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心回过神来,院落中已不见了刘婶的身影,忙是回屋换了一身哥哥的衣袍,长发被挽成一个男子的单髻,亦是寻了些晒干的黄槐花研碎将面色故化作暗黄,俨然是一男子的装扮才往村外跑去,战争于男子而言,是用热血铸就功勋,是多少寒门士子建功立业的一次契机,可于女子,从来都是最为凄惨的劫难,无论是生死,亦或是女子视若如命的贞守。
一路往村口而去,可见昔日宁静的小村落,只余携着细软、惶惶而逃出村的村民,一张张相熟的面孔之上,皆是笼罩上悲切之色,不时亦还有孩童的悲泣声传来,见状,她心下亦不是滋味,其实,逃又能逃去哪里?又如何能逃得过那祈军铁骑,更何况凤初辰并不是会无故屠杀百姓的君王,即便他们是大周的子民,他所向往的更是打赢这场天下之争,换取天下的安定,可他们眼中,对侵占大周国土的祈国大军更是存着深深的恐惧以及仇恨。
“驾。。驾……“远远便传来阵阵骏马疾驰的声音,似还有军队朝着的行军声传来,那整齐有力的步伐、以及身上盔甲与兵器发出的金属碰撞声愈发的近,如汹涌的潮水般奔腾涌入耳里,“祈军来啦,大家快跑”不知是何人大喊了一声,出逃的村民见状亦是不由愈发惶恐,皆是护着自家妻小又纷纷折返往村子里退了回来,霎时间,比之方才整个村落又是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慌乱的人群往与她相反的方向涌去,慕容心亦是不由放慢了步子,挂念着哥哥和长宁不时朝着村口张望,一个恍惚间,身子便被迅疾小跑的一人撞到在地,恰在这时,阵阵马儿嘶鸣、猛拉缰绳之声扬起以及震耳欲聋的脚步声似已逼近至面前,微微抬眸望去,一眼望去似乎是一望无际的人如黑潮,皆是身穿黑色兵甲,更显肃穆,骇人的是那浴血疆场的杀戮之气,怔然间已是压抑不住心头的害怕,只因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蓦地,不远处行进的众将士皆是驻足,为首之人一身玄铁戎装、重甲佩剑,身形笔挺端坐于一匹通身如枣红色的战马之上,已是提缰疾驰朝她而来,见状,慕容心瘫坐于地间身子僵住,只觉背上已是不由渗出了一层汗意,直至那人勒缰下马,一步步朝他而来,每一下靴声似都是落在她的心头,终于,他离她愈发的近,即便背对着日光亦是清晰可见他的面容,昔日如玉温润的面庞上尽是刚毅,约莫时隔一年之久,她竟又是见到了凤初辰。
凤初辰深沉而眸光潋滟的眸子亦在这一瞬,直直射入她的眸底,在祈国众将士面前,他丝毫未有任何顾忌,身子蹲立于她面前,手势极快带着不容抗拒之势将她紧紧拥入怀里,能让她感受到他那失而复得的惊喜,低沉的嗓音似含了一丝暗哑,似压抑着太多难言的情绪,”心儿。“
这一次,慕容心在他怀里,所能感触到的唯有冰冷、厚重的铠甲再无那暖意,这一唤,令她心中莫名涌起的只余渐深的惆怅,如此唤她的,再不是那人了。
紧接着,他当即下令随行大军皆是驻扎于村落二十里外且不得扰民,身边只余五员大将、以及百名轻骑随护,为安抚民心,更以祈国帝君之名亦向村民郑重许诺,祈国将士决不会伤及无辜百姓,众人见状也终不在惶恐,窃窃私语间皆是各自回了自家院落,谁也不曾料到,携了孩子,与兄长隐匿在此的女子竟会让祈国皇帝亲率大军寻至此处。
整个院落一片静谧间,响起的唯有军靴踩过一地落叶的声音以及甲胄碰撞的森冷之声,屋内沉静如水,慕容心始终低垂着脸颊,再一次的与他独处,心里无缘由竟有些许惧怕,心里湮起的竟是渐深的抗拒,察觉他有力的大手松开,忙是将素手自他手心抽回,亦是听他问道“你在害怕?”
