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大雨依旧未停,清凉大雨落下似浇退了夏日里的闷热与压抑之气,急雨如注间,李元贞一袭湛蓝云纹单袍早已被大雨淋湿,也无暇去换,平日里整齐束于赤金冠的墨黑发丝,略显凌乱发梢还有水珠滑落,立在殿前廊下,不时朝殿门口望去,如注雨点声落在庭院中敲打着坚硬的地面,也令他心里愈发急切难耐。
等了良久,李元贞才见一身竹青色宫衣的宫女自殿内出来,急忙上前问道:“她醒了没有?”
采茵见他等了许久,行了一礼,不由出声劝慰道:“回王爷,娘娘还未醒,方才太医也说了娘娘虽受了伤但并无性命之忧,不如王爷还是先行离开,待娘娘醒了奴婢自会派人去告知王爷,毕竟已入了夜,又是嫔妃寝宫,王爷自是要避嫌的。”道出这句,身子微福行礼,她只是一奴婢说这话未免逾越了,可为了主子她无法不说,若传了出去,只怕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是非来。
李元贞何尝不知道是要避嫌,何尝不知道身为外臣擅入内宫,乃是宫中大忌,可一想到她满是伤痕昏迷不醒的样子,哪还记得这些顾忌,哪还能送她回来便径直离开,负在身后的手不由紧握,启唇道:“本王进去看她一眼,便即刻离开。”
采茵抬眸看他一眼,他语中的坚决令她无法再说什么,应道:“是,奴婢带王爷进去。”
李元贞目光淡淡扫过立在廊前的几名内侍宫人,语意狠历:“今日之事,若本王日后听到半点风声,定诛杀你们全族。”
小德子语意平静,躬身禀道:“今日王爷只是将娘娘送回宫中而已,请王爷放心。”
行至寝殿外,采茵让他稍候片刻,才迎了他进去,床榻上淡粉的帐惟已垂下,只隐隐看见她青丝散下,趴着昏睡在床榻之上,连她的容颜也看的不甚清楚,李元贞伫立在床榻不远处,唇角微动:“本王知晓分寸,你们先去殿外候着。”
立在一旁的吟月与采茵相互对视一望,片刻,均低低应道:“是”
待寝殿门轻轻关上,他上前一步伸手掀开帐惟,那无比熟悉的容颜出现在眼前,曾令他在生死一际给予他求生的力量,曾多少次无意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此刻那张脸,未施脂粉略显苍白,有低低模糊的呻吟自她口中逸出,眉心微颦,心里一阵抽痛传来,将那帐惟勾起,轻坐于床榻外侧,犹豫些许终伸手轻抚上她的眉心处。
轻轻抚平她微颦的眉
他许是未料到她会突然转醒,忙起身立于床榻前不远处,眸中是深深的怜惜:“你醒了便好,本王这就离开。”
见他转身正欲离开,慕容心启唇,颤声问道:“行云她。。”,终是在说不下去“
本王已让太医替她诊治,应无性命之忧了,你好好养伤。”李元贞背对着她,道出这句未在看她一眼径直离去。
“娘娘,你昏迷了两个时辰终是醒了。”吟月与采茵急急自寝殿外而进,还好,行云还是在她的身边,慕容心忍痛低低问道:“沈姐姐可否平安生产了?”
