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袭浅樱色雁锦长裙,墨黑青丝也只梳了那最为简单的平云髻,几支碎花珍珠钗斜插至发髻,些许散下的青丝垂在胸前。慕容心伫立在太液池边,仰首看着晴空如洗的天上漂浮着几朵白云,更衬的那天空愈发湛蓝。池畔遍植杨柳,这个时节更是春风扶柳,柳絮纷飞,柳絮随风落入平静无澜的池水中,终还是泛起些许涟漪。
思绪也似那池水,而漾起些许涟漪,每月初一是阖宫后妃向太后请安的日子,二月初一那日,宁寿宫内侍早早前来传话,太后免去了她的请安之礼。细细想来,心中仍是有太多疑惑与不解,记忆中的父亲一直是温文儒雅,母亲则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他们又怎会让太后如此记恨?而如今令她无比忧心的自是她的哥哥慕容谨,已是二月初了,再没有听到过关于赫岭的半点消息。想起哥哥,不觉间眉心处已浮上些许忧愁。
行云站在她身侧不远处,见她微微颦了眉,上前婉声规劝道:“娘娘,你站在池边许久了,若是觉得累了不如去前边的亭子里坐坐。”
温婉女声响起似未听见般,慕容心摇首示意,只目光怔怔望向那太液池。
行云不在言语,步子极轻悄然退至她身后不远处,只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到她。看着她眉心微颦,那双如秋水般的盈盈双眸中早已少了昔日的清澈、灵动,只平添了淡淡哀愁。内心已是怅然,自她初入宫选秀,她便一直在她身边伺候,有多久没看到她笑过了?不含任何虚假的情绪,纯粹是心底深处真正欢愉的笑意。最初听到那个传闻,她心中一惊,害怕会因为她牵连到王爷,今日为何她无比希望,希望真如传闻所言那样她与安王两情相悦,若她爱上的不是帝王,或许更容易得到幸福吧,以王爷的性子定是会愿抛下一切带她离开的。可很多事,看在眼里,即便心中清明也自是不能说的。
自宁寿宫出来,走至宫道的尽头来到太液池附近,未走多远眸华便被那一抹淡粉纤细的身影所吸引,李元忆驻步望去,虽看不清她的神色但隐隐觉她的神情并不愉悦,一想到此,回首看向跟在身后的顺公公,一个眼神示意,迈步朝前走去。
顺公公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尖细的嗓音通报道:“皇上驾到。”
慕容心回过神来,转身看向那抹明黄之色,眸华低垂走至他面前,声音平静如水:“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李元忆驻步在她面前不远处,微一挥袖:“免礼”
“谢皇上。”
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平静到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看他一眼也是没有的,李元忆敛起脸上的温软之色,冷然道:“朕方才看见婕妤一脸忧愁之色,莫不是成为朕的后妃委屈了婕妤?”
“臣妾方才只不过是想起远在边关的兄长而已。”慕容心语意平淡,并未回他只道出心中所想。
“原是如此,那日后婕妤自是不必再忧心了。”
慕容心身子微怔,多怕自他口中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平稳一下心神,平静问道:“敢问皇上可是有关于臣妾兄长的消息传回京城了?”
凝着眼前之人,李元忆并未应她,仍清晰记得那日,她为了慕容谨来昭阳殿见他时的情形,紧紧抓住他的袍裾潸然落泪,苦苦哀求他。可为何此刻说起她时刻都在担忧的慕容谨,她的语气竟也这般平静。
沉寂片刻,李元忆淡淡启唇道:“关于赫岭军情的消息昨夜已到了京城了,慕容谨与安王虽误中敌军陷阱,可二人联手却也是大败敌军。使蛮夷之军大败而回,边关已恢复安定。你兄长平安无事,婕妤也该放心了。”
听他说完,慌乱不安的心终是平定下来,慕容心自己都未察觉,脸上不觉间已浮起些许笑意。
李元忆自认能很好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此刻,看见她嘴角微扬浮起些许笑意,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为何看见她的笑容,连他的心情也变的愉悦了。身为帝王在人前是不应有笑这种表情的,与帝王的威仪也是不符的,拢回思绪道:“淮南战事也已结束,半月过后朕会起驾前往上京近郊的昌德行宫,婕妤也随朕一同前往。”
慕容心脸上笑意凝住,那日未央宫内,他清润温柔的声音似还在耳边轻轻响起:“如今已是年下政务繁忙,等过了年。初春时节,朕便带你去昌德行宫散心,那里的温泉比宫中的还要好,你定是会喜欢的。”此时想起这句话,再无昔日听来那般动人心弦,心中涌出的竟是隐藏不住的苦涩之意。初春时节,昌德行宫,说这话的依旧是那人,只是她与他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敛起那笑意,慕容心平静淡然回道:“臣妾伤势还未痊愈,只怕不能随圣驾前往。”
并未看到预想中她那欣喜的神情,连半分喜悦也是没有的,平淡的语意中带着坚决拒绝了他。李元忆迈步走至她面前,那话已脱口而出:“婕妤是伤势未愈,还是对朕避之不及?”
