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长袖清欢2020-05-02 18:5912,007

  【1】

  韩明明不是最后一个进学校的,但他确信身后确实是没几个人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要迟到了!”额头上出现了一丝细汗,气喘吁吁的韩明明在门口保安大叔带着笑意的目光中迈进了江城中学的大门。

  手里的自行车握把有些湿润,那是因为紧张、一路上手心流出的汗水。已经是夏天了,刚刚过了立夏没几天,气温就像开了闸一样涨起来,原本硬邦邦的塑胶跑道,此时好像也被太阳晒得松软起来。同样绵软的双腿发着酸,那是一路上猛蹬自行车的结果,若不是中午“贪杯”多看了一会儿书导致午睡睡过了头,想必路上也不必慌慌张张的往学校赶。

  所谓“书”,当然是韩明明最喜欢的看的那种,可以是文学名著、可以是武侠小说,还有着不少漫画杂志。没有手机玩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则是韩明明真的喜欢,而他也倾向于后者。

  不过,那些书里,还是以文学性内容居多的。

  趁门卫目光转向别处的当儿,韩明明赶紧靠着花坛快走了几步,然后右脚搭在了自行车的左边踏板上,未离地的左脚使劲往后一蹬,这普普通通的自行车就化身为了飞驰的滑板,一溜烟儿便越过花坛,接着向教学楼后驶去了。

  粗暴的将自行车塞进车棚,韩明明就撒开脚步奔向楼梯了。这时,有几个和他一样的“难兄难弟”们,也迈着步子朝楼梯口这里跑来,好像慢了楼梯就要飞走,只有跑得快的才抢得到一样。好不容易,韩明明才来到了三楼,高二(33)班的教室就在楼梯口。

  班主任照例每天来教室里看一次,韩明明进来时,正好碰到班主任尖刺般的目光。

  “下次来早点!别总踩着上课铃!”路过身边时,班主任吴老师出声提醒道。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踩着铃声进来了。

  仿佛老师和铃声约定好的一般,韩明明刚坐下,上课铃声就响了。提早来到的政治老师抱着教辅进来,铃声落下,便开始上课。

  依然未从一路匆忙中缓过气来的韩明明在下面轻喘着,沾着汗液的手指翻开政治书,脑海中却还回想着中午看过的书里那精彩的剧情。

  与此同时,中午睡眠不足的后遗症来了,韩明明不大记得政治老师在课上讲了什么,只知道他面前的课本似乎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盼望已久的下课铃声响起,仿佛是给了他一个放心倒下的信号——他终于亲吻上书页中让人沉醉的油墨了。

  在他身后,大多数头颅都低低的埋着,不遗余力的让自己抓紧这十分钟的时间沉醉在梦乡中。

  紧张而压抑的学习节奏,压弯了这里的每一个人。

  【2】

  恍惚中,韩明明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

  “韩明明——”声音来自远方,若隐若现,韩明明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可是却怎么也记不起那人的面孔,正想往前去找时,同桌适时的用胳膊肘将他叫醒了。

  “韩明明,这是你这个月第几次在课上睡觉了?”语文老师拧着眉头,一脸无奈且不快的看着他。

  羞愧的双颊立刻被染红,韩明明低下头摇了摇嘴唇,赶紧把已经被口水沾湿的政治课本收起来,然后找出语文课本打开。

  恨铁不成钢的语文老师最后用目光剜了他一眼,便继续讲课。

  韩明明呆滞的看着课本,老师正在讲的是白乐天的《琵琶行》,这是早已学过的课文,今天又翻回来讲的。白居易的生平他大概知道,也在网上看到过这位千年前的大诗人独特的一面。说起来,白居易和他的家乡还有些渊源。白居易小时候曾在他的家乡附近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正好认识了一位邻居家的女孩湘灵,二人可算是青梅竹马。白居易长大后,两人也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情愫,然而湘灵只是农家女,受当时门第影响,白居易始终未能说服母亲将湘灵娶进家门。痴情的白居易直到37岁,才在母亲的以死相逼下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放在古代,譬如白居易这样的大龄单身男青年可绝对算是稀奇了。

