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大亮,街道两旁的摊贩已开始出摊叫卖开始一日的早集,繁华的街道上喧哗声渐起、晨曦微露、金色的光泛着一抹红照在她身上,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迎来,慕容心永远记得,承宣三年初春那一日,阳光温热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穿过繁华的东大街,抬眼便能看见慕容府的府邸,慕容心加快步子往前行去,步履匆匆间终是缓缓停滞下来,朝阳的光芒照耀在慕容府那两扇朱漆红门上,几乎让她误以为自己定是看错了,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那不远处、已被封条封住的两扇门走去,写着“慕容府”三个金漆大字的牌匾似已布满灰尘斜挂在横梁之上。
慕容心只怔怔地朝前走着,一声怒喝响起,已被府邸外看守的两名官兵上前拦下:“大胆刁民,也不看看此处是什么地方竟敢乱闯。”
“我自是知道此处是慕容府。”慕容心止步凝着那牌匾,似在应他,也似在喃喃自语。
一官兵伸手一把推搡下她的肩膀,许是见她身怀有孕,手中的力道并未用尽全力,厉声喝道:“既然知道还不快点离开,如今慕容氏一族可是通敌叛国的重犯,若在纠缠便连你一并抓起来。”
“通敌叛国”四个字落入她耳中,慕容心步子踉跄退后几步怔怔愣在原地,思绪一片空白,她离京还未到一月,慕容府便被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待她反应过来,冷冷的声音质问道:“慕容府世代在朝为臣,又是皇亲又怎么会通敌卖国?”
“慕容谨守城不力、致使狄族可汗亲率大军攻破赫岭,一路又占了幽、云二州,后经查实乃是慕容谨通敌叛国,皇上圣谕已下,今日于法场将慕容氏一众叛贼斩首示众,诛杀慕容氏全族。”
慕容心怔怔听完,只是木然转身离开,意识似已被掏空没有任何情绪,身子不受控制般的朝着紫禁的方向走去,眸中满是迷惘、茫然,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前走着,她不信,不信慕容谨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更不愿相信李元忆会亲下圣谕,诛杀慕容氏全族,她也姓慕容不是吗?她不信,他会不顾她。
直至,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百姓的高呼声:“大家快去看啊,今日长信候和丞相亲自监斩叛贼慕容氏一族,大家快去看啊,皇上圣明,通敌卖国之人就该诛杀全族。”
喧闹的街市上,身旁的人群如潮水般径直往她身后涌去,身后不时从争拥前去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人们此起彼伏的咒骂声、噪杂、混乱,唯有她静立于原地,缓缓转身,满是迷惘的眸子望去,渐涌的人潮遮住她的视线,只依稀可以看见有官兵将围观的百姓分成两侧,当听见百姓的逐渐高呼的骂声响起,第一辆囚车驶过,囚车中带着手镣脚铐身穿囚衣侧首静望于慕容府的身影,是她喊了十五年父亲的人,是早就知道她是罪臣之后依旧收养她,待她好过亲子的父亲。
紧接着人如朝涌,挡住她的视线,慕容心再也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喧哗,在她耳边似都静了下来,她不管不顾朝着拥挤的人群冲了过去,用尽全力穿过层层围观的人群,拥挤间,轻挽的发丝随着珠钗滑落悉数落下,此刻,四周围观的百姓谁会想得到眼中这个似疯了一般的女子,会是当今帝王亲册的元贵妃、也是复姓慕容的女子。
艰难的穿过人群来到最前面,一眼望去只看到已缓缓向前驶去的看不到尽头的囚车,两边的官兵正用力拦阻着街边围观愤恨的百姓,慕容心提起裙裾朝着驶向前方的囚车追去,身后传来官兵的追赶声,可她眼中只有囚车最前方那熟悉的身影,不管不顾向前跑着,她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挚爱的亲人死在她面前。
背上似传来有力的一击,慕容心重重跌倒在地,可她却感觉不到痛,正欲爬起来已被一名官兵抓住胳膊用力从地上拽起,怒骂道:“竟敢扰乱游行、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语毕,抬腿正要一脚踹来,前方稍年长的一身铠甲男子转过身来,恰看见她腹部微微隆起,忙抬手制止:“住手,她虽扰乱游行看在她身怀有孕的份上,便放了她吧。”
“是”紧抓住她胳膊的官兵忙把手松开,正声应道。