本以为在他面前,能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可为何他的只字片语还是能扰乱她的思绪,所幸她低垂着身子,他并看不到她的神情,一如方才平淡说道:“皇上如此厌恶臣妾,又何必演的如此辛苦。”
“朕早已对你说过,朕不喜欢太过聪慧的女子。你真以为,你能揣准朕的心思?”李元忆薄唇亲启,语意淡淡,似还有些许的笑意。竟令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她看不透的又何止是他此时的样子,正如她曾经说过的,她从未看透过他。
慕容心轻声淡道:“人们常说君心难测,臣妾只是道出心中所想罢了,又岂敢随意揣测圣意。”
话音刚落,手腕一紧已被他紧紧抓住,心下一惊,慕容心抬首看向他,李元忆目光睨着她,嘴角微扬勾起些许的弧度,那笑意中尽是冰冷:“原来朕许婕妤的恩宠,落在你的眼中竟是这般。”
眸华并未避开他的,慕容心一字一句道:“皇上自是明白,许臣妾的帝王恩宠,一门显赫落在后宫众妃眼中又意味着什么?若不是真正厌恶臣妾,又怎会连臣妾仅求的这份安稳你都不愿给?”
见他并未出声,唇角处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意,只是那笑含有一抹悲凉:“只怕臣妾连皇上后宫中任意一个嫔妃也是比不上的,又有哪个嫔妃初次侍寝,那见证女子贞洁的元帕上竟是婢子之血。”
直至此刻,慕容心才敢面对自己的心,那晚承欢殿内的一切,她始终无法忘却。无法忘记他的刻意羞辱,无法忘记拿白绸丝帕上的点点殷红,无法忘记他冷冽如冰霜的眼神,无法忘记那晚她落在他胸前的泪。
明知道他不会回她,会心生不悦,可还是说出忍在心底许久的话,语中已无了那份恭敬。或许只有说出来,她才会更容易放下他,更能坦然面对他。
身为帝王本就无心的,可面对她的声声质问,李元忆竟觉得即便面对在棘手的朝政之事,他也从未有过这种恍然无措的感觉,抓住她的手腕,倏然松开负于身后,眸华望向那太液池,语中尽显帝王威仪:“婕妤入宫时日也不短了,自是知道谨言慎行。方才那些话以后朕不想再听到。”
“臣妾今日也只会说最后一次,以后都不会再说。”说出这句,才惊觉竟有几分与他赌气的意味,可心中清明,那并不是一时赌气之语,只为了自己能真正放下。
“婕妤应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半月后随朕一同前往昌德行宫。”朗声说完这句,李元忆转身离去,步履匆匆走的极快,只留下怔在原地的她。
他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她是他亲封的婕妤,她又如何能拒绝?
慕容心回过神来,再无了先前的兴致,语意淡淡吩咐行云道:“出来许久了,回宫吧。”
一路上见她闷闷不乐,行云出声劝慰道:“娘娘理应高兴才是,若不是随圣驾前往昌德行宫又如何能踏出这宫门一步。如今是初春时节,昌德行宫内定是景色怡人,娘娘离宫去那里散散心也是好的,还能避开这宫中是非。”
“避开了宫中是非,却无法避开他。”似自言自语般轻喃出声,慕容心只向前行去。
行云跟在她的身后,也不敢答话,直至方才太液池边听着她亲口说出,才知道那晚承宠她独自承受着什么。愈发得有些心疼这个女子,面对自己最爱之人的刻意羞辱,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是难以释怀的吧。
直到翌日前往昭风宫,从萧容儿口中才得知前朝的消息,淮南战事大捷,历时三月淮南一带作乱叛军均已悉数歼灭。淮南王已启程来京,于半月后抵达京师。另一消息便是,自圣祖帝以来隶属周朝盟友的祈国,新帝继位,也会于下月初前来朝见周朝君主。周、祈两国之主会晤之地便定在了京城近郊的昌德行宫,议定免战契约。
此时的慕容心,对于祈国最初的认知,仅仅知道是向周朝送来和亲公主,需向我朝年年进贡的附属国而已。又怎会知道,她人生更大的劫数,自前往昌德行宫开始便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