  而正是在被贬为江州司马的路途中,他在被贬谪路上遇到了朝思暮想的湘灵,数十年的风霜早已改变了二人的面貌,昔日的邻家少女也已容颜半老。韩明明想不到二人相见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的,但是对于白居易来说,相逢而不能相伴的痛苦,大概没人比他体会更深。

  因此,每当早晨背书背到“江州司马青衫湿”这一句的时候,韩明明就会停顿一下,然后陷入遐想中。他总觉得那就是白居易站在渡头流下的泪水。

  “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心里默念着这首白居易的《邻女》,韩明明眼前恍惚了起来。眼前的书本忽然就成了一层朦胧的纱,只是一扑,他就闯了进来。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首诗的画面,那是在初中的时候,校刊上刊载着昔日的老校长发表在上面的文章,那篇文章便是讲述家乡的历史的。什么穆桂英迷魂阵,千年不死的大槐树,他都感觉朦朦胧胧。尽管那传说中的迷魂阵就在外婆家附近,但他依然是没有任何深刻的感受。

  从地图上往下看时,他好像确实是看到了不知何年何月以前那位世外高人摆出的九宫八卦大阵,据说是某年某月天下大乱,各路豪杰争相起义,而他们的先祖便是众多起义军中的一支。他们造了大船,准备顺河而下,沿途攻城略地,饮马长江,夺取天下。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们停泊在了这里,一个个军营就地驻扎,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如今家乡的许多地名,仍然带有昔日起义军留下的痕迹,那是被历史遗忘的部分,没有人记得,史书上也从没见过,除了极少数的口耳相传,大概这将会被永远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了。

  白居易是什么时候来到的,他不知道,然而那时应该没有先祖他们吧。韩明明思索着,渐渐从这迷蒙的梦里出来。这时,他忽然觉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笼罩了他,那东西住在他心里,似乎还长着猫一样的爪子,不断的在他心里挠抓,让他只觉得痒,又好像是什么没来由的渴望。

  良久,他似乎感觉到愤怒了,手中的笔被按在桌面上按得死死地,直接透过了课本的好几层纸,但笔虽然按在书上,他却什么也写不出。

  下课铃又响了,这次他一点也没了困意,只是那直勾勾的双眼却瞪得像铜铃,一动不动的盯着扎进书里的笔尖。

  同桌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接着又见怪不怪的趴下了。

  许久,韩明明才觉得心里的那股火泄了。他移开笔尖,在旁边的白墙上写道:“柔情难对桑田易,如面憔然白发随。”

  像完成了某种任务般,韩明明颓然的倒在了板凳上,这时,他忽然能感受到白居易那时所遭受的痛苦了。

  【3】

  日子过的可真快,感觉才刚过了五一劳动节,天气热的就让人穿不了褂子了。校园里,穿裙子的女生越来越多,一个个白衣飘飘的行走在校园里,吸引着不少男生的眼光。

  江清竹也想穿,可是去年的几条裙子已经有些旧了,有一条甚至刮破了一个洞,加上现在早上还是有点冷的,因此她一直穿长裤来学校。

  可到了中午的时候,她就反悔了。

  旧是旧了点,可穿出来还是很好看的啊!

