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起、战鼓声扬,即便栖梧宫偏远也似乎能听见渐密的擂鼓声,鼓声震天、三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慕容心木然立于空荡的寝殿中,眸子环顾着四周,待目光触到静静搁置于妆台上的紫玉簪时,耳中又传来那擂鼓声,急忙奔至妆台前拿起那紫玉簪往外奔去,出了寝殿,外面还是漫天飘着鹅毛大雪,仍是不管不顾往栖梧宫外跑去。
“夫人,外面冷,你披上斗篷先,雪天路滑你慢点等等奴婢……”
“娘,你要去哪?长宁也要去”
她一路出了栖梧宫朝着皇宫内高高的城墙跑去,全然顾不得身后芳瑞姑姑和长宁的唤声,他起身离开时自己不是不知,只是怕看见他离去的身影流露出的情绪更难以自制罢了,届时只会让他分了心,而眼看着大军出征在即,却仍是急切不管不顾往城墙上跑去,只怕着自己去晚了,他已率着大军出征,再是看不见他的身影。
鹅毛大雪纷飞,一路疾步跑着而去,倒也不觉得冷,慕容心一袭素青立于高高城墙之上,远远望去只见白雪皑皑间一抹绿意,看着令人心头一暖产生无限遐思,似觉得寒冷的严冬即将远去绿意盎然的春天已是到来,眺望而去那遍地银白之色、以及那漫天飘下的鹅毛大雪扰乱她的视线,看的并不甚清楚,人潮涌动间只依稀可辨队伍最前方往皇宫外而去的那一应明黄仪仗,这是她初次远远遥望于他的身影,尽管并未看见他,但她知晓他定能感受的到,她在栖梧宫内等着他回来娶她。
长宁和芳瑞也已跟随而来,芳瑞忙上前为她披上那厚厚的狐裘斗篷,在她身后撑起伞,为母子二人遮去那风雪,长宁立于她身旁遥望着远处,伸出小手握住她的,说道“娘,长宁陪你一起等爹爹回来。”
一大一小的两只手相携,母子二人静立于那高高城墙上不畏风雪目送着那明黄仪仗出了皇宫,直至再也看不见仍是伫立许久才沿着城墙往下,回栖梧宫而去。
七年来,这是她初次出了栖梧宫走在祈国的皇宫之内,当年他为她建了这宫引至温泉水而进来遍种那十里桃花,笑言要帮她留住所有记忆中的美好,于是这宫便由她来命名为“栖梧宫”,曾经栖梧宫内行云在身边陪伴的日子,也是她生命中难以忘却的美好记忆。
犹记得,那个夏日的黄昏,他牵着她的手第一次走进那栖梧宫内,他微微一笑道“你可知,在我祈国流传着一个传说,梧是雄、桐是雌,梧桐同生同长、同老同死,乃是最能代表夫妻恩爱、爱情贞洁的树木。”
那时的她听闻也只是淡笑不语,而今无论他是否能平安归来,心下早已决定要与他同生同死。
“娘,小心。。”长宁一把拉着她的手往后避去。
慕容心驻步抬眼看去,方走至宫道尽头的宫门处,有内侍抬着轿辇要转入内宫,漫天飘雪间步子走的极快,为避让她,抬辇的几名内侍步子骤停,肩辇有些许轻晃甚是不稳。
“娘娘可有伤到?”一宫女的声音乍然迎面响起,打破这冬日里的沉寂
于祈国后宫并不甚了解,看她所坐轿辇以及身后的仪仗,想必在这后宫的位分也定是不低,慕容心急忙拉着长宁退至宫道一侧。
“本宫无碍。”轿辇内传出一女子婉转柔和的声音,如一股涓涓细流般落入耳中,只闻其声也已不禁对轿中之人心生好感。
那容貌娟秀的宫女听轿辇内的女子如此说来,目光转向立于宫道一侧的慕容心,打量她片刻,眉心微颦间神色已是愤然,唇角微动正欲启唇间,立于身后撑伞的芳瑞,微一福身道“奴婢芳瑞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这句请安之礼令她不由心下一悸,原来轿辇之内的女子便是一直未曾见过的孝纯皇后,亦是初辰他名义上真正的妻子,慕容心拉着长宁上前一步,正欲俯身行礼,身后芳瑞急忙伸手扶住她“夫人,皇上早已传下口谕,在这祈国之内你无需向任何人行跪拜之礼。”
那宫女闻言不禁扬声,不忿道“芳瑞姑姑,奴婢敬重你是皇上身边的老人了,可你也不能当着众多宫人的面如此羞辱娘娘,我家公主乃是当朝皇后、后宫之主,她不曾有任何册封连宫中女宫都不及,堂堂皇后还当不起她这跪拜之礼吗?”
