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一双幽深眼眸中,慕容心似能清晰看见自己冷漠的神情,这样的她,连自己都觉得是这般陌生,微微低眸一福身行礼“奴婢还有事未做完,先行告退,王爷这般尊贵的人不应该来浣衣局,以后也不必再来。”
这一次的转身,他再未像以往那般上前,身后之人只是默默注视着她离开。
待回去浣衣局内,再无那窃窃私语的议论声,院中宫人已恢复劳作,顾嬷嬷也出奇的未再过分刁难她,只骂骂咧咧道“快点洗,今天洗不完这些锦帘帷帐便不许休息,还有你撕破的锦帘想办法给我补好了,你可知道那都是锦绣宫拿来的,下个月便是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选,耽误了正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依旧仍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慕容心只凝神洗衣,虽已是初春,可从院中深井打上来的水仍是阴冷的沁人,不过一会,白皙的十指芊芊已是通红,似麻木了般只机械般的细细搓洗着锦帘,天色灰蒙蒙的似在酝酿着一场春雨,可木盆中的水清亮透彻,能清晰看清她的倒影,已记不清有多久未看过自己的样子,仍是自己的眉眼,只是下颚尖尖、连那双眼睛都有些不同,清澈透亮的水中似能看清她那纤长双睫,只是再也看不清她的眸子。
这场春雨终在傍晚时分落下,所有的宫人都已用了餐回了宫室歇息,唯有慕容心与行云才刚刚洗完那些锦帘帷帐,微隆的腹部绑着细绢本就不适,还几乎蜷身洗了一日的衣物,几乎唯有行云扶着才能走回那宫室,整个身子都早已是酸麻疼痛,待她稍作歇息,行云已出去拿了膳食回来,一脸歉疚的神色,将右手中的碗盏端至她面前“今日只能委屈姑娘吃这些了。”
“往后日子还长总是要去学着适应的,快吃吧!”慕容心伸手接过,透着微弱的烛光可看清,有着缺口的冰冷碗盏中只有着半个冷硬的荞麦馒头以及一些剩菜,莫说是她长于慕容府,即便是行云幼年入宫当值也没吃过这残羹剩菜,一日的劳作终是饿了,刚咬了一口荞麦馒头,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忍不住干呕出声。
行云忙上前一下下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忧切道“姑娘,若是难受就别吃了,趁顾嬷嬷歇下了,我偷偷出去给你找些其他吃的回来。”
“你私出浣衣局那是有违宫规,如今我的身边只有你了,只是腹中的孩子又调皮罢了,这荞麦馒头倒还好吃。”缓和些许,慕容心摆手制止她,硬是忍着一点点将那馒头吃了下去,即便她不想吃也要顾着腹中的孩子,就算她已是一无所有、任人欺凌,所幸她还有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便有了无限勇气。
“姑娘今日为何不愿与王爷离开?即便你对王爷并没有男女之情,可跟王爷离开总比留在浣衣局要好。”行云坐于她身旁,为她轻轻解开束腹的细绢,低怯出声相问。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我只知道,只要姑娘愿意,王爷即便是不要那爵位也会不顾一切带你离开,许你一世安稳。”
慕容心抚在小腹的手一滞,凝神回想着她的话,心下一片怅然,记得在入宫前夕,他曾前去清莲寺寻她,唇角噙着笑意似玩笑般道“你若不愿进宫,便做我的安王妃,我定许你一世安稳。”
她看着李元贞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只是噗嗤一声笑“我慕容心只嫁予我心爱之人,三月之后,他定会来慕容府找我。”
李元贞唇角笑意渐深,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望向远处的交错的山峰,看着那抹笑容绽开在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她一时竟失了神。
“姑娘”
见她许久未出声,行云不禁出声唤她,慕容心收回思绪,淡淡说道“若我真随他离了这紫禁,只怕不止太后不会放过我,凌斯乔不会,皇后更不会,我腹中的孩子容不得有任何闪失,更何况,返回上京那日,你和他为了保护我和孩子险些命丧黑衣人手中,王爷几次救我于危难之中,我不能自私到不去顾及他,你要切记,如今我已为婢,他是大周最尊贵的王爷,以后莫要再提了。”语毕,只是默然缓缓躺下,闭阖上眼眸。
