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不相信世间有如此多的巧合,心头恨起,低沉道:“你既心中明白,以后在这宫中要处处小心谨慎才是,让小德子和小卓子盯紧宫里的众人若有异常,便找个理由打发出去,先是有清荷,昨日又有桂枝,指不定我们身边还有旁人安插的眼线而不自知。”
行云试探着问:“娘娘怀疑,咱们宫里还有旁人安插的眼线?”
“你可知在昌德行宫之时,我和小福子在回京的路上便遇见了黑衣杀手,当日我也是一时冲动才决定回慕容府,知道我行踪的只有身边伺候的几人,我离开行宫时已快到戌时,中间相隔了差不多六个时辰,我想也定是在这中间有人泄露了我的行踪,还有今日她们又怎会那么巧知道我去了紫宸殿。以后你让小德子多多留心,看宫里有谁是与玉锦宫那边暗地来往的。”复又叮嘱她道:“此事你一人知道便可,以免打草惊蛇。”
“是”行云应允,自地上捡起那团扇在一旁为她轻轻打着扇子。
次日清晨醒来之时,慕容心便让行云早早去了昭风宫回话,太医叮嘱她三日之内不可随意行走自是不必前去请安,梳妆时只见眼圈下一片乌青,忙让吟月薄施脂粉为她遮去那倦容,她可不喜整日都呆在寝殿之内,便命人将那美人榻移至庭院的亭中,靠着那玉锦软枕斜卧于榻上,随意拿了本书卷闲闲翻看着。
恍然间,慕容心放下手中书卷,淡淡栀子香萦绕在鼻端,只见司花房的内侍送了七八盆开的正艳的栀子花来,吟月甚是懂她的心思,命人搬了一盆开的正盛的栀子放在榻旁供她赏玩。
慕容心目光轻拂过那雪白栀子,轻吟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吟月有些不解,轻声道:“娘娘,现在已经六月了,桃花早就谢了。”
慕容心只是浅浅轻笑:“本宫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娘娘的故人喜欢栀子和桃花?”
行云恰好自昭风宫回来走至亭外,语中有些不悦道:“吟月,在娘娘面前不该问的最好别多问,我来伺候便是,你去看看她们将殿内打扫好了没,可别毛手毛脚的碰坏了娘娘的东西。”
“是”吟月忙低低应允往殿内走去。
看见那开盆的正盛栀子,行云神色一怔,黯然望着那栀子花失了神,半响才迈步走至她面前,轻轻笑道:“奴婢失仪了。”
慕容心看着她,轻言道:“无妨,你的心思我自是明白的。”
行云低垂下脸,轻轻道:“奴婢方才自昭风宫回来时,听说边关战事已平,狄族可汗已上书皇上愿向我朝称臣年年进贡永不来犯,安王殿下与狄族使臣应在七月初便会抵达京城了。”
慕容心闻言甚是欢喜,连连问道:“是不是我哥哥也会随安王一同返京?”
行云抬眸看向她,温言道:“听闻安王殿下会与狄族使臣先行返京,慕容公子会留在边关驻守,娘娘别急,想来战事已平,最多至年底皇上便会将慕容公子召回京城了。”
心里顿时有些失落,虽已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慕容谨在她心里仍是她最爱的兄长,只盼着他能早日平安归来才是,沉思间,只听她低语道:“娘娘可知,昨晚太后亲自下令将陆昭媛押进宫正司审问,陆昭媛已招供关于娘娘谋害惜嫔腹中皇嗣,指使那内监陷害淑妃一事,皆是她一手谋划,是她让妙岚换了含有麝香的玉锦宫缎,在她所住的紫月阁还找到了麝香。”
“陆昭媛”慕容心有些难以置信,于她并不了解只知道她与芳容华一样是陪在他身边的旧人了,而她也因不得宠爱与淑妃一向过往亲密,轻嗤一声道:“太后果真不负皇上所望不过短短一日,便能查出真相。”
“听闻是有内监曾看见在惜嫔娘娘出事以前,妙岚曾与陆昭媛的宫女来往密切,太后才查到了陆昭媛身上。皇后娘娘说了,既已查清了与娘娘无关便让娘娘无须忧心,这半月便不用去请安好好养伤便是。”
“嗯”慕容心轻轻颔首,又叮嘱行云:“我行动不便,你这几日都要替本宫去绯烟阁看看沈贵人,她那里缺什么你便给她送去。”
行云看着那盛开的栀子,笑道:“奴婢昨日去绯烟阁时见殿内熏着栀子香,听闻沈贵人独独喜欢栀子香,不如奴婢待会送几盆开的正盛的栀子给沈贵人。”
慕容心拿起手中那雪白栀子轻嗅,那淡淡清香还是那熟悉的味道,静默不语,自是不会忘,安王的身上便只熏栀子香,所以沈惜言才会独喜栀子。
转眼间,三日已过,想到今夜她便能带着对美好生活的期许离了这紫禁,慕容心也是为她高兴的,更多是羡滟,她何时才能离了这紫禁,过上那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
行云自托盘中捧起那青瓷莲纹盏,递给她道:“娘娘,这金丝燕窝是奴婢亲手去炖的还放了些许的牛乳,你尝尝看。”
慕容心伸手接过,拿起勺子舀着燕窝,启唇问道:“小德子去了沁芳宫打听消息还未回来?”
