬手跟对方碰了一下,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二弟,请。”

  可谁知李木听到这声“二弟”又急了起来:“二你个头,你全家都二!”

  “额,那我该如何称呼?”许宣不解。

  对方眨眨眼,灵机一动道:“不如你叫我三弟?多出个子虚乌有的的老二出来,以后行走江湖也好迷惑人一些。”

  “嗯,兵者诡道也,三弟果然是老江湖。”许宣闻言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多谢大哥夸奖!”李木嘿嘿笑着,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喝茶到他那里愣是多出了几分喝酒般的豪迈。

  这边滑稽的结拜刚结束,二人正寒暄着,却见邻桌来了伙彪形壮汉。

  为首的是名面带刀疤的中年汉子,不怒自威,他还未坐下便大声喊道:“有什么好酒好菜赶紧端上来,爷吃饱了还有正事儿要干!”

  店伙计在一旁战战兢兢,得了吩咐后就赶忙向楼下跑去,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帮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随后汉子大马金刀般的坐下,手中那把似斧非斧的巨刃也被他摆到了桌上。

  许宣眯眼望去,没有言语,倒是那汉子的目光扫过四周时,嘴里“咦”了一声。

  “他奶奶的,这扬州富庶到连一个叫花子都能上酒楼吃饭了吗?”

  “二哥,你看仔细些,明明是那位白衣公子在对乞丐大发慈悲呢。”一道略显阴柔的声音传来,却是六人之中身形最为瘦削的猴脸男子。

  汉子思量片刻,摸了摸脸上的刀疤,扭过头来对着许宣说道:“喂,小……白脸小少爷,我们兄弟几个也是穷苦出身,要不要也赏我们几口饭吃啊。”

  李木刚想起身说些什么,但许宣已暗暗向他摇了摇头。

  “好说,好说,今日几位大侠的开销就算在许某身上,我对各位江湖豪杰可是敬仰得很呐!”

  “哟,还挺上道!小二,听见没有,快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和菜通通拿过来,那位少爷买单!”汉子在朝许宣竖了一个大拇指后,也就不再理会他了。

  反观李木则是一副你傻啊的表情,眼珠子瞪得滚圆。

  许宣没有解释什么,示意他不要讲话,自己则凝神听着那伙壮汉之间的交谈。

  “二哥,老七已经查清楚了,那小子行踪虽然飘忽不定,但每过半旬必到醉花荫待上一晚,算算日子,也就是今天了。”猴脸男子小声说道。

  “啧啧,没想到这王八蛋还挺会快活的。”刀疤汉子一脸狞笑,“得,咱今晚就让他变成个风流鬼!”

  旁边另一名壮汉有些忧心道:“听说醉花荫的老鸨上面有些门道,那小子身手不弱,真闹大了我们怕是不好收场。”

  话音未落,就有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头上,刀疤汉子呵斥道:“老四你是不是糊涂了,有大哥在我们怕个屁啊!他奶奶的,菜怎么还不上来,一想到有个要饭的坐在旁边,老子这心里就反胃!”

  最后那句话,却是没有刻意压低声线,让李木听得是满脸怒气,当下便要发作。

  只是许宣率先说道:“诸位好汉,我跟三弟都已经吃好了,就无意再打搅各位的雅兴,许某自当先去结账,我们有缘再会。”

  说着,便拽着李木的胳膊向楼下走去,跟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二楼其他几桌的客人。

  “怂货!”后面传来了汉子的声音。

  ······

  二人走出春华楼的时候,已过了午时,不再毒辣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江岸大街上依旧是人潮涌动。

  只不过,这一顿饭吃的许宣有些兴趣缺缺,李木就更不用说了,正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叫花子咋了,吃你家大米了还是咋滴?

