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初辰伸手为怀里的孩子抹去泪水,细看之下长宁虽才三岁却在眉眼间已能看出是有几分像那人的,与她倒并不相像,止住思绪,一双眼眸就连眸底都蕴着温情,“长宁不哭了,是我不好,以后爹爹定多花点时间来陪你和娘亲。”
长宁忙止住了泪,仰起小脸,语中仍有些哽咽问道“真的吗?爹爹没有骗我?”
“爹爹教过你的,男子汉大丈夫自是一言九鼎,定不会骗你。”
长宁一听,忙从他身上跃了下来,一手拉起他的大手一手拉着慕容心,拽着二人往外行去,方才一副满是委屈的脸上已是破涕为笑“爹、娘,你们一起陪长宁去外面玩好不好?下了一场雨,很多桃花都开了,可漂亮了。”
被一孩童小手拉着的男子望向女子,语中似含着期许,伸出另一只手摊开手掌至她面前“以后每年我们都要一起看那桃花漫天,一起去可好?”
慕容心缓缓抬手,将手放进他温暖、厚实的手掌心,含笑点头应道“好”
初春时节,一场春雨过后依稀还有薄雾缭绕,十里桃花林间,不少开在枝头一簇簇的桃花已是初绽,粉嫩的花瓣上还有未干的雨水,晶莹欲滴,春风轻拂过枝头,片片花瓣随风而扬,不过稍许,已是桃花漫天而舞。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阵阵传来,响彻在这桃花漫天中,两大一小的身影在桃林间追逐、嬉戏,尽情玩耍,芳瑞姑姑、福公公还有冷夜,三年来奉命守护着这对母子的几人,候立在桃林外均看见这其乐融融的一幕,芳瑞姑姑和福公公看着这一家三口如此幸福的样子,不禁为主子高兴,一时竟落下泪来,就连一向神色间除了冷漠再无任何表情的冷夜,看着那笑起来如此天真无邪的孩子、脸上笑靥如花的女子、以及男子眉眼间再无任何掩饰发自内心真正开怀的笑颜,虽是依旧一袭黑色的袍子,可冷硬的神情亦不由变得柔和。
启元九年,暮冬时节,突迎来一场风雪扰乱栖梧宫岁月静好的日子。
三日三夜的大雪未停,整个皇城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方入了夜不久暴风雪比之白日来的更为猛烈些,知道她畏寒,他早就吩咐福公公和芳瑞在寝殿多加了炭盆,尽管外面风雪交加,寝殿内仍是暖意融融,并无半点寒意。
烛光明亮间,慕容心坐在一旁闲闲翻着书卷,而长宁便坐在桌案前习字,时光荏苒匆匆而过,她的长宁已经七岁了,聪慧、好学、机敏,比之同龄孩子更多了些许的沉稳,随着年龄的渐长眉目间也有几分像她了,文治学识皆由凤初辰闲时亲自教导,而武功便是由冷夜所授,还记得,他刚刚习武得到师傅一句赞赏,便兴奋跑道她一边演练给她看一边说道“娘,以后爹爹不在你身边,长宁也可以保护你。”
“娘,这本《通史》我已抄写完了,你还在看着那一页,爹爹说过做事要认真可不能一心二用。”
慕容心合上书卷,抬眼看着站在面前的长宁,纤长柔美的双睫如蝶翼般轻轻闪动,一双美眸中透着恬淡、柔和的笑意,素手轻轻抚摸过他的眉眼,“仿佛昨日你还是我抱在怀里的婴孩,转眼间我的长宁便已长大了。”
长宁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透亮,一双小手握住她的,“娘,长宁想要快点长大,长大后便可以照顾娘亲和爹爹。”
“那这段时日爹爹不在,长宁要替爹爹好好照顾娘亲、陪着娘亲可好?”不知何时,他进了寝殿行至她的身后,一伸手揽住她的肩头将母子二人均拥入怀里。
长宁仰起头看他,眸子已是暗沉,脸上满是不舍的神情,问道“爹爹要去哪?”
他低首对上长宁的眸子,厚实的手掌放在他的肩头“爹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待我回来以后便可以日日陪着你和娘亲,长宁长大了,要替爹爹好好照顾娘亲、保护她、陪着她好不好?”