  滚烫的路面软软的,江清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江城中午的马路上,这时才刚过十二点半,还没到上班时间,因此马路上车很少。过了几个红绿灯,她便来到了学校门口。

  住的离学校近就这点好处,起码中午不用去挤人山人海的食堂了,还有就是中午的时候可以回家休息,不用趴在硬硬的桌面上午休。

  不过这学期以来,江清竹已经很少在家午休了,而是吃过中午饭就匆匆赶往学校来。功课已经越来越紧了,再过一个月,就算高三了吧。那些毕业班的一毕业,高二的学生自动就换了身份,因此,在这样的气氛下,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学习,好像要在这几个月的时间将以往浪费的时间都补回来似的。

  最明显的就是午休了,以往基本大家都在寝室里睡觉,或者来班里睡,家离得近的就在家里。可是这学期以来,午休来班里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坐不满一半人的教室,这时候几乎没有空位置,大多数人都会坐下学习到一点多,然后趴下睡一会儿,醒来就准备上课了。

  江清竹则是这一运动的初始成员,大概就是从她和其他几个人开始,班里的其他人才如梦方醒的加入进来的。

  今天她倒是来得晚了。

  熟练的绕过门卫从大门溜进来,江清竹立即蹑手蹑脚的向教学楼跑去。

  学校午休期间关闭前后门,如果十二点半之前还没进来的话,正规途径就只有等午休过后大门打开了。

  剩下的非正规途径,那就要看身手够不够敏捷了。

  江清竹自认自己做的还算是轻车熟路……

  强忍着困意来到座位上,身体没落到板凳,目光已经聚焦在了中午放学临走时未做出的那道题上。

  路上的时候,她似乎已经找到了关于这道题的一些思路,接下来就是验证的时候了。

  看了看题目,江清竹便拿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的写着推演过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纸上的步骤也越来越清晰,她距离正确答案已经相当近了。

  笔尖最后一转,草稿纸上就多了两道横线,算出来的最终结果被放在了横线上。

  江清竹眼中多了一道兴奋的光芒:“就是这样!”

  轻快的呼出一口气,江清竹瞄了眼黑板上挂着的钟表——一点零五分!

  休息的时间到了。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昨天买来的书,江清竹小心翼翼的翻开它。

  书名《密德玛区》,是她从一本杂志上的文章中看到的。那并不是篇专门推荐书的文章,而是一篇散文,作者同样是一个深深沉浸在文艺作品中的人,文章的最后,便提到了两本书。一本是《达洛维夫人》,另一本便是《密德玛区》。

  江清竹所看的书,来源大多如此。多是某篇文章提到,或者某人大加颂扬过,她便起了买来看一看的念头。

  只是可惜的是,那本《达洛维夫人》,她怎么都没有找到。

  校门口书店的柜员姐姐说:“那本书也有过,五年前就被人买走了。因为太小众,因此就没有补货。”

  江清竹失望的离开了,校门口书店里的书算不上很全,且多半是教辅试题之类,但她想找的书往往都能找到,这次竟扑了个空,这让她有些小小的失望。

  不过有《密德玛区》已经很好了,起码今天中午不会没有食粮。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别人的午休是睡觉,而她的午休,总是要看会书,然后才能安心入睡。

  高二(33)班就在楼梯口的位置,江清竹的座位靠着窗,偶尔外面走廊有人走动,书上就会忽然笼罩一层阴影,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离去。所幸,她不认为这会打扰到自己。

  开始的内容比较枯燥,江清竹忽然有些看不下去了。也许不是书的原因,脑海里的数学公式还在徘徊,似乎是一根根剪不断的丝线,牢牢地捆住了她的脑袋,让她一阵阵的烦躁。

  合上了书深吸一口气,江清竹转头看向外面。阳光正烈,金光刺眼。

  目光落下,江清竹把目光定到了墙上的涂鸦上。

  虽然她在这里坐了好久了,但还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面墙上的涂鸦。因为一般的涂鸦大多是无聊的话,要么是情人的表白,这些都是她不屑于看的。在她看来,要么低下头来学习,要么大声去宣告自己的爱意,否则一个人的牢骚是没有意义的。

  涂鸦在墙上,更是没有意义。

  不过,这次她发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首诗。

  找来一张草稿纸,江清竹将那首诗抄在纸上,仔细的端详它。

  “十娘柔情藏百宝,半江悲绝掷千金。穷尽巧心出尘轿,可恨李甲非良人。”

