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夜如水(上)
萧觉尘2020-05-12 12:001,839

  从转学回北京上初一开始,骆异再没离开过这座城市。

  当作为最后一批上山下乡知青的父母终于从白城回家的时候,骆异嘴里说着的话没有带着一点东北味。尽管身处吉林,从小听父母说着老家在北京的他,倔强地要求父母教自己标准的北京话。

  为了这口京片子,骆异和当地的孩子打了无数次的架。尽管当时已经扎根在当地一个煤矿的父母告诉他可能再不回北京,但他就是指着户口本上籍贯一栏的“北京”说自己是北京人。

  1994年,已经是矿场总经理的父亲告诉骆异,矿场改制,多个矿场合并,组建股份制公司。改制后父亲调往北京的联络处工作,骆异第一次随父亲回到了北京。

  回到北京的时候是三月下旬。

  十五分钟前还在享受有生以来第一次火车之旅的骆异,这会儿出了站。料峭春寒里的阳光温暖而又有些粗暴地和着小风钻进领子里。他被满眼的车水马龙弄得有点懵。黄色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一辆辆从眼前掠过,扯着长辫子的天蓝色电车和超长的黄底儿红条“大通套”一路响着售票员特有的京味儿报站从眼前呼啸而过。矿区里出来的骆异,有点想象不了这么多车的颜色。车的概念,在他来说除了拉煤的卡车就是公共汽车,还有父亲那辆破面包,无一例外地染着煤炭的黑与灰。

  但是最好看的还是人,各种颜色衣服包裹的人。如果说车的颜色对骆异来说是“繁多”,那人的颜色对他就是“缭乱”,让他目不暇接了。在矿区,无论怎么鲜亮的颜色都会被黑与灰污染,而这里,他能想到的颜色,都会在穿梭于街道的人们的衣服上显示出来,绝无色差,甚至还有着他想象不到的颜色。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芽子,鹅黄嫩绿地随着还有些硬的风摇动着,妩媚动人。这些已经带了春天气息的树,让活了十二岁从未离开白城的骆异更感到了差异。属于科尔沁草原东部的白城,虽然与漠河或者与相较漠河靠南很多的齐齐哈尔比起来并不算苦寒,但在三月想见春意却也是没有可能的——“况且我本来就是北京人,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再回东北去生活了”——骆异这么想着。

  越过天桥,跟着父亲拐弯抹角地绕着胡同走着,老家那台七寸黑白电视里见到的胡同画面在此刻将自己包裹其中。眼里的景物有了颜色,鲜活得有些突兀,骆异有些回不过神儿来。快走到胡同那头的时候,看见胡同口出去的马路,如来时那条路一般繁华,与胡同里的静谧宛若两个世界。

  这里是北京。我回“老家”了。

  骆异这么想着。

   

  从东往西数第三家,门牌号十一条五号,骆异和父亲停在院门口。院门的形制是“广亮大门”。熟悉老北京四合院的都知道,这老宅子最早住的必是达官显贵。不过这百年变迁,早已物是人非,门头上有两块瓦缺了,从缺口里伸出一颗枯黄的草。门两侧是木板搭的小厦子,虽简陋却无比实用,装着一些不知哪天才有用的破烂家什。门里一块照壁倒是新刷过白底漆,画了幅松鹤延年,落款是“田小叶”。

  门里传来“嚓——嚓——噗——噗——噗”的声音,很有节奏。

  绕过照壁,骆异看到一个与父亲年岁相仿的男人在拌煤粉。那男人穿着件旧毛衣,戴着副黑边眼镜,人长得也并不黑,看着挺斯文干活却还算麻利;头上冒着丝丝的热气,手上的白色线手套粘着煤粉已经发黑了。他拿着木锨铲两下戳三下,规则地反复做着这几个动作,对骆异父子俩进了院似乎并没什么察觉。

  父亲叫了一声:“哥!”

  那人下意识地“哎”了一声,转过头来看是谁。可能一下没认出来,他愣了两秒,然后骆异看到他脸上的表情由迷茫到讶异,再由讶异变成惊喜,然后激动地扔了木锨把子扭头朝着西厢房屋里喊:“冬华!冬华!出来!快出来!”

  隔着窗户听见里面女主人有些焦急的声音:“怎么了……”随着房门打开,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女人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见骆异父亲,同样端详两秒,眼泪倏然滑落:“燕勋……”之后捂着嘴说不出话来。男人反应了过来,说着“进屋进屋,都迷糊了”,脱了手套摘下眼镜,擦下眼睛又戴上,忙不迭地把骆异父子让进屋里。

  屋里陈设简单,典型老北京人家的样式,稍有不同的是两个大书柜,满满地装着书。

  父亲和对方都很激动,寒暄着十五年的离别。说了快十分钟父亲才想起骆异,指着骆异给男人道:“这是我儿子,叫骆异。生在了异乡,就叫了这个。十二了。”又指着男人对骆异道:“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赵京生,叫大爷。”骆异顺从地叫了声大爷。父亲又指着女人道:“叫大妈。”“噢!大妈!”骆异叫完转向父亲:“爸,我冬华大妈姓什么?”

  三个大人笑了起来。女人说这孩子还真机灵,都知道我叫什么了,对着骆异答道:“我姓薛。”骆异点头示意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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