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夫人容老奴带皇子回去北苑。”静立于一旁的芳瑞上前一步禀道,语气恭敬却是掺杂了一丝淡薄,她脸上清晰显现的悲痛、寂寥的神情皆是落入她的眼中,隐隐觉得是与承宣帝有关的,今日一见才是发觉,只怕不止是她与他有关、就连长宁都与大周的承宣帝有些许相像,莫不是……一个念头浮现在心底已是不敢去妄加揣测。
慕容心听闻忙将长宁更近的拢在身侧,那无比惊险的一幕似还在眼前闪现差点便伤到长宁,又怎么能放心让他离开自己,即便是无比信任、自小侍奉他长大的芳瑞也无法令她安心,朱唇亲启道出自己的顾虑“姑姑,我实在放心不下长宁。。”
“夫人,如今身处在大周的紫禁、圣命不可违,况且又发生了今日的变故,亦还不知道会生出何种事端来,北苑有禁卫军看守旁人亦是进不去,还是让长宁跟着老奴为好,老奴定会贴身照顾长宁。”芳瑞徐徐出声劝慰,亦是存了自己的心思。。
细细斟酌下也是应允,慕容心又送了长宁回去北苑、细细叮嘱一番才回永明殿而去,方进了昭阳宫的宫门亦是可见昭阳殿前宫人林立,不时有昭阳殿的宫人端着铜盆自殿内出入,一时间,眸子遥望于殿门口步子有些许滞缓,跟在身后的翠羽见她步子渐缓,旋即低问“娘娘可是要前去昭阳殿探望皇上?”
“方才奴婢看到皇上受伤流的血可是泛着黑色,应是中毒之症,亦不知皇上是否无恙?”同跟于身后的小环,忍不住嗫喏出声
翠羽斜倪她一眼,轻斥“在娘娘面前又岂可多嘴。”
“回永明殿”慕容心轻垂眼睑,那根根纤长、浓黑的睫毛似在白皙如玉的脸庞上投射出一道暗影,遮住眸底所有的思绪,日光正盛间照射在大理石铺就的宫砖上,折射出她纤弱的身影,转身间丝履缓缓行去,没有半分声响、似心也听不到那扑通、扑通的跳动声……
“辰妃娘娘可真是手段高明,令本侯佩服不已。”耳边骤然传来一男子肃冷的声音,不用去看亦知道是长信候李湛,只觉身后脚步声传来,已是渐渐逼近她。
“奴婢参见长信候。”翠羽和小环的行礼声中亦是饱含畏惧之意,躬身至一旁行礼
慕容心徐徐转身,一脸的淡然之色,美眸流转望向他“本宫尚不知自己做了何事,才半日光景见了长信候两次,侯爷都对本宫如此敌视。”
李湛定是听闻家宴的变故匆匆进宫,身上仍是家宴前所见到的一袭玄黑袍子,更衬的他面色越发森寒,“如若皇上有何事,本候定不会放过你们母子,亦会亲率大军踏平庆阳城。”
他上前一步语中尽是狠戾,眸色愈发暗沉可见已是杀意渐起。。
“长信候以为本宫会不惜冒着伤了自己孩子的危险,去加害你们的皇帝?”慕容心唇角凝着清而浅的笑意,冷冷质问出声,亦不愿去多加解释,眸光别过“本宫先行回永明殿,长信候还是去看看你们的皇帝要紧。”
“长信候,还是先进去看皇兄要紧。。”语毕,慕容心正欲转身离去,已是传来李元贞的声音,抬眸望去一侍从正推着轮椅已行至面前不远处,应是自昭阳殿而出抬着轮椅下了玉石阶梯,也不知那番话他听到几多?