  看到这,心中的烦躁忽然消失了。江清竹仔细读着这句小诗,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令人痛心的画面。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她听过,那是冯梦龙在《警世通言》中记载的一个故事,讲述了风尘女子杜十娘爱上公子哥李甲,本来幻想着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却惨遭背叛,半路被卖的事情,最后杜十娘将自己辛苦带出来的金银珠宝一一投入江中,然后投江自尽。

  慢慢的,江清竹好像沉浸在了那幅画面中,杜十娘的影子穿过了数百年来到了她眼前,那滔滔江水流过的,仿佛都是杜十娘流下的眼泪。那岸上的模糊人影,一个是羞愧难当的李甲,一个是要买她的孙富,他们都深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杜十娘的怒目。

  杜十娘投水的时候,江清竹心脏猛然悸动了一下,接着一股如同刀绞般的疼痛出现在心脏的位置,窒息和悲愤的感觉同时涌上心头,让她感觉像是坠入了水中。

  打了个哆嗦,江清竹猛然从桌面上挺直身体,睁开眼,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起来,有的起来倒水,有的趁着没上课的这几分钟赶紧走出教室驱赶一下笼罩在眼前的睡意。

  那张纸被压得皱巴巴的,无名的小诗还留在上面,明明是热天,江清竹却觉得身上出奇的冷,好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4】

  捶了锤发酸的腰,韩明明缓慢的从角落里直起身来,长时间猫着腰的后果,就是起来的过程十分酸爽。

  “呼——”呼了口气,韩明明将早已准备好的纸巾胡乱往额头擦了擦,然后继续向前搜寻。

  他要找的书有两本,一本是《达洛维夫人》,一本是《密德玛区》。《达洛维夫人》很好找,作为百年来最为出色的英文小说之一,基本每个书店都会藏一本。学校门口的这家书店虽小,也是有着一本的,正好被他拿在了手里。

  可是,怎么找,他也找不到另一本《密德玛区》。

  “你要找什么书?我可以帮你找找。”柜员姐姐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韩明明脸红了一下,用极为小声的声音道:“我……我找《密德玛区》。”这时候的韩明明是个极为腼腆的人,甚至他不敢对视柜员姐姐的眼睛。

  “《密德玛区》?”柜员姐姐脸上出现了大大的问号,显然她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书。

  “我想我没有听过这样一本书,不过这里的书都有进货清单,我帮你找找,可能进了这本书但我忘了也不一定。”柜员姐姐微笑着说,每当她笑时,清秀的脸上就会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

  韩明明点了点头,跟着柜员姐姐来到柜台前。

  柜员姐姐在面前的电脑显示屏上一番查找,很快就找出了结果。

  “店里确实没进这本书,这样,你把书名写下来,下次一定进这本,你下月再来买,好吗?”柜员姐姐依旧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道。

  韩明明的目光完全被那两个酒窝吸引了,他机械性的点了点头:“好!”

  韩明明只带着《达洛维夫人》回家了,这是五一假期的第二天,明天就要开学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路灯下的身影孤孤单单,街边地锅鸡的香味一阵阵的传来,刺激着他似乎早已麻木的感官。这时候才刚入夜,许多人就在街边的这种小摊上大声的谈笑着,诉说着一天的辛劳。路过的韩明明和这刺耳的喧闹仿佛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一个是匆匆而过行走的孤独,另一个则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可是,热闹终究是属于别人的,他也不会喜欢这样的热闹。

  回家的脚步,更快了。

  当晚,韩明明在台灯下如饥似渴的读着这本传奇名著,其中的内容让他如痴如醉,如坠梦幻中。第二天上午仍是假期,这让他不用担心早起的问题,因此夜晚是最好的阅读环境,也使他不用受一些无聊琐事的叨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达洛维夫人并没有在他身边,也没有那场有着形形色色人的宴会,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窗外射进来,正好照到他的床上。

