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你不知道的
君临天下。2019-09-25 14:024,015

  回到家,沈玉君将书包随意的扔到一旁,然后也把自己扔到床上,闭着眼睛,回想白天的事,不觉,嘴角就扬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君姐。

  这个拥有强大号召力的称呼,让沈玉君这样一个原本不算起眼的女生,收获了高涨的人气和超乎想象的声望。如果说青春期是虚荣心最强,也最喜欢用名望来彰显自己的阶段,那么沈玉君则是毫无疑问的赢家。

  在学校里,她是高傲的王者,仿佛真的可以呼风唤雨一般,创造着一个又一个让同学们啧啧称奇的事迹。

  然而,沈玉君到目前为止所获得的这些荣耀,是她原本想都不曾想过的。

  当初,在教导主任于众目睽睽之下喊出自己的名字,并说出那样一句话之前,身为新生的沈玉君,甚至还没有想好要以什么样的形象来面对新同学,然后就莫名其妙的被推上了风云人物榜,大家或好或坏的指指点点,好像让她成为了一个……异类?

  在她还没来得及和新同学互相认识、互相了解,找意气相投的人成为朋友以前,就被定好了人设:一定不好惹,好像很厉害,有点高冷。

  一开始,同学们的疏远是让她苦恼和烦躁的,但当入学第一场考试成绩出来之后,她无意中发现同学们在疏远自己的同时,眼神里还夹杂着一丝崇拜,顿时,苦恼和烦躁就变成了享受。原来异类这个词还有另外一种解释,叫与众不同,而这种感觉……似乎还不错。

  事实上大家也并不知道,那场考试,沈玉君完全是超常发挥,小学时,她一直只是学习成绩在中游徘徊的学生而已,连前五名都从来没进过,或者……真的是命中注定?

  自此以后,沈玉君开始不漏痕迹的,一点点贴合着大家眼中所崇拜的,那个风云人物的人设:高冷的,聪明的,淡然的,有才的,却不喜欢努力的,雅典娜。

  躺在床上的沈玉君,翻了个身,本想拽个枕头过来枕着,撑起身子的时候却看见书桌上凌乱散放着的几张纸,便坐起身拿过来看。

  纸上所写,正是前不久她大笔一挥,题在学校宣传部黑板上的那首词的原稿。

  所有人都以为这首词是沈玉君临时挥笔所题,以为她本就该有这样的才华!却没有人看到这几张纸上,涂涂改改,写写修修的草稿,没有人看到她为了写一首既符合自己的人设,又能彰显才华,还能点题“江湖”,并且足以风靡一时的词,快要把字典、词典还有那本宋词三本首翻烂了的样子。

  她唯一值得炫耀的,只有比别人稍微好一点的运气罢了。

  沈玉君根本就没有参与这次宣传部整体板报的设计,她知道的只有“江湖”这个主题而已,但还是费尽心血写了这首词,然后祈祷着能有一个给自己装作只是随便挥笔,就题了一首风靡全校的词的机会。

  看,就是这么巧。

  天才是少数的,是至少在某一点上能出类拔萃的,甚至会被视作异类的,少之又少的凤毛麟角,但她沈玉君并不是,她只是做了一些让别人看起来很天才,很符合风云人物这一人设的事,并通过这些事持续获得崇拜、获得声望,继而稳固着这个能让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地位。

  除了柴晓灵的存在,和入学第一场超常发挥的考试以外,所有那些令人啧啧称奇的事迹都像这首词一样,沈玉君付出了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当然了,七哥的事,光靠努力是无法解决的,其实在这背后,也不过只是一段烂俗到家的偶像剧桥段而已,七哥是柴晓灵的追求者。

  漂亮女生总是有一些特权的,你可以说这不公平,但是公平与否,都改变不了颜值即正义的事实。

  如果要对柴晓灵做一个简单的介绍,一句话就够了:除了天生一张漂亮的脸蛋之外,一无是处。

  首先作为学生来说,她不仅是个学渣,还是个完全不偏科的学渣,每一科成绩都很差。其次,作为普中的扛把子来说,这个地位让多少人都误以为她可能是出手狠辣?很胆大?很有气场?又或是认识多少多少“社会人”?搞笑的是,事实正相反!胆小如鼠的她不仅连沈玉君十分之一的气场都没有,甚至还带着点愚蠢又天真的孩子气!

  受“古惑仔”系列的影响,对这个“哥”那个“爷”有着莫名向往的她,在青春期生成了一个“想成为大哥的女人”的梦想,结果因追求者众多,竟反过来被人捧上了“扛把子”的位置!一扛就是三年!

  论实力来说,从学习到气势,柴晓灵的战斗值是让人大跌眼镜的零,然而就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所以一直稳如泰山的处于一个众星捧月的位置上!你说气不气?

  再把话题扯回来。

  柴晓灵的众多追求者中,七哥只是其一,恰巧,沈玉君知道这事。那些冷嘲热讽的流言的确刺激到了她,青春期的是最要面子的阶段,男生女生都一样。沈玉君一开始装作无所谓,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办法解决,直到偶然想起七哥曾追求过自己这位表姐,所以才抱着事情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的想法,去找了已经毕业的柴晓灵。

  青春期的孩子还有一个特性,喜欢模仿偶像剧和言情小说里的桥段,尤其是那些天真烂漫的承诺和誓言。

  尽管柴晓灵并不曾和七哥交往过,接触的也不算特别多,但作为姐姐的她,还是为了妹妹,主动给七哥打了电话,那些来自于青春才有的感慨废话暂且不提,柴晓灵只郑重其事的问了一句话,就帮沈玉君解决了这场战役:“听说你们和普中起了冲突,我妹妹也在普中上学,叫沈玉君。我记得你曾经承诺过我,永远不动我的人,不知道这句话……现在还作数吗?”