“还没”
外面急促脚步声响起,在这静谧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份急促也令人心里多了一丝慌乱,小德子在寝殿外禀道:“禀娘娘,奴才有急事求见。”
“进来”
小德子疾步进来禀道:“娘娘,奴才在沁芳宫外看见皇后派了人将华音殿的两个宫女抓去宁寿宫了,好像就是芳容华身边贴身伺候的,并未看到芳容华只听说西华门那边也出了事。”
慕容心手心一颤,那碗盏已碎裂于地,心中慌乱已不敢去想会是何种结果,连忙让行云为她梳了妆往宁寿宫而去,明知道自己前去也是无用,可却是无法不闻不顾。
几经通报太后终允许她进内,慕容心甫踏进宫门还未进入正殿,一声声强忍下的闷哼声、女子的哀求声传入耳中,眼前那残忍的一幕令她不敢去看,芳容华一袭青灰内侍服被按在宽凳之上,两名内侍举着刑杖重重打在她的身上,殷红血迹缓缓自她身下流出至宽凳上,三日前,她的手还轻轻抚过她腹中那个小生命,此刻,那未出世的孩子便化作一滩殷红血迹离开了她的体内,脚下的丝履似有千斤重般让她迈不开步子。
一声抑制不住的惨叫声落入耳中,慕容心突然甩开行云相扶的手,飞身扑到她身上,厉声喝道:“住手”
那举起的刑杖落下打在她的背上,一阵疼痛袭来却是抵不过心里的痛楚。
那两名内侍反应过来,忙停下手中动作退至一旁,她额上已沁出豆大的汗珠,面色苍白痛苦的纠结在一起,手抚上小腹身子已从宽凳上翻滚下来,慕容心瘫坐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想将她扶在怀里,颤声唤道:“芳姐姐”
芳容华目光死死盯着她,染上殷红血迹的手蓦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尽全力紧紧抓住已能感觉到她指尖处的刺痛,启唇,断断续续道:“你骗了。。我”
慕容心凝着她,眸中已是深深的哀痛,摇头道:“我没有,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殷红的血迹溢出已染上她的裙裾,芳容华抓住她胳膊的手已不似方才那般用力,她兀自睁大双眼,抑制住那痛意,轻轻道:“我。。信你,我想见他。”
道出这句她的声音已是低不可闻,纤长羽睫似不堪重负般轻轻垂下,慕容心将她更近的抱入怀里,低低问道:“姐姐想见谁,我去帮你寻来便是。”
她费力张唇,短短续续道:“皇。。皇上,我对不起。。他。”
慕容心望着她,眸中骤然浮起些许热意,尽管他负了她,伤了她,可在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她还是想着要见他一面,而不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这样的请求她无法拒绝,重重颔首应道:“好”
看着她唇边微动似泛起些许的弧度,慕容心朗声吩咐道:“行云,替本宫请皇上来宁寿宫。”
“站住,芳容华无视宫规不守妇德,与人私通还怀有孽种,这样不守妇德之人还有何颜面要求面见皇上,天子之君威又岂可容许冒犯,元婕妤,哀家能让你见她最后一面已是格外开恩,你若再插手此事,哀家也定按宫规一并处置了你。”太后坐于主位肃声说出这句,却生生抹杀掉她最后一丝期许,一个垂死之人心中唯一的念想。
理智告诉慕容心,以李元忆的冷酷无情,无论是身为男子的骄傲,还是那不容冒犯的天子之威,他都不会来,只会让太后以宫规处置了她,可她不忍心让她带着遗憾离开这人世,曾几何时自己也如她一般这样痴心爱恋。
慕容心看着她神色愈发苍白,出声哀求道:“求太后开恩,看在她曾陪伴皇上三载的份上,让她见皇上最后一面,此刻的她也只不过是一个垂死之人,心中唯一的期许便是能见皇上最后一面,求太后成全。”
坐于主位一侧的萧容儿也忍不住出声唤道:“母后。。”
太后厉声喝道:“住嘴,来人送元婕妤回未央宫,把那罪妇即刻杖杀。”
“太后。。”慕容心正欲再说,她沾有殷红血迹的手已覆上她的,声音渐低愈发费力:“不必求了。。他不会。不会来。。不会。”
逐渐无声,覆在她手上倏然松开那瞬间,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响起:“皇上驾到”
慕容心抬眸,如水夜色中一抹明黄正迈步往正殿而来,含笑轻声道:“芳姐姐,你听到了吗?他来了,他来见你了。”
芳容华安静倚靠在她的怀里,一滴清亮的泪自眼角滑落至苍白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