  下午到学校的时候,他把抽屉里的那本《警世通言》翻看了几页,里面有着许多耳熟能详的故事,白娘子、包青天、伯牙子期,还有西厢记。古典白话总是带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受,相对于现代白话而言,他总觉得古典白话读起来更有韵味、更有包含中华传统文化的文化底蕴,那些字里行间散发出的古典文字的清香,那些穿越了时空来到了眼前的社交礼仪、社会民俗,就像是一幅幅生动的画一般,而他便是聊斋里那个书生,可以一幅画一幅画的走进去,去看画里的那些人物,看看画里发生的事。

  今天他正好看到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一回,青楼女子的故事前面也有过几篇,玉堂春的有情有义让他深深敬佩,然而,到了杜十娘这里,韩明明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压抑的愤恨与悲哀。

  尤其是最后那一段,杜十娘站在船头怒骂孙富的时候,他好像就要融入其中,化身为那摩拳擦掌准备群殴孙富李甲二人的看客。而当描金文具内一层层财宝扔尽的时刻,他忽然向前扑去,想伸手拉住要跳下江心的杜十娘。一个人怎么不能过呢?无论有没有财富,有没有钱财,只要敢于独立,一个人也是可以幸福的,又为何为了一个负心的小人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呢?

  不值!不值!

  可恨的是那个时代,大概,那个时代里,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独自一个人生活的例子。可是,韩明明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入江中。于是,韩明明努力的伸长双手,想拉住下落的十娘。杜十娘落水的一瞬间,韩明明忽然看清了她的面容。

  睁开眼,韩明明迅速拿起了笔,趁着老师没来上课,他赶紧把几行字写到了墙上。

  【5】

  天气越来越热了,已经没人继续穿外套了,有的,也只是一些女孩子身上穿着的淡蓝或淡白色防晒衣。

  江清竹依然奋笔疾书的在草稿纸上写着,时间刚过一点,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就停了下来,她要开始午休了。

  翻开看了许久的《密德玛区》,江清竹将其翻到了最后几页。

  没有意外地话,十分钟过后,这本书将会被看完。

  这本书看完,也代表着这学期走到尽头了。

  高考已经过去,现在已经快七月了,这是距离期末考的最后几天。

  尽管带着准高三的压力,但是临近放假,大多数人还是一如往常的欢快起来。来班里午休的人少了,尽管没几天就是期末考,学习的人少了,依然还是最初的那几个。

  也许是受周围人的带动,江清竹忽然静不下心来了。同桌今天午休没有来,上午她和前面的女孩约好了要去做指甲,估计要到上课才回来,后桌的几个男生也不在,据说是几个人一起打篮球去了。

  这么热的天,球场上一定热锅一样吧。江清竹如此想道。

  从一堆书的最底下抽出那张纸条,无名的小诗还写在上面,只是纸条有些发皱了。

  莫名的,看到这首小诗,心中的烦躁就减轻了许多。

  她再次进入了那个幻想中的世界,依然是悲愤绝望的杜十娘,依然是低着头羞愧难当的李甲和孙富,依然是群情激愤的江边看客们。只是,江清竹发现,这次的杜十娘,身体是那么瘦小,那么无助。猎猎的江风中,她的衣裙飞舞,清冷刺骨的江风穿透了她的身体,凉透了她的心。那种悲怆欲绝死那么的真切,那种对李甲、孙富,还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的悲愤是多么强烈,以至于相隔数个时空,江清竹也能清楚的感受到。

  熟悉了千百遍的画面,百宝箱内财扔尽,杜十娘纵身便向江心跳去。每当这时,江清竹都会产生一阵阵的心悸。

  然而这次没有,落水的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一双手,在急速向她伸来,仿佛想将她从水中捞出来。看到这双手的同时,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抓住那双来捞她的手掌,让他带自己离开这冰冷的水中。