慕容心别过头去,不愿再看这一幕,心里对他百般依恋、不舍得的又何止是长宁,自己又何尝不是,他那句话方出口,便已知晓他的决定,他已决定御驾亲征,七年的相守让她如此害怕这次短暂的分离。
今年入冬以来连绵不断的暴雪、寒冷天气乃数年间罕见,致使祈国多地百姓受灾,边境之地本就因年中大旱而无所收成,入冬时节不仅冻死无数牲畜、更有百姓因无御寒之物而被冻死,离十年免战之约尚还有一年,却因祈国边境百姓强抢了周朝商队的一应御寒物资,两国边境驻军已是短兵相接,即便她整日在栖梧宫内不问世事,他也从不会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分忧虑,但她仍是从芳瑞口中问出话来,他中午离开时,尚还未有任何言语,晚间过来便已有此决定,只怕边境形势不容乐观,他才会选择御驾亲征来安抚民心。
“嗯,爹爹放心,长宁是男子汉定会好好照顾娘、保护她、陪着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长宁重重点头应道,想到有很长一段时日见不到爹爹,心里已是酸涩,泪水已在眼眶打转,可想起爹爹说过男儿流血不流泪,硬是将那眼眸中的泪水逼退回去,以后他也要做如爹爹那般保家卫国的好男儿。
凤初辰送了长宁回去睡下,步入寝殿便看见她纤细、柔弱的身影,坐在软榻上神情专注做着女红、手中拿着的便是他的里袍,软榻上的矮几上烛光明亮,照亮她柔美的侧脸,步子轻缓走至她的身后,才发现她正在他里袍的衣襟上绣着一株绽放的桃夭,绣的无比认真、专注,连他伫立在她身后也没有察觉,见她时不时要侧身离那烛光更近些才能将那丝线穿进针孔、才能看清那绣至一半的纹路,心里溢出满满的幸福,只觉得能远远这样看着她一辈子便是他此生之幸,这样的幸福爱上她之前,自己似从未体会过。
思绪间,他已迈步走至女子身旁,温暖的手心一把握住她的手,才发觉即便这寝殿内暖意如春,她依旧畏寒怕冷,素手一片冰凉,不禁蜷指将她的手包裹在他的手心,一手便要去拿她手中的里袍“你眼睛不好,何必费神做这些?”
她一手紧紧抓着那袍子,回首望向他“别动,还没绣好。”
他看着女子的脸,不禁俯身薄唇轻吻至她的樱唇,轻浅却饱含深情的一个吻,在这出征前夕的话别中多了一抹悲凉的意味,薄唇方离开她的直起身子,腰间一紧她已伸手环住他的腰际,一句柔声低唤让他的心愈发疼痛“初辰”
以前尚还是皇子之时,他便早已奔赴过战场,出征前夕皆是满怀斗志、蓄势待发,却从未像这一次,她的一句低唤便能让他的心变得柔软,萦绕在心间再不是令他忧心多日的前朝战事,而仅仅是这栖梧宫内的与她和长宁间的点点回忆。
男子静立任她拥着,厚实的大手抚上她柔顺的青丝,一下一下轻柔摩挲着,似想替她抚平心里所有的担忧与不安,虽未与她共卧一室,七年的相守,已是足够了解她,一个细微的小动作、说话的语气都足以表露出她的内心,边境的形势越发不受控制,战争骤然而起、御驾亲征即能抚慰民心、又可振军心,自是上策,身为一国之君,于他是必须要去承担的责任,而今,他又要如何做才能令她安心。
“初辰,我会和长宁在栖梧宫内等你回来。”她朱唇微动,话语中已是如昔日的平静,再不复方才语中难掩的情绪。
凤初辰心下明了,她一向聪慧许多事只怕自己未言也已是瞒不过她,有力的大手一把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入怀里,紧紧拥着她,附在她耳边,低沉的语中泛着柔情“待我平定天下归来,你便嫁我可好?”
“好”这一次,在他怀里的女子没有任何迟疑吐出这个字,与他紧紧相拥。
男子眉目间已是展颜,只道“等我回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话落,寝殿内相拥的两个人只是静默,此刻的静谧是分别前夕仅剩不多的美好,这场战争,关乎的何止是天下之争,更是她母子二人的性命,若祈国战败,她和长宁又岂还能安然活于这世上。
这一夜,凤初辰并未离开,二人如世间普通夫妻般同卧一榻,却也只是拥她入怀而眠,殊不知拥她入怀里,自己又如何能安然入睡,心中一直觉得唯有自己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才能有资格真正要了她,而这次出征,一向自负的他竟也觉得生死未卜、并无把握取胜,幸好,在出征前已为她母子二人安排好一切,至此自己再无任何后顾之忧。
“皇上,时辰到了”隔着帐帷也能听见,殿门上响起轻微的叩门声
他侧目见并未吵醒身旁安睡之人,极轻的起身下榻为她掖好锦被,并未看她一眼,径直掀帘而去,床榻一旁的楠木衣架上整齐挂着他的衣袍,青灰里袍的衣襟上已完整绣好一株绽放的桃夭,一手拿起,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针脚,久久移不开眸子,夜里入睡时,他清晰记得这桃夭也只绣了一半,因在月子里流的泪太多,眼疾时不时也会发作,因着心疼她便不让她再绣,夜里他也只睡了大约两个时辰左右,想必便是这个时候,她又悄然起身去绣好这桃夭,她的心意,自己又如何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