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解毒
云夜堇2020-04-28 18:194,572

  1

  陆代倾终于在第二日傍晚时分,到达覆羽潭边,他刚下马,马儿就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渐渐失去了生机。

  他看了一眼地上死去的骏马,眼底划过一丝悲伤,却还是未停留片刻,飞过潭水,飞奔进药房中。

  他拿来宣纸,将纸垂直挂起,又从身上的水囊中倒了一点水在一个小器皿中,将器皿放置到宣纸下方,只见水被纸慢慢吸了上来,一炷香后,器皿中的水已被宣纸吸干,而那纸上竟有了几条深浅不一的水痕。他拿出剪刀,沿着水痕边缘,将纸剪断,又架起烛台,将纸放入另一琉璃器皿中,架到火上烘烤。慢慢的纸上的水分渐渐被烘干,药物的颜色全部在纸上显示出来。他拿着带着分离出来药物的纸片,放到舌尖一一品尝,又置到鼻尖一一嗅闻。

  前几味药十分容易辨认,毒性也不强,很快能找到对应化解的药物。可是,这最后一味,他竟犯了难。是他学艺不精?他竟从未在任何药典和草经中见过这味道的描述,酸酸涩涩又发苦,他多舔了两口这提纯后的毒药,竟觉得舌头有些发麻,一时半刻难以缓解。

  这可如何是好?其他的药品,药量他都已心中有数,只需再试几十种烹制解药的顺序,便可以解决,可这味药……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快速下了决定,看来只能找味道和服用后症状都类似的药替代尝试了。

  他手下动作迅速,从药柜中掏出各类药材,不用过秤,随手一抓,便是需要的分量。两炷香后,地上已经摆满了五六十副抓好的药剂,每副药底下都写了药方和煎药的顺序。

  他又找来十个炉子,十个药罐,将十副药依次倒入药罐中,同时开火煎起药来。

  唐洛诗听小厮说药房有动静,急急跑过来查看,进门就看到陆代倾手中举着扇子,来回给炉子扇着火。

  “师父,你果真回来了。”唐洛诗走到陆代倾身边,拿起另一把蒲扇,主动分担了看炉子的工作。

  “阿辰的情况如何了?”陆代倾头也没抬,继续扇着火。

  “不太好,他前几日驾车动得厉害,解毒丸控制不住那毒性,今早醒来吐了一大滩血,看情况应是快扩散到肺腑了。”唐洛诗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

  “看来要来不及了。”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蒲扇,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囊,将水囊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有股水流顺着他精致的下巴滑落了下来,滴到地上,滴答作响。

  “师父,你做什么?”唐洛诗看着他手中的水囊,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一脸惊愕地看着陆代倾,手中的扇子也掉落在地上。

  陆代倾并不回答,走到炉火跟前,将掌心对准炉子上的药罐,催动着内力,将药罐中的药汁快速催干。他又拿来十个药盏,将药依次倒出,倒完最后一盏药后,他拿起其中一盏,眉头都不皱一下,径直将药灌了下去。

  “师父……”唐洛诗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如果没别的事,帮我把剩下的药熬上吧。”陆代倾额头渗出层层细汗,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药物作用,竟直接跌坐在地上。他也没有挣扎起身,只是催动内力,以期药效快速发挥,好感受药物在体内的变化。

  “师父。”唐洛诗说不出别的话来,有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她挥起袖子,迅速将泪抹去,然后拾起地上排列着的药,将药又倒进了药罐中。

  2

  陆代倾终究还是觉得刚刚那副药差了些什么,于是又端起第二个药盏,喝了下去,如此往复,十盏药下肚,他仍旧感觉到毒气在体内肆意游走。

  此刻,第二轮的药还没有煎完,他又勉强撑起身子,用内力催着那些药物快速起炉。

  他煎着药又喝着药,不知这样过了多久。

  原本窗外夜深人静着,却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滴落在屋檐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终于,在喝到第三十三副药时,他停了下来,感觉身体中似有两股力量在奋力对抗。他安静感受着,感受着那毒气似乎有散去的迹象,身体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他把药方递到唐洛诗的手中,低声嘱托:“按此方抓药吧,药好后,速去墨剑山庄救人。阿辰醒来后,不要告诉他中毒和我试药的事,让他以为自己得的是瘟疫,便好。”话音刚落,陆代倾就坐在地上晕了过去。

