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聂凯2020-08-10 11:148,196

  这天,母亲因为担心钟馨上班后没时间给儿子做饭,便过来看看,她在厨房煮熟了饭,冲着门外喊:“乐乐,回来吃饭啦。”

  儿子在门外答应着,却看不见他进来,母亲出门一看,看见儿子正扒在邻居的门板上,从门缝往里看邻居的小孩子玩游戏。

  母亲喊着:“乐乐,回来吃饭了。”

  儿子不情愿地回来了,他坐着吃饭,耳朵却伸着倾听邻居家传出来的动静,饭刚吃完,放下筷子又马上去看。

  这种情形让母亲心痛欲裂,疼爱外孙的她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她急忙跑到儿子身边,把他拉回家,心痛说:“乐乐!你不要去扒别人的门缝了,外婆让你妈妈买一个,听话啊。”

  儿子将信将疑地答应了,他情绪低落,聊无心绪拿起漫画书。母亲坐在儿子身边抚摸他的头发,不停地安慰他:“乐乐,你千万不能去趴邻居的门缝了,乐乐,好孩子你忍一忍,外婆让你妈妈给你买一个。”

  钟馨傍晚下班刚回到家。母亲就抑制不住悲伤把刚才的事情从头到尾对她说了一遍,她一边说一边指指点点地摆着手势:“哎哟,太可怜了,这么小的孩子趴在别人门口看人打游戏,我真看不下去了,你拿点钱出来,我再给你添一点,你马上去买一个回来。”

  “小孩子玩游戏会影响学习的。”钟馨搬出一个正当的理由。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儿子去趴别人的门缝吗?”母亲咬牙切齿地叫起来:“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嫂子是怎么看你的吗?”

  “我管她是怎么看。”钟馨故意轻描谈写,她觉得很累,她太需要休息了。

  母亲深谙像钟馨这种固执的人一般的话是听不进去的,只有使用猛药让能让她清醒,所以,母亲摆出一副战斗的架势:“你嫂子连乐乐也看不起了,上个星期六,乐乐去找明东玩,是你嫂子开的门,她看见是乐乐就马上把门给关上了,我听到乐乐的声音出来一看,乐乐被她关在门外,当时我的那颗心啊,真像刀扎一般。”

  钟馨一怔,这件事她真的不知道,如果说钟馨不在意嫂子是怎么看自己,那她无论如何不会置儿子的痛苦而不顾的。

  母亲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她要乘胜追击:“你嫂子本来就看不起我们,现在一见你离了婚,她更瞧不起你了,就这么一个姑姑,她也就这么一个外甥,唉。”母亲拍胸口跺脚说:“你知道我的感受吗?我心痛得不知怎样形容。”

  停了一会儿,母亲手抚着眼角:“你看看你儿子,像被霜打了的茄子,整天没有个笑脸,他在学校也受到同学的嘲笑,他心里有多难过?你知道吗?我刚才一见到他去趴别人门口,我的这颗心啊,哎哟哟,直到现在我的心还是那么痛,你就不能满足他一点心愿吗?”

  自从离婚以来,儿子的情绪一直不好,钟馨也一直为儿子难过。此刻,母亲的话让钟馨觉得格外的痛。

  钟馨拉着儿子的手,把它放到嘴唇边上不住地吻着,她把脸贴在儿子的脸上,不住地摩挲他的头发,把他紧紧地抱着。她心里翻腾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抱着儿子默默说:“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害了你,原凉妈妈吧。”

  儿子温顺地让钟馨抱着,他一手抚摸钟馨衣服上的纽扣儿,一手搂着母亲的腰,缄默不语。

  过了一会,钟馨对儿子说:“乐乐,以后不要再到别人门缝去看了,妈妈明天给你买一个回来。”

  “真的?”