“苏苏,退下,不得无礼”娇辇中传来女子的娇斥声,随着轿辇落地,一双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已掀开轿帘,一旁唤作苏苏的宫女忙上前在轿辇前撑起伞来。
一片银白间,一袭朱红金丝鸾凤宫装的孝纯皇后缓缓迈步朝她而来,令她不由看痴了眼,宛如仙子般的高贵清华,美的仿佛不是这尘世间的女子,婉约、脱俗由内散发而外的美,只是看一眼只怕也难以忘却,慕容心从不知道,他的妻子,原是一这般美的女子。
“这便是你的孩子,长宁?”
直至她柔声相问,慕容心才察觉失礼,旋即低眸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她的长宁果真是聪慧的孩子,也随之行礼
“夫人。。”身后芳瑞出声唤道,她的身子尚未福下去,那柔若无骨的双手已伸手扶住她与长宁,“你我初次相见,又何须多礼,况且皇上早已传下口谕,我又如何当得起你的跪拜之礼。”
女子的声音温婉、平和,真切的让慕容心感受到,她与以往自己在后宫中所见的女子皆不同,至少方才那句话已能感觉到是她真正发自内心的声音,再不是那假意的伪装。
“谢皇后娘娘”慕容心恳切言语,只是低垂眼睑并不敢看她,在她面前生生有种负罪感,毕竟初辰是她的夫君,而却守护了她七年,将所有闲暇的时间与宠爱都给予了她和长宁。
“长宁应有七岁了吧,长的像你,难怪皇上如此爱这个孩子。”女子的目光从长宁脸上,缓缓移至她的身上,仔细打量起她来,这便是她的夫君放在心间去爱的女子。
“回皇后娘娘的话,今年刚好七岁”
孝纯皇后闲闲一笑,眸子越过她望向那覆满积雪的长长宫道“我是启元一年嫁予他的,如今已是启元九年了,时间过的可真是快。”
“启禀皇后娘娘,外面雪大天寒,奴婢要送夫人和小主子回栖梧宫了,若是二人贵体受损奴婢担待不起。”芳瑞已由身后出声禀道,尽管语意恭敬,但依着宫规也未免逾越了,毕竟立于面前之人是这祈国后宫的六宫之主,她尚未言语,又如何能自请离开。
本以为她会出声责难,慕容心未料到,她语意淡然间,仍是含笑柔柔:“芳瑞,这么多年我的性子如何你应是知晓的,她母子二人是皇上心中最为珍视之人,我自会好好待她与长宁。”
这一句话自她口中吐出,慕容心只是听着那缓柔的声音无缘由的已是信了,相信她这番话是出自真心、不会害她母子。
与孝纯皇后的初次相见,在漫天风雪渐大时终是二人各自回宫,回去栖梧宫的路上,她忍不住心里的疑虑出声问道“芳瑞姑姑,皇后娘娘这般好的人,何故你对她似也是不喜的?”
芳瑞一声喟叹,道“我在这后宫中已待了近四十年,她本是宁国公主又成为祈国皇后,这样的身份却并不骄纵,性子也是难得宽厚,奴婢也并不是不喜她,只是如今皇上不在宫里,奴婢自是不敢大意,要好好保护夫人与小主子。”
听她娓娓道完,慕容心抬眸已能看见栖梧宫的宫墙,整座宫殿似被厚厚的积雪笼罩其中,于她而言却是令她倍感温暖的地方,那是她与初辰、长宁安稳的家。
余下的日子风雪依旧未停,每日不经意间便会伫立于殿前廊下遥望着宫门口,等待已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寄托,自他离京御驾亲征已是半月有余了,未听到过关于他的半点消息,也未有书信给予她,让她如何能不忧心,何况他这次出征只带去了福公公、依旧将冷夜留于栖梧宫内保护她母子,每每想起战场上刀剑无眼、或许会伤到他、便心惊到忙跑去殿门口看他是否已回来了,可每每都是一双眸子却是逐渐暗淡下来。
启元九年晚冬,已是十二月底了,下了几日的暴雪骤然停了,入了夜,寂静的寝殿内能清晰听见雪水融化滴落的滴答声,长宁坐于一旁看书,慕容心则坐在软榻上为长宁亲手缝制一件外袍,算算日子他离开已快一月了,也不知战况如何了,思绪不宁间,针尖猛地刺入食指,莹白的手指上冒出血珠来,看见那殷红血珠,一种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心里骤然变得不安起来,那份不安令她已觉察不到疼。
“夫人、夫人,不好了……”急促的脚步声在寝殿内响起、随之传来芳瑞焦灼、惶恐的声音,她一向镇静,七年以来,这是她初次看见芳瑞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