  每个唐人都有其傲骨,拿扬州城来说,流民是有不少,毕竟不是哪一年都能风调雨顺靠老天爷赏饭吃的,还不起租,再碰上些地主恶霸,卖掉田地房产之后就只能沦为流民,靠着官府的救济过活。

  但乞丐却是真的不多见,因为大多数唐人宁愿饿死,也不想吃那嗟来之食,所以在唐国有个奇怪的现象,即使是流民也会把自己收拾得尽可能干净一些,哪怕他们露宿街头,哪怕他们只能睡在桥洞底下或破败的寺庙里。

  可李木却好像没有这个觉悟,在他看来,当乞丐怎么了,顺点东西又怎么了,我好歹是凭本事和脸皮吃饭的,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

  江岸边上垂柳荫荫,此刻的他正坐在长满青苔的石板上,两条腿在半空中不停晃荡,脚下就是那流淌了千年万年的大运河。

  许宣兴许是怕那青苔会弄脏自己的衣衫,可又不想干站着,于是就蹲在了一旁,低头看那蚂蚁搬家,全然不顾这副姿态比起李木来更加的不雅。

  李木捡起一片薄石块,扔下去打了几个水漂。

  “喂,你到底为什么会答应让我跟着你,我看你刚才挺稳重的啊,丝毫不像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因为,有趣啊。”许宣随口答道,但他马上就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真的听不懂你们唐国的方言。”

  “还好你后面说了句实在话。”李木说着,身子向后仰去,透过树枝呆呆地望着天上的白云。

  良久,他直立起身子,恶狠狠地说道:“我们去青楼砸场子吧!”

  “嗯?”许宣被他的想法惊到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大哥我问你,你出来跑江湖多久了?”

  “从长安一路自此,大概,有近三个月。”

  “那这行侠仗义的事情总该做过不少吧?”

  许宣摇头,语气里满是可惜:“当今盛世,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所以未曾遇到,也未曾做过。”

  “大哥,你这算哪门子的纵马江湖啊,游山玩水还差不多。”

  “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李木走到许宣身前蹲下,拍着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所以,这青楼咱哥俩是去定了。”

  “……”

  “刚才在酒楼里我可听得是一清二楚,他们要去醉花荫对付一个倒霉蛋。就那帮家伙,连瞎子都瞧得出来不是啥好人,这不就是给大哥你除暴安良的机会嘛。想想看,日后整个扬州都会流传起许宣大侠的名号,简直就是扬名立万啊!”

  许宣仍是无动于衷,只不过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看你是单纯的想去凑热闹,顺便唯恐天下不乱吧。”

  李木一脸的痛心疾首:“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想贤弟我呢,事不关己、遇事则避的心态要不得啊,你看书中的侠客哪个不是多管闲事、啊不,快意恩仇的嘛。”

  听到这里,许宣终于来了丝兴致,之前由于身份的原因,过去二十年的生活让他养成了对待身边的一切都是漠不关心的态度,遇事之后总会选择明哲保身。这种习惯在到了外面的世界也一直影响着他,像今天这样跟小乞丐身份的李木纠缠在一起,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天意注定。

  既然都逃出来了,自己又打算好好体验一下书上所写的江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那干脆彻底换个活法?

  李木看着对方似有明悟的表情,赶紧趁热打铁道:“这美人美酒江湖,是所有好儿郎都向往的,自古以来,青楼除了一些浪荡子外,书生侠客与此间女子的爱恨离仇可是素为世人传颂,像百年前红拂女与李军神的事迹,那个说书老头儿都不知道讲了多少遍,这听的人也不觉得腻得慌,害我耳朵都差点起了茧子。”

  突然,他猛得一拍脑门,贼兮兮的笑道:“瞧我这记性!大哥啊,兄弟我可听说醉花荫的浅浅姑娘前些日子刚夺得了这扬州城花魁的名号,长得那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不是我吹,就大哥你这相貌,去了肯定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之后我们再把她给哄骗出来,到时候名马美人浪迹天涯岂不快哉哈哈哈哈!哎,大哥你脸色怎么变了,咋滴,难不成其实你有那龙阳之好,反倒对大爷我存在什么不良企图?”

  原本许宣因为想到红拂女的故事而产生的那点念头,紧接着就被李木这一套名马美人的言论给彻底打消掉了,他假装抬头望了眼天色,有些踟躇道:“这个时辰过去,只怕还尚早吧?”

  “很简单啊,咱兄弟俩再找个酒楼搓一顿不就好了!”

  “我们不是才吃完出来……”

  李木直接揽过许宣的肩头,大咧咧地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比这春华楼还要好,放心大哥,扬州城我门清儿!”