“没有。。“慕容心摇首间轻吐出这句,仅是知道方才被他一路紧紧握着,手心已是沁出了汗意,也是越发低首,从来眼睛都是最能透露人心的地方。
一阵微凉略有些许粗糙的触感自脸颊传来,慕容心身子一个颤栗间,步子不由往后退去,可他伸手一勾已将她纤细的腰肢紧箍在怀里,轻抚上她脸颊的手,力度渐起终是让她无法再去避及他的眸光,亦是明白那份莫名的抗拒是因了什么,她耗尽心力的恨了他八年,殊不知,那恨亦是湮灭不了心底深处最初的爱恋,而今层层真相被揭开而来,以往种种不过一场极尽繁华,她能抛下这份情、携了长宁与兄长远走塞外,可这世间却是有一种爱是如同恨那般深入骨髓的,她的心再是容不下一个凤初辰,再是无法做到与他这般亲密,尽管她与他曾经亦是也险些有了夫妻之实,亦曾有过如此亲昵之举。
凤初辰许是察觉到她的失神是因了什么,甫一启唇,语中含了一丝的冷凌“我守在你身边七年,竟是比不上你和他相处的月余,而今你对我是这般抗拒?”,话落,他进箍住她腰肢的大手一个用力已是将她的身子愈发的扣入他的怀里。
慕容心不由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半响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是说不出来,只是嗫喏说出这个字“我。。“,他这句话,她不知该如何去回,数次对她的舍命相救,以及许她栖梧宫七年的安稳、待长宁如同亲子,这些任一条对她都是莫大的恩情,哑口无言想必便是最适合形容此时的情形吧!
“启禀皇上,有紧急军情。”阵阵军靴声自院落传来,一沉厚的男音已是在屋外恭敬说出这句,慕容心紧绷的心弦也在此刻松弛开来。
他的眸光终是因着她的举动溢起了渐深的阴霾,吐出的话亦是让她心惊“你是我的辰妃,待我一统天下之后便会是我的皇后,而李元忆加诸在你身上的痛苦,我自会为你讨回,亡国之君的下场唯有一个字,便是“死”“。
这一个字自他嘴里吐出,令慕容心浑身冰冷至极,缓缓侧眸望向他离去的背影,今时今日,他一身甲胄,再也不是曾经栖梧宫内那个温润的男子,于她而言更多的是一陌生的帝王,可今时今日的她,再也不是栖梧宫那个曾答应待他一统天下会嫁他的那个女子,她已是变了,又有何资格要求他不去变?
一弯明月爬上树梢之时,慕容心亦是准备好了晚饭,此时的她,如墨青丝已是梳成妇人的发髻,换了一袭素色的裙裳,今夜是中秋,她知道他会来,便为他做了这一餐膳食,如民间女子般怀着娇羞的心情,为自己的夫君洗手做汤羹的那种幸福,这一生她都是注定无法体会的到,第一次下厨甘愿为一男子洗手做汤羹,可他并不是她的夫君,更多的仅是为了弥补心中对他的亏欠。
”心儿。。”正在摆碗筷间,身后低柔传来这一声唤,那样温柔的低唤似如此熟悉令慕容心手中动作一滞,缓缓回身望去,他一袭绛紫长袍迎着月色朝她而来,皎洁月光投射而下他的身上皆是笼上一片清芒光辉,令她不由有些神恍,仿佛回到了在紫禁内的最后一晚,月光疏影间,长身玉立朝她而来的人是元忆,一阵欣喜间,步子亦是不由迎了上去。
“你知道我今晚会来?“凤初辰一手轻抚上她的发,换下戎装的他神色间似少了几分冷硬之色,眸光望向她已是如昔的柔软。
慕容心脸上的笑意尚未绽开,亦在这一瞬变的生硬,微微垂下脸庞,极自然的转身往桌案行去,“吃饭吧,若是菜凉了便失了原有的味道。”这一个转身,掩去的是眸底的落寞,掩不住的是心里因念起那人骤然而起的疼痛。
平日用饭的小木桌,少了长宁和哥哥,今晚也只有她和凤初辰二人相对而做,他如往昔般为她布菜,接而神情莫辩间只是沉默用着膳食,慕容心也只是默然拿着筷箸吃着碗里的饭,却是如同嚼蜡般品不到任何滋味,他的沉默,亦让她的心一并沉坠至心底深处,溅起的只是深深惶恐以及忧切,他既然能探得她隐匿在芜城,又怎会不知她身旁还有慕容谨以及长宁,可直至此时,他只字未提的态度,这才是令她最为费解的。
这一餐,对于她和凤初辰显然是截然不同的意味,多年为帝的约束,于他早已成了习惯,即便是以往在栖梧宫内一起用膳,他也用的甚少,可今夜,他用的极慢细细品着每一道菜品,最后也是将几道菜品悉数用完。
夜间,寂月皎皎,待慕容心在厨房收拾好碗碟方迈入里屋,可见凤初辰已是一手支颐在桌案边小憩,已是入了秋,夜风自窗口拂进桌案烛台上的烛光忽明忽暗般的跃动,忙是去拿了哥哥的那件长衫为他披上,离得近些终是可见,他如玉的脸上因着这场战事也是平添了疲惫以及沧桑之感,可身上王者之气的霸气凌然也是尽显,尤其是他一身铠甲戎装,缓缓转身之际,腰肢上一紧整个身子已是跌入他的怀里,他身子微俯间,下颚已是轻贴着她的额际,甫一启唇,炙热的呼吸便是拂面,“他既然放了你离开,为何不回去找我?你曾答应要嫁我为妻的,栖梧宫内的种种你都忘了吗?