  “嗯,妈妈一定给你买。”钟馨点点头,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还特别强调了语气。

  儿子眼睛闪现出一抹光彩,伸出胳膊搂着钟馨,把身子深深地埋在钟馨的怀里。儿子虽然笑着,可他的笑容是那么凄凉和勉强。钟馨感到一种压抑苦闷的痛,她想,怎样才能让儿子尽快走出伤痛?老天爷呀!帮帮我吧!

  第二天,儿子一放学,钟馨和儿子一起到商场买了一台游戏机,儿子珍爱地把它抱在怀里,就好像得到了无价之宝,他感谢妈妈那么理解自己,似乎看到虽然父母亲离婚了,但妈妈对自己的爱丝毫没有减少。

  钟馨稍稍松了口气,她回想起儿子曾经带给自己那洁白无暇、美如鲜花一般的日子,更感到有责任把儿子从痛苦中解救出来。虽然说玩游戏不是好事情,但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呀,更重要的是,眼下能让儿子放下包袱忘记痛苦的选择就是游戏机了。

  母子二人一路默默地走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一回到家,儿子马上接上电源,浸入到游戏当中去了。

  儿子虽然暂时忘记了伤痛。但钟馨心里依然沉甸甸的,一想到不久林之川将要再婚了,自己和儿子怎么办?还有父母亲遭受嫂子的歧视,在哥哥家里度日如年。如果继续在商场工作下去,又怎么能有钱去买房子?但不在商场工作又能去干什么?

  钟馨第一次强烈感到钱有多么重要了,也怀疑自己过去是不是太傻了?过去钟馨是那么清高,在我们国家改革开放之初,她身边的人辞职出去创业,她还从心底里看不起他们,认为他们被资产阶级的金钱腐蚀了思想,为金钱抛弃多年来所受的无产阶级教育,忘记了自己的根本。

  钟馨一直安心在单位工作,也一直为此感到自豪。虽然这其间她受到了许多不公平的待遇,曾在心底里有过许多愤懑怀疑的念头,也曾经依稀有过一时短暂的冲动,曾想过放弃工作出去自己开店。每当她有这种念头,母亲就强烈地反对,不仅母亲反对,哥哥也不同意,母亲和哥哥都认为钟馨的想法是疯狂的,不合乎逻辑,觉得在国营单位工作最保险。

  每当碰到母亲反对,钟馨就选择妥协。这其中并不完全为了母亲和哥哥,也有她的原因, 因为在她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中,一直被灌输资本主义表面上是灯红酒绿私底下是路有冻死骨的虚伪、肮脏阴暗的世界,那些资本主义国家的人们都是吃不饱穿不暖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人们没有土地,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大部分财产都集中在少数资本家手中。人们没有得到受教育的机会,更谈不上什么尊严、自由、和医疗保障,他们只有出卖自己的劳动才能有口饭吃,但那也是被皇宫贵族、农场主等所谓的上层人士层层剥削之后所剩无几的口粮。共产主义是最理想的人间天堂,在共产主义制度下,人人都有工作,人人生老病死有保障,社会主义是通向共产主义的必经道路,作为一名无产阶级的后代,接受过那么多年的思想教育,在金钱物质面前怎么能举手投降呢?应该自觉抵制一切与社会主义制度相违背的思想和诱惑才是。

  钟馨这种思想的形成,除了当时特殊的历史时期之外,还有她所接触的文学作品,她记得有。特别是初中时期她看到一本。钟馨瞒着父亲把省下的饭钱把的上集买回来,这本书花了一块四角五分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钱,为这钟馨还跟父亲第一次撒了谎。

  钟馨把它反复看了又看,其实钟馨对书中宣扬的思想并不了解,但在那个特殊的政治环境下,很容易受到书中人物感染的。

  她对主人公萧长春、韩百仲、焦淑红、焦二菊、马翠青、马老四一心为公的崇高品质感动了;也对马大炮、弯弯绕、马斋、马小辩这些地主富裕中农自私自利的个人思想充满蔑视;对马之悦、马连福这些老革命的叛变感到愤怒;对焦振茂、焦振从等中农能抛弃个人主义,一心走社会主义道路感到欣慰;鄙视韩道满、韩百安、焦庆媳妇这些落后分子。