  唐洛诗赶紧凑到他跟前,为他搭脉,再三确认了,他是因劳累过度才晕倒的,才稍微安了安心,将他扶到房间中的躺椅上,为他盖上了被褥。

  然后,她来到药柜边,按照方子抓了药,在黎明到来之前,将药熬好装起,命自己的贴身婢女将药送去了墨剑山庄,又亲自端了一盏药,到了陆代倾的房间中,将药给墨羽辰灌了下去。

  第二日午后,昏迷了四日整的墨羽辰终于苏醒了。他睁开眼睛,准备从榻上起身,可却因周身乏力,第一次起身失败。他并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自己是睡太久,把身体睡麻了,于是重整了下呼吸,用胳膊肘撑着榻,勉力坐了起来。他坐着喘息了片刻后,又战战巍巍地站起身,将四肢甩了又甩,终归是稍微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是自己的了。

  他转到隔壁,见到南宫错靠在陆代倾的榻上,面前摆着一个棋盘,棋盘对面空无一人,黑子白子都在他身侧,似是自己在与自己对弈。宫沛站在不远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在打盹。

  “你醒了。”南宫错落下一黑子,抬头看了墨羽辰一眼。

  他丝毫不客气地坐到南宫错对面,把装白子的盒子拿了过来,掏了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中,一脸兴奋:“阿倾的药也太立竿见影了吧,二公子竟恢复得如此之快。”

  南宫错不语。

  “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唐洛诗来为南宫错送药,在门口恰巧听到墨羽辰说话,心中顿时生气起来,径直推门走进来。她本想训斥他一番,却碍于南宫错和宫沛都在场,不好发作,只能怒瞪着墨羽辰,语气平静地说道:“师父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现在已经陷入昏睡了,而你刚捡回一条命,竟跟没事人似的,什么都不关心,先跑来八卦二公子。”

  “你说阿倾怎么了?”墨羽辰顿时明白刚刚起身的无力感从何而来,惊愕地扔下了手中的盒子,急急地出门,想去寻人,又不知现下人在何处,又折了回来,对着唐洛诗作了个揖,一本正经地询问:“请问洛诗姑娘,阿倾现在何处,我去看看他。”

  唐洛诗认识他这些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正经的模样,意识到他并不知道自己中毒了,她想到师父对自己的嘱托,于是低语了一声:“药房。”便不再多言。

  墨羽辰得到讯息,赶忙冲了出去。

  宫沛不知何时也从房中退了出去,此刻房间里只剩下呆立着的唐洛诗和斜倚在榻上的南宫错。

  房间里一片死寂,唐洛诗觉得有些尴尬,想抬脚离开,却被南宫错叫住了:“洛诗,坐下,陪我一会儿吧。”

  3

  唐洛诗低着头,坐到了刚刚墨羽辰坐过的位置上,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等着南宫错下达下一步指令。

  “上次请工匠新制的胭脂,你收到了吗?里面加了月季,是我亲手摘的。”南宫错手中抱着棋盒,摩挲着,缓缓开口,打破死寂。

  “收到了。”

  又是一片死寂。

  “你喜欢吗?”南宫错不死心,盯着唐洛诗,想从她清丽的面容上读出些不同的情感。

  “不喜欢。”

  ……

  “那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去命人寻给你。”南宫错继续追问。

  “洛诗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二公子不必在我身上费这些心力。”唐洛诗仍旧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洛诗,你为什么要这样,这么些年,我对你如何,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为何不能回应我呢?”南宫错手中逐渐用力,似是要将那棋盒捏碎,好掩饰此刻身体微微的颤抖,内心十分失落。

  既然他一再追问,她此刻已无处回避,那不如将事情直接挑明了说吧。唐洛诗心想。

  她抬起头,盯着南宫错的眼睛,愤恨说道:“我们之间本就隔着血海深仇,你叫我如何回应你?当年洛水水患,你将我从洛水中救起,把我带回你府中时,应该早已查过我的身份。在你府上那些年,你待我好,好到我都快放弃复仇的念头了,可你又转头将我送进了这掬水轩中,做你手中的棋子。所以,你想我如何?我又能如何?”