  于是乎,就有了原本可以“狂狂狂”的沈玉君,潇洒的选择了“凉凉凉”的那一幕。

  把手中涂涂改改的原稿放到一旁,沈玉君又仰面躺回床上。

  屋外忽而传来的吵闹声,让她皱起眉头,脸上得意的笑容逐渐被厌恶取代。

  又开始了。

  对门那对外地来的夫妻,三天一吵,五天一打,从不知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说起脏话来恨不能将对方十八辈儿祖宗都咒骂个遍,整天抱怨着能抱怨的一切,菜不新鲜了,肉贵了,早上错过了公交车,晚上下班晚了三分钟,工作不好,生活不好,你摔个杯,我就得砸个碗,仿佛整个世界在他们眼里都充满恶意。

  沈玉君捂起耳朵,却还是抵挡不住隐约传入耳中,令人烦躁的吵架声。

  这间只有六平米的出租屋,隔音又能有多好呢?

  同学们都不太清楚沈玉君的家庭状况,只知道她是单亲,她本人也对自己的身世三缄其口,从不多说一个字,久而久之,在同学眼中就变成了风云人物身上该有的一种神秘感。

  实际上,她是不敢将自己的身世坦诚告诉给同学们,尽管算不上羞于启齿,但在她看来,这个糟糕的身世根本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因为作为风云人物的她,认为自己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光坎坷二字,恐怕不足以形容她的身世,可以在坎坷前面再加上一个词:非常。

  我们用长话短说的方式来讲述这个说来话长的故事。

  沈玉君的父亲比母亲大十岁,婚后第一年就有了她,但是因性格不合,在沈玉君未满一岁时,二人就离婚了,离婚后,沈玉君的抚养权归父亲所有,母亲偶尔会来看一看她。

  父亲工作忙,沈玉君从小是跟着爷爷奶奶过,二老年岁大了,故而姑姑常常会来照管沈玉君,但是这个姑姑常常以棒打出孝子的方式来管教沈玉君,考试成绩不好,打,碗里的饭没吃完,打,到点不睡觉,打,请家长,打,总之她的管教方式只有一个字,打。

  但是这些事,三两个月才回来一次的父亲是没法做任何改变的,他需要别人来帮他照顾女儿,哪怕他知道,可能姐姐的管教方式并不正确。

  还有一点,沈玉君懂事之后才明白,父亲的思想很传统,传统到因为重男轻女,所以他其实并不很重视自己这个女儿。

  这是在七岁那年,父亲去世后,沈玉君才渐渐明白的。

  也是从这儿之后,母亲就不再来看自己了。虽然她几年以后才知道,是因为姑姑的阻挠,母亲才没有办法见自己,但这个时候还谈不上懂事的沈玉君,并不理解死亡和失去的意义,只单纯的因为父亲的葬礼,而不用去上学了觉得很开心。

  父亲去世后一个月左右,爷爷也因癌症过世,作为长孙女的她,胳膊上原本戴的那块黑布上,又另加上了一块小小的,蓝色的布,大人们称之为,双孝。

  那会儿,陌生人眼中的同情和可怜沈玉君看不懂,只知道自己胳膊上戴的东西,总是会吸引别人注意。

  大约四年之后,无法忍受思女之苦的母亲想尽了办法,终于得以再次见到女儿。

  同时,一直想逃离姑姑棍棒教育的沈玉君,也终于有了可以诉苦,并且会因为自己的苦楚而伤心难过的人,于是,沈玉君离开了奶奶,逃离了姑姑,跟着母亲一起生活。

  然而等待她的却不是新的幸福生活,而是另一场磨难的开始。

  母亲再婚了,还孕育了一个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弟弟。尚未完全懂事的沈玉君,怀揣着美好的心愿,希望和弟弟,和继父,和继父的家人能够融洽的生活在一起的她,在小学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被安排到了只有不到2平方米大小的阳台去睡觉,听着当初单纯的她,想当做家人的那些人,不停地和母亲争吵,说自己是个怎样的累赘,怎样的负担,然后,就在小学毕业的那一天,沈玉君被赶出了家门,从此,生活在这个一个月只要150块租金,6平方米大小,时不时会停水停电,上个厕所需要走上五分钟,到胡同最尽头,那个晚上没有灯的公共卫生间里去,并且隔三差五还要听着对面那对夫妻争吵、抱怨的出租屋里,独自生活。

  直到现在。

  唯一幸运的,是母亲的娘家人都很好,两个姨妈和舅舅慷慨的替母亲分担着沈玉君的学费,而生活费则是母亲外出工作,一点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事,同学们都不知道,他们也不会知道,为了让自己开心,母亲带着表哥表姐,还有两个姨妈来这个拥挤的出租屋里做客,喝了6瓶啤酒,在胡同里的小卖部押了3块钱押金,而昨天的晚饭,沈玉君就是用这6个空啤酒瓶子,换回3块钱押金,到市场买了两个馒头,两根儿小火腿肠解决的。

  “离婚!”

  “离就离!谁没了谁还不能活了是吗?!”

  “能不能活离了就知道了!”

  “你少他妈跟我嚷嚷!”

  “我嚷嚷怎么了?!你挣的那点工资还不如搬砖的挣得多!天天回家跟我喊累!”

  “搬砖挣的多,你去啊!有本事你去啊!”

  “我挣的比你多,还要你干什么使?!”

  沈玉君从书包里掏出大姐给的旧手机,插上耳机,继续播放着十月的那首《明天和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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