闻言,她二人面面相觑,吟月自一旁拿起锦巾为她轻拭去额上汗意:“奴婢也不知,娘娘和行云姐姐被送回宫来都受了伤,宫里的人都吓坏了忙成一团,也并不知惜嫔娘娘情况如何了。”
“即刻让小德子前去打听,速速来回。”
“是”采茵急忙出去传话,慕容心无力垂首趴在绣花软枕之上,听着外面电闪雷鸣间雨声哗啦啦作响,心里记挂着沈惜若,一颗心似悬在半空中,烦乱不堪,并不安稳。
待服侍她喝过了药,只见小德子身上已被雨水淋湿跑进来,跪地慌乱道:“回娘娘,惜嫔娘娘还被安置在宁寿宫偏殿,听说还没生现在已一直昏迷不醒,林太医联合几位太医会诊,都急的不得了。”
慕容心一听,急道:“快去备轿辇,本宫要去宁寿宫。”一面唤过吟月和采茵来替她梳妆,二人砰砰磕头道:“娘娘,你可不能去啊,你身上的伤要卧床静养,太医说了不能下床走动啊。”
“娘娘,你可千万不能去”小德子跪在地上也并未动,慕容心气急了道:“都住口,按本宫说的去做。”猛地稍一动怒,身上的伤口似也被牵扯的生疼。
见她动了怒,也不敢在劝,小德子一溜烟跑出去备轿辇,吟月与采茵忙搀扶她起来梳妆更衣,因背上受了伤,特地穿了一袭烟影纱做的榴色长裙,那光滑柔软的料子穿在身上倒也不至于会触到那伤痕,外面罩了同色的披风,便由二人一左一右扶着胳膊,步子缓缓往外行去,每迈出一步身上的伤口便是钻心的疼,可想到沈惜若还是咬牙忍了过去。
留了采茵在宫里照看着行云,便带着小德子和吟月冒雨前往宁寿宫,下了轿辇身后早有宫人撑了伞,可仍有雨点飘落在身上以及脸颊上,风雨潇潇中,慕容心微抬眸华,只见宁寿宫内灯火通明,迈进那宫门,心底不断涌上的冰冷寒意已掩住那疼痛,今日若不是为了她,她好端端的又怎会见了红。
行至偏殿前回廊,几名宫女手中正端了一盆盆血水出来,慕容心看见心头一紧,忙让人扶着她进去,甫站在殿门口,就看见那抹明黄之色傲然立于殿中,自回宫后这几日还未见过他,女子痛苦的呻吟声自内堂传来,一稳婆自内堂出来,福身禀道:“惜嫔娘娘服了林太医的药,已经醒了过来,现下也能用力了,想必很快便能顺利产下皇嗣。”
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李元忆朗声说道:“告诉惜嫔安心生产,朕在外面守着她。”
那稳婆忙应了一身,赶紧往内堂而去,慕容心顿时松了口气,紧攥着绢帕的手才稍松了些,此刻听到她好些了,背上的伤口似又开始痛,由吟月和小德子扶着迈步而进,正欲行礼,只听萧容儿已出声道:“妹妹怎么冒雨过来了?”
李元忆倏然转过身来,目光凝着她,柔声道:“外面雨那么大怎么还过来了?也不顾着自己的身子。”
慕容心只觉主位上一道冷冽目光朝她射来,胳膊轻轻挣开相扶的二人,极力忍着痛意微福身,行礼道:“臣妾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
太后语意冷冷道出这句,慕容心缓缓直起身子,背上锥心的疼痛加剧步履有些不稳,李元忆几步走至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柔声问道:“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额上还在冒冷汗,是不是染了风寒?”
“臣妾没事”慕容心低垂着脸,道出这句,生怕他会看见她,此刻因那疼痛微颦的眉。
李元忆显然是不信的,斥道:“贵妃到底怎么了?”
吟月与小德子吓的扑通跪倒在地,均无人敢言,太后坐于主位,启唇道:“今日哀家教训她身边的宫女,岂料她偏生执意要护着那宫女,便替她受了几下杖刑而已,莫不是皇上因了她,要来责难哀家不成?”
李元忆神色一凛,淡淡启唇道:“儿臣不敢”旋即,冷声道:“小顺子,传朕口谕,将今日对贵妃施以杖刑的内侍全部凌迟处死,诛杀全族。”
“皇上,你这是。。”太后话还未完,已被李元忆朗声打断:“母后应时刻记住,她是儿臣心中珍视之人,朕不能容旁人伤她分毫。”
慕容心抬眸看他,正对上他满是痛惜的眸子,低语道:“皇上,沈姐姐还在内殿生产,求皇上念及姐姐和即将出世的皇子,减少杀戮为姐姐积福。”
李元忆伸手拿起她手中绢帕,为她拭去额上冷汗,片刻,终说道:“依贵妃所言,免去诛杀全族之罪,将其先发落暴室,十日后凌迟处死。”
“奴才领旨”顺公公躬身行礼后,急忙往殿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