脸上酥酥痒痒的,令慕容心不由想要挣脱开来,可他却是搂的更紧,呼吸也是越发炙热,尽管多年来未曾与他有夫妻之实,可男女情事也是懂的,亦是不敢在乱动,只是低声吐出这句“我没忘。。”
”那我们即刻成婚可好?“凤初辰在她耳边轻言吐出这句,语中蕴着莫大的欣喜,她语速极慢未出口的话被生生卡在喉间。
”放我走吧。“慕容心眼眸微低,终是费力启唇道出这句。
“。。放你走?”凤初辰自唇中溢出轻轻一声浅笑,可那笑落入她的耳里皆是散发出危险的讯息,果真,他第一次对着她有了怒意,倏然用力扳过她的身子,眸子暗沉道“我御驾亲征南下亦是为了你,得知你在芜城我抛下战事,将唾手可得的城池送还给李元忆又有何妨?可换来的却是你要我放了你,可他是如何待你的?他一次次利用你不止,还在你面前诛杀你全族,与别的女人执手相牵无视你的痛楚,你的泪,只带给你深深的绝望,用尽一切残忍的方式来待你,可你还是忘不了他是不是?”
“从我隐匿在芜城你便该晓我的心意,以前的凤初辰会懂,也不会说这些话来逼我。”慕容心道出这句,已是将眸光自他脸上移开投向别处。
当灭族真相被揭开而来,彰显而出的是他身为一个帝王对她更为深沉的爱意,当年元忆待她之举,虽看似残忍,可又何尝不是对她最好的保全。
“在他选择送你们母子离宫,在你知道他为了你费心留了慕容谨一命后,在你眼中我对你的爱是否都变得那么一文不值?”凤初辰一手用力勾起她的下颚,如昔明媚的眸底只是漾着清寒。
那样清寒的眸底,只是一撇也令慕容心不敢直视,微微垂眸间,凤初辰紧箍在她腰肢的手一个用力,薄唇已狠狠压了下来,那样令她猝不及防的一个吻,夹杂着一丝狠戾以及怒火在她的樱唇上肆意掠夺。
慕容心奋力推拒间,素手却被他紧紧擒住,朱唇紧闭也是抵挡不住他强势的侵袭,当口中已充斥着腥甜以及可闻浓郁的血腥味,炙热的吻灼伤了彼此的唇,可他却并未像初次吻她那样,在她咬破他的唇时倏然松开。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动手掌刮一个男子,他还是帝王之尊,脸上已清晰可见那指印,可凤初辰并没有动怒,只是默然停止对她一切的侵犯。
“让我放你走,除非我死”凤初辰一手为她拢好衣襟,话落,行止果决离去。
深秋的月高高在夜空挂起,柔和、晶莹的月光如流水般泄下,投射在凤初辰脸上却是尽显清冷,步子沉缓往外踱去,负于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已是咯咯作响可也难以压制那份入骨的疼痛,长达半年的征战,支撑着他的信念不就是想争得这天下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吗?可如今,他即将得了这天下,却注定要永远失去了她。
方出了那院落,一道黑影已是闪至面前,冷夜恭敬行礼,禀道“启禀皇上,属下派了五千精兵上山搜寻均是未有所获,未找到长宁以及慕容谨。”
“即刻加派人手,秘密扩大搜寻范围一定要将人给孤找到。”
“是”冷夜朗声应道,复又出声提醒道“禀皇上,承宣帝已御驾亲征亲率大军迎战,算算日程五日后应会到达临水关,这一战可是关乎天下。“说至这句已是止住了话。
”三日后大军开拔,前往临水关。”凤初辰回身望向那笼罩于月色中的小院,冷冷吐出这句,即便是因了她,这一场帝王之战,他又如何能输给李元忆。
自那夜后,凤初辰再是未来却是派人守在院外将她囚在这院落,直至中秋过后的第三日,慕容心被安置在一辆马车中随着祈国大军离开了这隐匿了半年有余的小村落,她急急掀帘望去,可见声势浩荡的祈国大军,以及一身戎装昂然骑立于马上的凤初辰,长长的行军队伍却仍是未见长宁和哥哥。