  钟馨自觉不自觉地把书中人物作为学习榜样,后来她想方设法弄到了第二、第三集,它那波澜壮阔的画卷让钟馨心潮澎湃,钟馨对作者更是充满了敬仰之情。她想,要是自己也能写出这样一部宏大的作品该多好啊!可是,没有人理解她的心思,也没有人能帮助她实现梦想。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革命英雄主义是人们追求的崇高目标,她埋怨自己出生得不是时候,仰慕那些在战争年代出生的英雄人物,她在脑子里千百次地想象,要是需要,自己也可以为革命献出一切,甚至生命。她把个人主义看成是洪水猛兽,在她的内心深处什么金钱财富,富裕奢侈是那么可怕,只有老老实实在单位里工作,每月领取那么一分工资,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才是正确的生活道路。所以,一些不了解她的人都说她很清高。

  在钟馨的理想形成时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钟馨曾经有过自杀的念头,而且不止一次有这种念头。那还是在高中时期的事情了,由于钟馨生长的环境和她本人的天生丽质,加上她独立不羁的思考方式,引起了很多同学的妒忌和羡慕,她们平时总是拿她来跟电影明星作比较,每次劳动课都故意让钟馨独自去做。

  但这不能让班主任满意,他是一个中年男人,经常向学生们灌输以出大汗不怕脏,挑得多,跑得快为荣,以黑为美,谁手上茧子厚谁就是学习贫下中农最刻苦。而钟馨天生的白皮肤就成了她小资产阶级的标志,她成了班主任作思想工作的活靶子。再追究起来,钟馨那桀骜不驯的性格让班主任很头疼,他想改造钟馨,让钟馨按照他的标准去学习和生活。

  班主任对钟馨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关注,每次劳动都专门盯着钟馨,借口检查钟馨的劳动任务是不是完成了?完成的质量怎么样而故意吹毛求疵;在每一次的班会上,乐此不疲地抓住钟馨一丝不起眼的毛病进行冷嘲热讽、甚至批判,完全不顾及钟馨的身体状况是否有恙。平时一有机会就对钟馨进行革命英雄主义的教育。班主任对钟馨进行了近乎残酷洗脑式的摧残。还冠于这是班主任对学生的关心和爱护。钟馨对班主任的做法并不理解,但强烈的自尊心支撑着她,正是自尊心才没让她屈服班主任的淫威,不管烈日炎炎还是刮风下雨,也不管上山还是下河,连女人每个月的例假她都放弃休息,因为她要强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落后于同学。

  在钟馨的整个高中时代,学校几乎没有真正上过几次课。她们每天去挑水淋菜、给校园里的果树施肥、去厕所挑大粪、到山脚下挑石块砌学校的围墙、修整校园里的各个道路、到食堂帮厨、农忙季节去农场帮忙收割插秧种玉米等等所有的农活。还要到乡下去建分校,在分校里她们天天去挑砖头,上山砍柴烧石灰,下水塘挖塘泥,去插秧去种黄豆,学校评价一个学生的好坏就是看他劳动态度和他生活上是否艰苦朴素,在这样的一种环境下,钟馨和同学们经常要从事超出自己能力的劳动。每次劳动大家都要装出很高兴的样子,不敢有一丝怠慢,更不敢流露出厌烦的情绪。因为大家担心在学期期末的时候被班主任写上不好的评价。班主任手中的笔能决定学生们今后的人生,班主任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让钟馨产生了一丝畏惧,那畏惧并不是为自己,而是畏惧万一有什么闪失会连累到父母亲。

