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镜子里面
君临天下。2019-09-29 12:243,850

  “生活”这个玩意儿,是一个……很不是玩意儿的玩意儿。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玩意儿,沈玉君觉得,最贴切的应该是:镜子。

  “这个号不行,有点紧,再拿个大点的我试试。”

  沈玉君从货架上又拿下来一件:“那您试试这个,这款我们卖的可好了,这个颜色特别显白,款式又很修身!”

  “服务员!这个还有别的颜色吗?”

  “啊?那件就只有蓝色的!”

  “您好,这两件帮我用挂烫机熨一下吧,我们先去吃饭,一会儿回来拿。”

  “好的好的!”

  就像这群女孩,她们希望在镜子里面看到一个更加漂亮的自己,就会花掉辛苦工作赚来的银票,买一件价格不菲的衣服,然后根据场合,约会、面试,或聚餐,再花费更多的时间来决定口红色号,还有鞋跟多高。

  导购做了两年,沈玉君在迎来送往的姑娘们身上,透彻的了解到了一个真理:女人,不仅会在镜子里放大自己的缺点,还永远觉得任何东西,在未来,都会有比当下更适合自己的,衣服、包包、发型、化妆品,还有男人。

  就像每天都会碰到的,一个猴瘦猴瘦的姑娘,穿上新款,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然后皱眉说“唉,我要是再瘦一点就好了”,或者是两个好闺蜜出来逛街,从试衣间出来,忽然觉得对方嘴唇上的唇膏颜色似乎和自己身上的衣服搭配起来效果更好,然后,就莫名其妙在原本的预算上超出了几百块,又买了一支新的唇膏,即使家里化妆台的抽屉里,还躺着一整个系列,未拆封的新唇膏。

  “哎哎,小君,我们明天去汗蒸,你要不要一起去?团购可便宜了!”

  沈玉君一边收着衣服,一边摇头道:“不去,我忙着呢。”

  “忙什么?”

  “忙着……睡大觉。”

  同事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年纪轻轻的,做什么宅女啊?一点活力都没有!再说了,汗蒸房里一样可以睡觉啊,还养生,又能保养皮肤,你看我,皮肤状态就很好啊!”

  “我年纪轻轻的,不需要保养,你们去吧,不过千万别把自己蒸熟了哈!”沈玉君抱着衣服往库房走去。

  “你都25了,再不保养就来不及啦!”

  库房里传出沈玉君的声音:“纠正一下!年纪小的叫保养!年纪大的,就应该叫维修啦!”

  “你!……你给我出来!”

  两年前,大姨妈家的表姐给沈玉君介绍了这份导购的工作,虽然挣得也不算很多,但难得的是这份工作有保险。在绝大部分人眼里,似乎有保险的工作才算是正式工作,所以沈玉君一干就是三年,其实……她并不太喜欢做导购。

  沈玉君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奈何导购是最需要多说话的工作,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导购,在许多时候都需要昧着良心说话。

  这应该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就算衣服穿在顾客身上再难看,身为导购也绝对不能瞎说大实话,实在看不过去的,也只能适当的说一句不是很合适,然后转头去找别的款式,再推荐给顾客,如果顾客执意要买,导购也绝对不会拦着,因为,货品的销量,决定了工资的多少。

  每当公司出了新款,一箱一箱的货搬进店里,需要整理货架,重新调整陈列。忙叨叨的时候,商场里的楼管还跑出来告诉你,不许把货箱摆在店里,赶紧搬进库房再整理。好不容易整理完了,店长又告诉你,歇班去公司考试,赶紧抽空背什么该死的FBI、FAB、ABCD!旺季搞促销,你还要加班,再重的货品和货架,也得想办法都搬到促销卖场里去,简直就是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畜生用,不对,是直接把女人当成畜生用!

  有人会说,工作干着不顺心,换一份不就好了?工作还不好找吗?

  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需要看被提问人的具体情况的。

  像沈玉君这样的,没学历,没经验,除了销售行业和服务行业,还能做什么?文职她也不是没应聘过,可惜在面试的第一环节就被K。O了。

  是,也有一部分人,凭借极强的销售能力发家致富,比如卖保险的,比如房地产经纪人,这些行业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一年,除了能力,还需要点运气,而且,这不是一个人人都能做得好的职业,至少沈玉君做不来,不是瞧得起瞧不起这份工作的问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来不下脸来跟陌生人推销,大哥,有买房需求吗?大姐,来份保险吗?

  能做到的,才叫有本事。

  沈玉君没这个本事,所以只能看着那些做文职的姑娘,拿着奖金到店里买新款,看着那些西装笔挺的销售员,带着女朋友,大方的来给她们……买新款。

  生活真的是镜子,你拿什么摆到它面前,它就给你看什么。

  二十岁那年辞掉了网吧的工作,沈玉君换了很多不同的职业,小时工,端盘子,电话销售,前台接待,哦,她也尝试过卖保险,只可惜,做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就辞职了,不对,不是辞职,是直接当了甩手掌柜,所以才说她真的没有那个本事。

  折腾了近两年,才在表姐的介绍下找到这份有保险,并且勉强能接受的导购工作,虽然她知道,导购这个职业也在销售行业和服务行业的范围里。

  要说她这么多年来一年长进也没有,也不尽然,至少她又换了一套出租屋,这回终于不再是平房了!更不是跟别人一起租的,而是自己单独租下的小独单!