听着淅沥的雨声,如此一夜无话,虽是身心俱疲,主仆二人也只觉睡得甚为安稳。
天色微亮,春雨如丝依旧下着,便已开始一日的劳作,慕容心正拿着皂角小心翼翼洗着上好的帐帷,身前忽有阴影笼罩,抬眸望去,一宫人撑着的油纸伞下,站着一眉目如画的女子正是安王妃刘氏。
慕容心手中撑着油纸伞,走在她的身后,再次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往宁寿宫而去,自她踏出未央宫,一切皆与她无关,本是不愿再涉及,可方才那刻,她没有任何的迟疑,不顾王妃的身份径直屈膝跪于她面前,只为求她前去宁寿宫相劝于他,她这才知道,昨日李元贞的静默意味着什么,他为了她径直去了宁寿宫跪求于太后,跪立于宫门前一夜,而她这一跪,只是为了她的夫君,无论是为了什么,她已无法再去拒绝。
远远可见李元贞跪立于宫门前的身影,安王妃步子顿住不再上前,慕容心缓步走至他身后,手中的油纸伞为他遮去些许风雨,只听到他冷漠近乎不近人情的话语“本王之事不必你费心,把伞拿开。”
慕容心从未想到一向在她面前温润如玉的男子,对待安王妃却是如此,更为伤人的字眼从他口中吐出“滚,再不离开休怪本王无情。”甫启唇,唤道“王爷”
他闻声怔住,徐徐回过身来,用金冠束起的发丝有雨水滴落至他脸上,浑身的袍子早已湿透,慕容心顿时心下酸楚,双膝一弯跪地“王爷实在不必为了奴婢伤及自身,你的不忍、怜惜之情,终究只是会将奴婢再次卷入这宫闱是非之中,如今奴婢只是浣衣局内一卑微的宫婢,只盼自此洗尽铅华、度过余生,再不愿平添任何是非,还请王爷成全。”前额重重叩首于那坚硬的地砖之上。
“若本王不依你所言,执意要求母后成全,你……”未容他相问,慕容心霍然出声打断他的话,“若王爷不愿成全奴婢心中所愿,奴婢便只好长跪不起。”话落,素手松开,本是遮住二人的油纸伞跌落至地。
细雨随风飘洒至她的脸上、身上,李元贞见此,急忙起身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一手捡起那油纸伞为她遮去风雨,几乎是朝她吼道“本就小产身子虚弱应好好养着,还不知道避忌,又怎么还能淋雨。”
“还请王爷成全,莫要在勉强奴婢。”慕容心正欲屈膝,已被他伸手一把扶住“本王从不愿勉强你做任何你不愿之事,若这是你心中所求,本王即便不忍也依你所言。”
他目光温柔如水,即便她一身粗布宫服不施粉黛,容颜也不复昔日的风华,那双眼中依旧满是温柔的眷恋,慕容心轻垂双睫,避开他的凝视,轻言道“安王妃还在等着与王爷一同回王府,此地奴婢也不宜久留,奴婢告退。”
李元贞本欲将手中的油纸伞递予她,蓦地收紧了手指,道“慕容心,容本王今日再送你最后一次可好?”
面对他语中的殷切之意,终究,她只是吐出一个字“好”
春雨朦胧间,长长的宫道上并无宫人经过,他撑着伞走至她身侧,慕容心不用回望也能感觉到,他手中的伞皆倾向与她身上,经过安王妃刘氏身旁时,他步子一滞,侧首看她“去西华门等本王,送她回去后,本王与你一同回府。”
“是,我会在西华门等王爷。”,李元贞冰冷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半分柔意,安王妃含笑应他的话中,却是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喜悦,想必这便是爱情吧,他的一言一行与她的喜怒哀乐紧紧相连。
自东西六宫前往浣衣局,一路行来,二人皆是静默只是走着,再无任何过多的言语,直至看见浣衣局的宫门,李元贞驻步,自他口中溢出一声低笑“方才一路走来,本王在想,那一年,若是本王先与你相识,令你一见倾心之人或许便不会是皇兄,今日的一切或许都会不同。”
已是竭力克制自己忘记关于那人所有的曾经,可为何听他提起那人,她的心里仍是不复方才的平静。
“即便能陪伴在你身侧之人并不是本王,本王也不会食言,定会许你一世安稳。”李元贞转身迈步离去,终是不敢回头张望,害怕看见她纤瘦、孤寂的身影,心里便是一阵心痛怜惜,早该知道,即便他去求得那懿旨,她也决计不会与他离开紫禁,而他从不愿勉强她,可又如何忍心让她在这宫中为奴,受人欺凌,普天之下,如今能许她一世安稳的人或许便唯有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