  只差一点点,若是晚一点醒来,她就抓住那个人的手了。

  不过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双拉她的手掌的面孔。

  一个很平凡的面孔。

  外面烈日依旧,期末考依然在三天之后,没人能把她从江水里捞出来,她身上还是感到冰冷。

  上语文课的时候,江清竹将第二张纸条放到了书本下面。

  这是从涂鸦中找到的第二句诗,字迹明显和第一个相同,可以想象,在某一天那位无名的诗人在墙上写过第一首之后,不知多少个时日之后,第二句便自然而然的题在了墙壁上。

  “或许可以称作,不知那个人想过这个名字没有……”江清竹心中暗道。

  语文课上,胖胖的语文老师正声情并茂的读着白居易的《琵琶行》,可江清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打开着课本,思绪却已经飞出了窗外,在天上飘着。

  她在想,第二句诗,是什么意思呢?

  轻轻掀开语文书,第二张纸条正躺在桌面上,上面的笔迹已经在桌上磨得有些模糊了。

  “柔情难对桑田易,如面憔然白发随。”

  这句诗写的没头没尾,江清竹甚至猜不出那位“大诗人”是为谁写的。为喜欢的女生吗?可是这个年纪,怎么会“憔然白发”。为哪个故事的主人公吗?那么这样的主人公可太多了!可以是陆游,可以是苏轼,也可以是秦观,世上的人若是论起来,似乎每个人都当得上这首诗的主人公,只要年纪足够,到了一定年纪之后,自然也就可以抚须长叹,悲歌往昔了。

  可是,她总觉得不是这样。

  语文老师转到了这边,声情并茂的朗读让众人沉浸在琵琶女的倾诉中,教室中只有老师饱含感情的声音。

  诗文朗读完,老师开始给众人讲解这片诗文中需要注意理解的字词,中途歇息的时候,语文老师突然感慨的道:“说起来,白居易还是古代诗人中少有的一位大龄晚婚青年呢!”

  江清竹从课本中抬起头,她看到同学们都在仰头听着。

  “这个白居易小时候在符离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有个邻家女孩湘灵和他做邻居,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后,因为白居易要考取功名,便离开了家乡,回家期间他不断请求母亲允许自己娶这位邻家女孩进门,可当时的社会门第观念极重,邻家女孩只是普通的农家女,因此白居易的母亲始终不同意。母亲不同意,白居易也这么和母亲耗着,这么一耗就耗到了白居易37岁的时候,在白母的以死相逼下,终于娶了门当户对的夫人过门。

  那位邻家女湘灵因为她和白居易的恋情在乡里传开后,便开始遭人闲话,于是便和父亲远走他乡,到处漂泊。正好在白居易被贬江州这一年,白居易在路上见到了容颜老去的湘灵,二人抱头痛哭,洒泪相别!而湘灵也始终遵守着当年私定终身的约定,始终未嫁等着白居易的到来。”

  老师说完,长叹了一口气,面带悲戚道:“‘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娥减旧容。’‘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忧极心劳血气衰,年未三十生白发!’”

  教室里出现了久久的沉默,江清竹渐渐从梦中惊醒,眼睛一瞥间,就看到了桌上的那张纸条。

  “‘柔情难对桑田易,如面憔然白发随。’你说的,是白居易吧!”江清竹心中道。

  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那行字,江清竹迅速将纸条夹到了书里。

  【6】

  高考那天,她去了江边玩。她的学校被作为高考考点,考前三天,学校就要关闭清场,因此每年高考,江城中学的学生都有五天假期。

  听着远方传来的考试提示音,江清竹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江面。这时候江边风不是很大,配合着今天不甚热烈的阳光,正正好好的吹拂在脸上。这时候,她突然又想起那首小诗还有杜十娘了。

  远处的江城大桥静静的矗立着,下面远远的传来了一声汽笛声,一艘拉货的轮船不紧不慢的顺着江水流过来。江边上,只有些钓鱼的大叔还有像她一样在江边散步的游人。

  她静静的在江边站立着。《警世通言》里,杜十娘也是这样的站立船头,在她身旁是懊悔不已的李甲,对面船上,则是直勾勾盯着她美丽面容的孙富,岸上,应该也是这样悠闲地散布着些许游人。可是,杜十娘跳江的那一刻,她总觉得不值!如果,当时杜十娘没跳下去,这个故事会不会出现更好的结局呢?