两国战事如何她不得知,要去往何处她不得知,就连长宁和哥哥身在何处她仍是不知,两日的行军后,终于驻扎于边防荒原之上祈国大军汇合,因着深秋,一望无际的荒原更显萧瑟以及荒凉。
慕容心独自被安置在一营帐内,前来身边服侍之人是芳瑞,她含糊的告诉她凤初辰并未寻到哥哥和长宁后,对着她便只余沉默,凤初辰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可随意出入军营各处,可除了她所歇息的营帐,她每日唯一会做的事便是离了军营,去往三军驻扎的范围内,那高立于荒原之上那并无哨兵值岗的废弃哨楼,站在这,直至身体疲累,也唯有这个时候,芳瑞只会远远候着不会上前,站在高高耸立的哨楼上遥望着临水关的方向,尽管她远远眺望而去,视线的尽头只余一片空芜,可每日她依旧会来,只因元忆御驾亲征便驻扎于临水关内,而十日之后便是两军决战之日。
承宣十一年十一月初一,两军决战之日终是来临,今日的朝阳是如同残阳一般的血色,高亢凌厉的号角声起,凤初辰已亲率大军启程往临水关进发,慕容心直直登上这哨楼,拢于袖中的素手却是一直紧紧握住,似才能抑制住指尖的微微轻颤,可自大军出发一颗心便不再属于自己,沙场征战、一切皆是未知,唯一可知的便是,在面临未知的生死之际,她才发现,她能为了长宁和哥哥远走塞外,自此与他天各一方,可却无法承受那份死离。
三日后,当夕阳的第一抹余晖投射于这荒原之上,慕容心方回到军营,疾驰的马蹄声由远至今向军营奔驰而来,”临水关紧急军情……“
哨兵嘞缰下马,神情惶恐间已是跪于留守的三位将领面前禀道“临水关急报,今日,皇上与大周承宣帝于临水关外百里城郊鸣山一战,谁知胜负未分之际,恰遇到鸣山火岩喷发引发地动,导致鸣山地陷、山体而崩,两国君主以及数万将士皆是被埋于崩塌山体之下,生死未卜,两国剩余将士已是暂停战事,各自展开救援,已被救出的数千将士无一生还,至今尚未发现两国君主,林将军传下军令,加调驻守三万大军即刻赶往鸣山。”
慕容心呆立于不远处,皆是字字听的清楚,整个人再是无任何感知,所有的思绪以及感知再听到那句“无一生还”后皆已被悉数抽离,软绵绵的身子已是瘫软于芳瑞身上,心口传来的滞痛似连呼吸都一并堵住,令她喘不过气来,直至,一阵马儿的嘶鸣声起,大军已是整装待发欲往临水关赶去,念及那个名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手挣开芳瑞,便朝那通体枣红色的骏马奔去,策马扬鞭间的颠簸整个身子亦被震的疼痛入骨,可又怎及的上心底的撕裂,他还从未听过长宁唤他一声父皇,他还未听她亲口告诉他,长宁便是他们的孩子,他又怎么可以如此狠心独留下她们母子在这世上?
秋风凌厉似刀自脸庞拂过吹散那滑落的泪珠,慕容心贝齿紧咬着樱唇始终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手中的马鞭越发用力的一下下抽打在骏马身上,可撕裂的痛楚渐深传来时,一个重重的颠簸人已从马背上滚落,依稀记得,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滚落至不远处,身上疼痛加剧传来时意识尚是清醒的,费力抬眸望了一眼临水关的方向,便是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似再也看不见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