  “真的是因为这样吗?难道不是因为你的心里有了别人。”南宫错对她刚刚的质问避而不提,转移了话题的方向。

  “是,我心里有人了。”她竟也毫不避讳,直接承认。

  “你!”南宫错没想到她竟这样直接,丝毫不给他留片刻余地,一时语塞。手中的棋盒松落开来,掌中只剩下深刻斑驳的棋盒棱角遗留的痕迹,那勒痕顺着他掌心的纹路,连通着胳膊的脉络,疼进心底。他甚至觉得一度无法呼吸。

  房中又陡然恢复那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阵敲门声打破他们之间这寂静的平衡,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唐大夫在吗?主事大堂出事了,有位客人带着个孩子在大堂大闹,嚷着要见轩主。我们已经告诉她,这几日轩主闭关了,不坐堂,可她不肯听,已经在堂中砸了好些值钱物件儿了。”

  唐洛诗感觉这小厮简直就是来救命的,赶紧起身,向南宫错作了一揖:“二公子,我去处理一下轩中事务,你自便。”

  然后她便逃离了房间,只留下南宫错一人独自坐在榻上静静发呆。

  她跟随小厮来到主事大堂门口,前脚刚跨过门槛,还未沾地,一个瓷瓶就飞到她身侧,在地上碎裂开来,她赶紧闪身,避开了从地上溅起的碎瓷片。

  4

  “夫人稍安勿躁,砸碎的东西可是要照价赔偿的。”唐洛诗跨过一地的碎片,来到堂中,在那妇人面前坐了下来,悠悠开口。

  妇人容颜依旧正风华,唐洛诗竟一眼瞧不出她具体的年岁,只见她一双杏仁眼的眼底仍有残留的泪痕,好似刚刚哭过一般。而她怀中的孩子,唐洛诗也瞧了一眼,只见他眼底发黑,昏迷不醒。看来果真如小厮所言,那孩子已是油尽灯枯了。

  在前来大堂的路上,小厮已简单向她介绍了这妇人的情况,她是为自己的孩子来的,那孩子,李、杨两位坐堂的大夫都已瞧过了,是胎中带出的先天不足之症,此刻全靠一口气吊着,早晚不过这两日了。听到这里,她心下已拿定了主意,既然那孩子救不活了,那稍后见到那妇人,一定要先占领主导位置,然后将她从哪儿来就请回哪儿去。

  妇人见到来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怀中的孩子紧紧地搂着,向她问道:“你是轩主陆代倾?陆代倾不是男子吗?”

  “我自然不是陆代倾,陆代倾是我师父。他近日在闭关,潜心研究药典,不坐堂,不接客,所以近日来求医之人,都会安排其他坐堂的大夫诊治。”

  “如果我非要见陆代倾呢?”妇人怒瞪唐洛诗,手中甩出了一根皮鞭,随时准备出手以武力服人。

  唐洛诗见到那鞭子,终于知道,为何那妇人坐在地上动也不动,就能将堂中瓷器扫得遍地都是了。

  “那就要问问我的剑答不答应了。”说话间,唐洛诗袖中的软剑已经出鞘,直指妇人。

  “想不到你们这掬水轩竟是这般救死扶伤的。”妇人盯着唐洛诗手中的软剑,一阵冷笑。

  “救死扶伤,也要看前来求医的对象,像你这般咄咄逼人,不遵从我们这儿的规矩,扰我轩中清静之人,自然是要被直接请出去的。”唐洛诗丝毫不留情面。

  妇人正准备与唐洛诗动手过招,怀中的孩子似是感受到了外界的喧嚣,竟动了一下,醒了过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的母亲,喘着粗气,虚弱地说道:“娘、娘亲,我想回、回家,我想吃娘亲做的糖水了,我们不看病了,看病要、要吃好多好多很苦的药,珂儿害怕,我们回家吧,好、好不好?”

  听到孩子最后的心愿,妇人闭上眼睛,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了下来,缓缓开口:“好,好,珂儿不怕,娘亲带你回家,娘亲回家给你熬糖水吃。”她收了武器,轻轻地抱起了那孩子,踩着碎瓷片,绝望地离开了。

  唐洛诗看着妇人离去,地上的碎片遗留着斑驳的血迹,一阵悲凉涌上了心头。

  生死离别,即便为医,也依旧和普通人一般,什么都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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