  有一次,出了一个意外,几乎让钟馨失去了生的欲望。在一次修理大寨田的时候,有同学由衷地赞美钟馨,说钟馨很漂亮,像电影里的外国明星,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纷论询问钟馨到底使用什么护肤品,才能拥有如此傲人的皮肤?如此清纯脱俗的气质?同学们的迷魂汤,赤裸裸的吹捧把钟馨弄得昏头转向,她忘乎所以、顺嘴说了一句:“向资本主义学习。”

  仿佛六月天下了暴风雪一般,班主任的脸马上变了,钟馨倏然意识到自己触犯了人人忌讳的禁地,她隐约不安起来,扭转头去看了看同学们,刚才还和她说笑的那几个同学都缩着脖子低头躲闪钟馨,恍惚刹那间钟馨已经兑换成烈性瘟疫似的,在同学们的眼里,钟馨犯下了弥天大罪,成为十恶不赦的罪人,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对象,必须要和她划清界限。

  当天晚上,班主任找钟馨去谈心,说是谈心,其实是对钟馨的批判,对于这件事,钟馨感到班主任对她怀有报复之心,他似乎很庆幸有机会对钟馨进行说教。他要利用这次机会杀杀钟馨的锐气。

  在这次谈话中,班主任的权威发挥到了极至,他异常严厉地警告钟馨事态的严重性,还夸大其词追根问底地认为是钟馨思想的堕落、阶级立场有问题、是她对资产阶级太软弱仁慈、是她没有具备无产阶级接班人的品质、因为她还没有改造好。说再不反省就要堕落到资产阶级的深渊去了,并警告钟馨已经处在资产阶级的边缘,还威胁把钟馨告到学校总部,发动全校师生对她进行教育改造。

  当天,钟馨也不知道是怎样离开学校,整个脑子恍恍忽忽的,回到家后,挣扎着爬上床铺,扯过被子盖住头,悄悄祈祷起来,祈祷班主任不要把这事情说出来,祈祷能悄悄地混过去。

  她对自己进行了一次反思,她怎么也想不起当时为什么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她脑子里进行激烈地斗争,她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刚刚从干校劳动改造归来,他经历太多的艰辛,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学校触犯了如此严重的意识形态领域,他会怎么想呢?

  在一次全校师生的大会上,班主任在讲台上疾言厉色、声嘶力竭地不点名数落起钟馨来,他的声音异常凄厉恐怖,充满了战斗的味道,他不断挥舞着手臂,颇像一个大将军即将率领千军万马奔赴战场去撕杀一般。他虽然不点名字,但钟馨不是傻子,她听出了班主任的弦外之音。

  一些同学幸灾乐祸地看着钟馨,她们窃喜的样子让钟馨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在那个无线上纲的时代被戴上资产阶级的帽子就意味对本阶级的背叛,那可是要诛连九族的死罪啊。

  钟馨不由得回想起父亲在干校被强制劳动改造的情形,想起母亲咬牙切齿般的怒骂,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出现小时候看到那些人自杀的场景,那种被践踏尊严丧尽的批斗会历历在目出现在眼前。她想与其被批斗还不如了结生命算了,反正这样活着太累太没有意思,她甚至想好了怎样了结生命,用什么方法既不痛苦又保险。

  在钟馨家的隔壁,有一位中年妇女。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当时也是天天被揪去批斗。 不知道多少次了,钟馨一看到她就为她难过,但她一点也不表现出难过的样子,每次从批斗会上回来,都是笑嘻嘻,做饭的时候唱歌洗衣服的时候也唱歌,走路时总是昂首挺胸。钟馨好奇说:“阿姨,你为什么总是乐呵呵的?他们这样批斗你,你难道不难过吗?”