  ······

  蓝桥,作为扬州八景之一,上面站满了成双成对的少年少女。

  相传前朝之时,有书生在桥上与佳人邂逅,二者一见钟情,遂私自定下终身。书生家贫,但女方却是那扬州官宦之家,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人在被拆散后约定于蓝桥下相见,想着一起私奔外地,却不料事情提前被女子家人知晓,于是在那日将她软禁府中。时逢大雨,河水上涨,书生苦等佳人不至,但又不愿失信离去,最终抱柱而死。女子在千方百计逃离家门后,听闻书生的噩耗,也毅然投水自尽随他而去。自那以后,“魂断蓝桥”的典故便在坊间流传开来,引得无数感同身受的才子佳人来此追思缅怀,或许下海誓山盟,或哀叹彼此相似的际遇。

  只不过,若是让那对苦命鸳鸯知道千年前他们殉情的地方,如今变成了扬州乃至整个朝歌大陆最出名的烟月场所,天晓得他们会作何感想。

  夕阳西下,远处的天幕已有渐暗的趋势,但对扬州这座城市来说,热闹,才刚刚开始。

  李木一脚踩在蓝桥的石板上,对着身后的许宣喊道:“快点啊大哥,过了运河前面不远处就是醉花荫了。”

  许宣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这里是二人最初相遇的地方,虽然才堪堪过去了半日,但却让他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李木见他走得还是这般悠闲,不禁有些气恼,心想该不会是又打退堂鼓了吧,不行,本大爷好不容易才逮到这个机会去青楼逛逛,决不能这么轻易错过!

  他心里想着事情,脚步自然就慢了许多,很快许宣就跟他并肩而行了。

  “三弟,你这副装束,当真不会被那护院给扔出来吗?”许宣打量了身旁的李木一眼,终究还是嗫嚅道:“要不我们先去找个地方沐浴,到衣行换件干净衣裳后再作打算?”

  “不要。”李木面无表情的说道:“身上这件百衲衣,我是打死都不会换的,反正他们要是狗眼看人低我就说陪大哥你来的。大哥你生得这般俊逸非凡,青楼的那些娘们儿肯定要两眼放光,到时候鸳鸯共浴不是更好?”

  许宣只好闭嘴不再言语。

  “秦楼艳月波心荡,年年吹箫无声响。伤惘惆怅知为谁,换得十里薄幸名。”

  一桥之隔,别有洞天。

  穿过沿岸林立的各色商铺,再复行数十步,便是那秦楼楚馆,十里繁华。

  淡淡的脂粉香气在风中弥漫,扬州的纸醉金迷、那数不清的软语呢喃,都藏在这片舞谢楼台之中。若是赶上上元佳节的百花争艳,一曲红绡十里豪奢,光是那倒入江中的美酒,就能氤氲半座扬州城。

  醉花荫是其中最大的几座建筑之一,粉墙黛瓦,灯火辉煌。朱漆大门里,既有雕栏玉砌,也有小桥流水、曲径通幽,若无那四处可见的莺莺燕燕和醉醺醺的公子书生,任谁也不敢相信这竟是一个风月之地。

  李木二人在这堪称宏伟的院落前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对于前者,虽然嘴上说得硬朗,实则心里还是发怵的很,担心门口的龟奴会故意刁难这副“尊容”的自己;而后者则是单纯的感慨,第一次来青楼的他怎么都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李木伸出手来指了指许宣的腰间,说道:“借你折扇一用呗。”

  许宣闻言摇了摇头,此扇大有玄机,断不可轻易借人。

  “哼,还大哥呢,连把破扇子都不给,出息!”他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拉远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忿忿道:“算我瞎了眼,你压根就没打算拿我当兄弟。”

  许宣无奈,思量片刻后最终把折扇从腰间抽了出来。

  李木见状,赶紧笑嘻嘻的靠近,只一掂量他便发现此物非比寻常,手感上要比普通的扇子重上不少。摊开之后,洁白的扇面上正反各写有两个大字,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风、花、雪、月。”李木对着许宣挤眉弄眼道:“原来大哥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啊,失敬失敬!”

  他一步踏出,手中折扇轻摇,直奔醉花荫大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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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戏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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