慕容心眼看着长长的囚车往法场方向行去,迈步便要上前,那身穿铠甲的男子举起手中佩刀拦住她,厉声喝道:“方才我已看着你身怀有孕的份上饶你一次,若你在继续扰乱游行,别怪我依法处置。”
未待她出声,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中已有妇人出声劝慰道:“今日诛杀叛贼慕容氏一族,夫人你身怀有孕又怎能见那血腥,还是快些回去,你夫君也真是的,这样日子又怎能放心你独自一人出来。”
慕容心听闻,只是唇角微动泛出冷笑,却再也没有泪落下,她身怀有孕、历经生死、为保住这个孩子险些丧命,他却丝毫未曾顾及她,下旨诛杀她全族,这便是她的夫君、当今的天子承宣帝。
“慕容贤是我父亲、慕容谨是我兄长,既是诛杀慕容氏全族,我姓慕容也理应随行。”
语意冰冷说出这句,无视挡在她面前的佩刀迈步往前而去,一时间道路两边的官兵见身穿铠甲的男子并未阻拦,看见她冰冷、淡漠的神色也均未动,看着她的背影,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有人忍不住出声质疑道:“她说那慕容贤是她父亲,那她便是慕容府小姐,可众所周知慕容贤唯一的女儿便是当今皇上亲封的元贵妃,难不成她便是那因家族获罪而被皇上废黜的元贵妃。”
另一围观的男子忍不住插嘴辩解,“若她是元贵妃即便废黜也应是在冷宫又怎会出现在此,再说听闻那元贵妃曾经宠冠六宫,又怎会是如她一般的疯妇模样。
“宠冠六宫又如何,慕容氏通敌叛国,皇上还不是一纸圣谕将她废黜,诛杀慕容氏全族。当今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诛杀叛贼慕容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低呼到高喊三呼万岁之声,皆落入慕容心耳中,步履艰难地一步步朝着囚车的方向走去,原来,紫禁,她早就回不去了,他亲下圣谕废黜了她、诛杀她全族换来这百姓高呼的三呼万岁之声,换来他一世英明,他终究是舍弃了她。
初春的早晨阳光灿烂,周遭却如掉进冰窟一般冷冽到再无任何感知,直至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疼痛,提醒着慕容心,她还是能感觉到痛,素手滑起一个弧度在即将要触摸到微微隆起的腹部终停滞,她发现自己再无法像以前一样轻柔爱抚那腹中的孩子。
慕容心忍着小腹不时传来的疼痛,一路听着百姓从高呼万岁之声到对慕容一族的咒骂声,跟着囚车来到行刑的法场,此刻,忽然一片寂静,她眼中只看到分别从从为首的两辆囚车被官兵押赴至法场中的人,是她的父亲与母亲。
“慕容氏通敌叛国,杀了卖国贼,杀了卖国贼……”
“打死卖国贼,竟然通敌叛国祸害百姓,就应该凌迟处死……”
围观的百姓愈发激愤,法场外围的禁卫军虽试图阻拦,仍旧有百姓不停拿着身边各种物品砸向陆续走向断头台的慕容府众人,她记忆里儒雅的父亲、娴静、端庄的母亲在此刻身上囚衣已满是血迹、依然熟悉的脸上已沾染了各种血污。
怔楞间,又有百姓拿着鸡蛋狠狠砸向那已满是血污的脸,霎时间,慕容心哭喊出声,大声唤道:“父亲”
已走至断头台为首的二人,闻声,纷纷回头看她,慕容心流着泪迈着步子一步步朝断头台而去,走的近了只听见,自入了宫便几乎未曾谋面的父亲,望着她怜惜说道:“既远离了上京为何还要回来。”
“小姐,你为何要回来”自小伴随她长大的阿锦一身囚衣跪立于断头台上,望着她,哭喊出声。
步子似有千斤重般迈上阶梯朝双亲走去,曾经身为大理寺卿的父亲、一生断案无数、刚正不阿、为人清廉,颇为百姓称颂,而今一道通敌叛国的圣谕,便已抹杀他在百姓心中的过往种种,是人人可辱、罪大恶极的叛国之人。
“父亲、母亲”慕容心方一启唇唤道,泪流满面间已是哽咽,似有各种软硬不同的物体朝她砸来,却已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疾步上前将双亲紧拥在怀里,只想为他们承受多一些。
御马急急赶来法场的李元贞远远看见她的身影,散落的青丝与身上的裙赏已沾满了各种污渍、四周百姓仍是拿着各种东西朝着法场中央的断头台上扔去大多砸在她的身上,连她微微颦眉,他的心似都会疼又怎能见她受如此之痛。
“即刻前去保护娘娘,本王不容旁人伤她分毫。”李元贞紧拉住缰绳,尚未下马,冷硬的神色中道出这句。
“属下领命”身后近身的护卫已下马,手持令牌越过禁卫军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至断头台,立起人墙将她团团护在其中,一时间各种软硬、污秽之物皆是砸在身穿铠甲的几名护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