  她说:“别人愈是这样,你就愈不能屈服,你要知道你的生命需要你自己来保护,不能指望别人来怜悯你。”

  钟馨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意,但这些普通的话语就好比一股春风吹掉了她心中的阴霾。

  她还责怪钟馨:“你这个人太多情,太软弱,一点小事就垂头丧气,别人越是批斗你,你越要坚强,像我这样,你看到没有?我从批斗会场上一出来就笑呵呵的哦。”

  虽然如此,钟馨怎样才能渡过眼前的难关呢?为了拯救钟馨,为了钟馨不至于滑落到资产阶级的深渊里,班主任对钟馨展开轮番说教并施于更高强度的劳动改造,他的座右铭是‘一切坏事都是从不劳动开始的。’

  在班主任的字典里,艰苦的劳动是一剂万能的良药,只有经过炼狱般的锻造和社会环境的高压才能阻止一切危险的资产阶级思想,他一遍又一遍向钟馨指出资本主义就好比是牛鬼蛇神,它们时刻想侵蚀占领社会主义阵地,强调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是两个不同的社会,是你死我活的尖锐的阶级斗争,为了配合自己的教育改造,班主任还是把这件事情抖了出来。由此而来父亲单位里掀起了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同事们和街坊邻居都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父亲说什么也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在父亲看来,女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如此不懂事太可怕了,搞不好女儿会成为整个阶级的反面人物,家庭陷入到一场世纪大劫难中去。不仅会化为肉泥而且还会遗臭万年。

  要说起来,父亲是一个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的革命者,不管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还是在干校的劳动改造下,他从来没有畏惧的时候。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对女儿的疼爱已经超越了意识形态的禁锢,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成为这场运动的牺牲品。他最关心的是怎样让女儿躲避这场灾难。因为女儿不仅是家族的传承者,在她的生命之花还没有绽放的时候绝不能让她过早地凋零了。

  母亲把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归咎于钟馨,一口认定钟馨的品质有问题,是钟馨给她丢了脸,为了表明她与钟馨的阶级立场不同,她急于向人们表示她与钟馨是划清阶级界限的,母亲起劲地把钟馨过去所犯的一些错误都抖擞出来,还添油加醋、海阔天空、无中生有地给钟馨加上更多的罪名,她更加轻视钟馨了。

  父亲不安地注意观察钟馨的一举一动,有几次钟馨去晚自习回来晚了,他守候在大榕树底下等着钟馨,在吃饭的时候,他有意识讲一些轻松的话题,讲人们在困难的时候应该怎样排除的方法。父亲一次次哀求钟馨赶快去向班主任认错,快去向班主任表明自己与资产阶级一刀两断立志做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的决心。

  在班主任轮番轰炸和高强度的劳动改造下,钟馨抱着不就是一死的决心在抗争着,而面对父亲的哀求和母亲的责骂钟馨却没辙了,因为她看到父亲像个罪人似地低着头不敢说话了,父亲那稀薄的白发不停地在钟馨眼前摇晃,父亲充满怜爱的眼睛让钟馨心如刀绞,钟馨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单纯的一个人,生养自己的父母亲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的行为会给父母亲带来巨大的灾难,也只有这个时候钟馨才能更真切地知道了什么是血脉相连,经过无数次犹如地狱般的思考,亲情终于让钟馨放弃赴死的决心,她向班主任低下高傲不屈的头。

  班主任胜利了,钟馨则真正尝到了阶级斗争的残酷,她开始审视自己,既然为了亲情而选择要坚强活下去,那就要改变自己的世界观,自己的世界观难道真的出了问题了?自己真的像班主任所说的那样已经滑落到资产阶级的边缘了吗?自己可是雇农出身啊!雇农!这个阶级的最底层本来革命是最坚决、立场最坚定的啊!怎么能向往资产阶级的生活呢?这可是忘了根本的大问题!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出身都忘记了那还成什么了?不是连猪狗都不如吗?钟馨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她责怪自己放松了阶级斗争这根弦,让资产阶级钻了空子。

  当钟馨沉浸在自责中时,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庆幸在这场关系到个人命运的紧要关头班主任及时帮助了她,是班主任把她从资产阶级的火山口的边缘拉了回来,她把班主任当成是自己人生道路上的指南针。那个时期,班主任的形象在钟馨的心目中就犹如宗教一般神圣,精神上钟馨成了班主任的囚徒。他施加的影响犹如幽灵一般死死纠缠着钟馨,它无时不在左右钟馨的思想,它成了钟馨去了解外部真实世界的绊脚石。