  面积不大,只有三十平,但是!有卫生间,有厨房,有阳台,有卧室!不用跟任何人共用!就自己一个人住!

  这对沈玉君来说,就已经是天堂了!

  只是,到了天堂没多久之后,就开始有人劝沈玉君,你看你,生活打理的不错,也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接下来就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女孩子嘛!差不多得了!谁还指望你日进斗金,买房买车,养老养小吗?嫁不进豪门,找个能靠得住的男人就行了。

  然而沈玉君的态度却是:Excuse me???范爷都说过,为什么要嫁入豪门?我自己就是豪门!都是女人,怎么就不能向范爷看齐?

  别误会,沈玉君的人设从来都不是女强人,嗯……好吧,初中的时候也许是,可现在她不是了呀!那些许久没见的初中同学可能都不相信,如今的沈玉君是一个会跟男朋友撒娇,要亲亲抱抱举高高,要男朋友拧瓶盖的女人,但也仅限于男朋友。

  不过,就算她不是女强人,没有立志要成为豪门,然后娶一个男人回来,但是她也不想做传统意义上的家庭主妇,生活里只有柴米油盐和老公孩子!

  遗憾的是,生活这面镜子里映照出的沈玉君,却在用现实毫不委婉的告诉她本人,你,一是懒癌晚期,二是学历不高,三又不是美女,四还不懂得努力,五依然没有存款,六更没有毅力,七……

  好吧好吧,我们跳过这一段,这样的主角人设简直弱爆了。

  反正就是,除了靠男人,她自己基本靠不住。

  杯具的是什么?是她想找个有钱的男人靠一靠,人家还未必看得上她!都说了她不是美女,哪个有钱男人身边不是佳丽三千?美女如云?沈玉君算什么?柴晓灵还可能有点希望。

  结果嘛,就是沈玉君不止是杯具,还是,一整套杯具。

  她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穿着普通的衣服,坐着普通的公交车,干着普通的职业,每天两点一线,没有意外,没有冒险,没有挑战,不断重复着昨天,写不出新的历史。

  她唯一有的,还是那个美好,却难以实现的梦想。

  如今这个导购的工作已经能够回答那个问题了,当年发表的小说,失败了。

  物色一个网站,注册成为作家,发表写好的小说,这些都不需要花钱,并且,只要你的小说能够在众多小说中脱颖而出,就会有编辑主动找上你,后续什么改变成电视剧,什么电影版权,甚至一系列产业链合作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沈玉君失败了。

  她发表的小说没人看,收藏量几乎是惨不忍睹。

  如果一定要给主角加一些优点的话,对梦想的坚持也许可以算一个,即便是失败了,这些年来她也没有放弃过,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原本就喜欢看书的她,开始选择阅读一些营养价值更高的书,从世界名著,到人生感悟,从医学,到物理学,从悬疑小说,到言情小说,她想从中学习什么,累积更多的词汇量,学会更多的修辞手法,来丰富自己的小说。

  有梦想的人,都希望能用梦想来养活自己,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就是工作和事业的区别。

  工作只是工作,说句大白话,如果不是因为穷,谁愿意给别人打工?每天同一个时间到单位,吃了早餐就8点了,8点盼9点,9点盼10点,10点盼吃中午饭,吃完中午饭就犯困,明明觉得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结果一看手机,怎么才过了10分钟?然后继续煎熬的等待着下班。

  以梦想做事业不是这样的,做喜欢的事,不会厌倦,不会觉得煎熬,它让你有动力,让你每天都不由自主的思考,怎么才能做得更好。

  沈玉君也希望能在生活这面镜子里中看到更好的自己,而不是总想着,借别人的镜子照一照。

  就像,当初还在上学那样。

  想想觉得好有些好笑,活了25年了,最辉煌的时候居然是十几年前上初中那会儿,只可惜,当年的“君姐”,如今已经撑不起那个人设了。

  “你知道你偶像谈恋爱了吗?”

  “知道啊,当然知道,怎么?闻姐,你也是十月的粉丝?”

  “没有,手机上刚推送来的新闻,对方是个律师是不是?”

  “对啊。”

  “你好像喜欢十月很久了吧?”

  “十一年了,不过我不是疯狂的追星族,我连十月的演唱会都没去过,门票太贵了。”

  “她有些歌是挺好听的。哎,你明天真的不跟我们去?”

  “不去,啊,我想起来了,明天有一档综艺节目,十月是嘉宾,我得在家看节目,你们记得用小火慢慢蒸哈。”

  “一边玩去!”

  除了当作家这个梦想,十月也是这么多年来,沈玉君唯一一个一直都喜欢的偶像。当然了,这期间她也曾粉过别人,只不过都没有像喜欢十月一样,喜欢了这么多年。

  有时候,看着已经接近完美的十月还再拼命努力,沈玉君总恍惚,自己似乎也做到过,只是忘了,是在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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