李湛闻声终是收回那双阴沉的眸子,退至一侧徐徐恭敬行礼“微臣参见王爷”
“免礼,长信候还是速速前去看望皇兄。”李元贞坐着轮椅行至面前,半张尚未遮住的俊朗面庞仍可见温润。
李湛似有些不悦,却仍是不敢违背他的意思,斜倪她一眼后依言速速往昭阳殿而去。
离京七年,距离这般近的再次相见,近到似能闻到男子身上那略含微凉的熏香之气,天家贵胄的男子一向如此,行止间皆是隐隐似有着一缕极淡薄的香气,这一次自他身上散发而出萦绕在鼻端香气,再不是熟悉的栀子香,心里仍是一阵酸楚袭来,至今仍是不愿去相信,此刻在她面前银色面具遮面、已是残疾的男子便是李元贞。
他启唇仍是语意温润,一如春日里和煦的日光,让人听着已觉的一暖“长信候脾性历来如此,还望辰妃娘娘莫要记挂在心,本王相信今日之事定与你无关。”
“王爷的这一句话,令我不胜感激。”慕容心启唇唤出这句,已是径直屈膝行礼,明知是在昭阳宫内,可看着他在自己眼前,仍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她欠李元贞的又岂是这一跪可以偿还的,只怕今生已是无法还清了,此时的这一跪亦只是想让心里的愧疚之意可以减轻些许……
“辰妃娘娘客气了,何必行如此大礼。”他脸上的神情一如方才镇静,袍袖一扬微抬手示意,语中有的只是和气以及淡漠,那样的语气似之前从未与她相识过。
她微微一愣由翠羽扶着起身间,李元贞面容平静间已是启唇,“本王还要进去看望皇兄,辰妃娘娘日后在这紫禁,若遇到有何难事大可差人来流光殿说一声,本王定会相助。”
语毕,他一个挥手示意那侍从已推着轮椅转身离去,独留给她一幕令她无限伤感的画面,翠羽见他走的有些远了,眼眸低低一垂,微微一声叹息“王爷果真是全都忘了。”
这句微叹之语落进她的耳里,慕容心问道“翠羽你方才说安王殿下如何?”她闻言欲言又止、环顾四周片刻后,近身上前低低禀道“王爷自七年前受了重伤痊愈后,便失忆了,以前的事情再是记不得半分。”
果真是记不得半分吗?慕容心底喃出声,缓缓转身往永明殿而去,一路再是无话。
轮椅行至在玉石阶梯前身后的侍从正欲上前,李元贞抬手示意制止,隐忍的这般辛苦终是在此刻,可以毫无顾忌的去看她一眼,缓缓侧首遥望她离去的背影,只远远望着那抹身影渐渐消失在眼眸,唇角眉梢间亦是露出些许真心欢愉的笑意来,慕容心一如七年前自己所认识的样子,见着他时异样的神情、以及那眸中深深的歉疚之意,自己又如何看不见,而自己又需要如何的隐忍才能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而今的自己再也无法像七年前那样,将她拥入怀里,若他还是七年前的李元贞,又怎会容忍她再次回到这紫禁,可他终究不是了……
残阳似血铺泄在昔日巍峨、庄严的昭阳宫的宫殿之上,再无那璀璨光华,只余那悠远的沧桑、以及至尊皇权下掩藏的悲凉。
暮色渐沉、已临近入夜时分,慕容心伫立在轩窗前已是许久,些许散下的青丝亦是随风而渐扬,脸上仍是那不辨思绪的静默神情,直至寝殿内已是掌了灯,良久,轻声问道“何事?”
空荡、沉寂的殿内骤然想起她的声音,尽管方才步子极轻,未料仍是惊扰到她,翠羽犹豫片刻,仍是上前轻言禀道“娘娘,顺公公差了小礼子前来传话给娘娘,娘娘是否一见?”
“让他进来。。”虽是知晓顺公公差遣人过来传话,定是有关于那人的,可仍是说出这句来,毕竟他是长宁的生父,今日亦是为了救长宁而受伤,尽管恨他入骨,可亦是知道,这个时候始终无法漠视那人的生死,只能暗暗对自己说道,下一次,他的生死再与她无关,甚至她骨子是希望能看到他驾崩那一日,这亦是七年来自己一直所期望看到的不是吗?
小礼子已是进了殿行礼“奴才叩见辰妃娘娘,师傅侍奉御前无暇前来,特地让奴才前来传一句话给娘娘。”
“说吧”
“师傅只了一句皇上龙体欠安,再无其它了。”
顷刻,慕容心轻启薄唇,语意淡然“本宫知晓了,你退下吧。”
自翠羽引着小礼子退下,始终都是伫立于轩窗前,顺公公这番用意自己何尝不懂,不愧是宫里的老人了,陪伴圣驾多年果真那心思是玲珑剔透的,可他忘了,与那人有关的一切早在七年前便已经悉数被封在未央宫内,那至今仍是宫门紧缩、清冷过冷宫的未央宫,她和他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如今的身份、七年的怨与恨,更是亲情孝义、家族仇恨,始终无法泯灭,今日看着他将长宁抱在怀里那一幕后,她无法漠视那人的生死,可并不代表她会忘记那人对她,对慕容氏所做的一切。
生死由天,他的安危也无需她去担忧、顾虑,她如今唯一会做的便是呆在这永明殿内,昭阳殿,她不愿去、亦不会前去。
又怎知,有些事尚未发生时,有些话总会说的言之过早。
夜色深沉如水,翠羽又一次至身后禀道“娘娘,已快至子时,奴婢伺候你前去歇息吧。”
“嗯”慕容心微微颔首应允,正欲转身往床榻行去,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已由殿外推门而进,翠羽回身,斥责问道“这三更半夜的又有何事前来叨扰娘娘?”
小环忙屈膝行礼,道“奴婢不敢,只是顺公公在殿外急着求见娘娘,奴婢不敢不来通报。”
慕容心听闻心下顿时一沉,这个时辰若不是昭阳殿出了变故,顺公公又怎会急着前来求见于她,看向翠羽一个眼神示意,翠羽忙会意道“奴婢这就请顺公公进来。”
昭阳宫的宫女自都是聪慧的,二人皆是退至殿外候着,顺公公手执拂尘而入,方一行至她面前,尚未开口已是扑通跪立于地,“奴才叩见元贵妃,贵妃娘娘万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