  亲爱的读者们,看到这里,你们也许觉得钟馨很可笑很荒唐吧!是的,按照现代的人的观点来看钟馨的确是太荒唐可笑了,不过,作为本书的作者我要告诉读者,书中所讲述的确有其事,绝非杜撰,而且我还希望读者们能理解,当我拿起笔写这段话的时候,我的心情和你们一样沉重,而且这种沉重的甚至带着血泪的回忆总是让我泪湿枕巾,我曾经想尽量轻描淡写算了,但作为历史的见证人,我又觉得如果不能把事情的真相如实地告诉后人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所以在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思考之后,我觉得有责任还原我们的历史,让我们的子孙了解他们的前辈曾经经历过怎样的苦难,也希望我的这些回忆能让我们更加珍惜今天来之不易的自由,珍惜吧!同胞们!

  钟馨在单位里过着一种没有自我的生活,过去没有想过要创业,现在离婚后拖着一个儿子,要想再去创业就更加艰难了。十几年的铁饭碗让钟馨变成了一个废物,她除了待在单位里混日子之外,没有任何一点自主谋生的本事,甚至连思维方式都不能适应当今社会的需要。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韩国电视片,剧中的女主人公朴知恩和母亲说的一番话才稍稍触动了她的心,在一次激烈地争吵中,母亲对知恩说:

  “你一点也不理解妈妈此时此刻的心情,死丫头,我们的亲戚也好,朋友也好都认为你应该学有所成,你让多少人失望啊?”

  “我没求她们寄希望于我,失望不失望由她们去吧,和我没关系,不是吗?我并没有承担不让周围人为我失望的义务,我要按我的方式生活,妈妈,先有了我才有周围的人,而不是先有了她们然后才有了我们吧?”。

  “妈妈的朋友当中,也有出人头地的,见了面就是不一样,那么自信那么端庄嗯,就好像是头上带着一种光环,每逢和她们见面,你知道妈妈感到多么悲惨吗?只知道居家过日子,还有油盐酱醋柴,话都跟她们说不到一块去了,妈妈恨不得去死,你想成为妈妈这样的人吗?就算我求求你了,不要这样,你可不能这样,这不是你的人生。”你不同,你完全能独当一面,你怎么能做平凡人的女人呢?”

  “妈妈。”

  “我为你感到惋惜,我心疼得再也受不了了。”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对,你很特别,生辰八字也是说你一定能成功,命中注定了的。你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的”

  “你信那个?”

  “说你结婚可是很难很难的,因为你有着撞南墙也不回头的倔脾气,说你不是嫁给大得多的男人就是到三十五岁才会有主的。”

  “妈妈,我已经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你不断重复这些有什么意思呢?我并不想光宗耀祖,只要我愿意不就行了吗?

  “整天洗衣做饭打扫房子生儿育女吗?”

  “那有什么?妈妈这也是很美的呀。”

  “很美?”

  “热心伺奉自己所爱的人,有什么不好的?非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才有意义?”

  “除了人人能做的事,你应该再承担一分,不要只为你自己一家,要为社会和国家做贡献,你有这个能力。”

  “好好治理我的家庭,就是对社会和国家最基本的贡献,正是妈妈你对社会做出了最忠实贡献呐,要是韩国所有的主妇都像你,国家不就有希望了吗?尽心尽力伺奉老人,对丈夫是个贤内助,把孩子培养成有用之才,这多美好多有价值啊?”

  这些看似极其朴素的话今天看来没有丝毫的惊天动地,可对钟馨来说,却是前所未闻,她深受震动,觉得知恩的话很有道理。她想,我们的社会本来就是由一个个分子组成的,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管好自己,忠实于本职工作,不就是对社会和国家最起码的贡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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