  跳江轻生,太不值了!

  江边的堤坝上照例也有着些涂鸦,江清竹走了过去。也许是上一次看到了那首小诗,让她从此对涂鸦产生了兴趣,也许她是在期待着什么。

  堤坝上的涂鸦乱糟糟的,和学校墙上的涂鸦截然不同,学校墙上的内容多半是无聊的呻吟和懦弱的表白,而这里的则是一个个用模版印上去或者用油漆刷上的小广告。

  只扫了一眼,江清竹就彻底失去了兴趣。

  手袋里的书被拿了出来,那是她去另一家书店买到的《达洛维夫人》。迎着江边的清风,江清竹小心翼翼的将第一页翻开。

  随着太阳温度的提高,江边的人越来越少了。

  江清竹扭扭有些酸疼的脖子,收起了书准备离开。

  这时,她忽然发现,在一堆涂鸦背后,有着被掩盖住的一行字。

  那是白居易的一句诗——江州司马青衫湿。依旧和“江城题壁”一样的笔迹。

  酒窝出现在了脸上,江清竹步履轻快的迈上了通往地面的台阶,她要立即坐车回家去。

  【7】

  梦中,韩明明又梦见了那个人。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记得那人的面孔。她个子不高,双眼皮,略微挺起的鼻子带着几分俏皮,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尤其吸引他的眼神。那不会是杜十娘,可是沉水的那一瞬间,他的确看到了这个人。他想去拉杜十娘的手伸了出去,她也伸手过来,可每当就要将她拉上来的时候,梦就会醒。

  外面的知了声越来越大了,一只领唱,其余的千千万万只就开始唱和起来,颇有些《上林赋》中“千人唱,万人和”的气势。他想,这一定是这些知了对盛夏的示威。

  这是回到老家的第三天,每天除了看书之外,最大的乐趣就是无忧无虑的去写东西。日子,就在这样悠闲的生活中一天天过着,究竟在这样的生活中得到了什么,韩明明也说不清。

  那本书被他买来了,第二个月再去的时候,柜员姐姐果然变出了一本崭新的《密德玛区》。

  如饥似渴的读完,似乎,也没收获到什么。

  时间,好像是个空洞,无论多少事情,都填不满。过去的时间,可回忆起来,就像是泡沫一般。

  当初白居易在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呢?韩明明站在庭院里,看着头顶的树叶胡乱遐想。他的邻居没有女孩,也想象不到“白日姮娥旱地莲”是什么样子,只是模糊的感觉,似乎,时间真的只是个空洞。

  一个大洞。

  他要回江城了。

  路上不算颠簸,只是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总是让人打不起精神,沿途的美景看的腻了,韩明明便仰头倒在座椅上。朦朦胧胧,总觉得有人在眼前。

  那人是谁呢?

  离开学还早,这时候的江城最是炎热,但这丝毫影响不了人们的热情,江边岸滩上,总少不了欢笑的人群。

  千年前的今天,是否和今天一样,江边上也有这样开心的人们吗?

  他走进江边,走进人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眺望江水。还是熟悉的汽笛声,还是平常所见的人来人往,但他却不觉得吵闹。以往的这时候,他总是避而远之的,好像生怕这热闹沾染到了自己身上,可是此时,他却想亲近亲近。没有什么原因,只是突然这么想而已。

  当那艘拉货的轮船行驶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甲板上会不会也站着杜十娘,李甲就在船舱里,欢喜的清点着杜十娘百宝箱里的东西,深深为自己要出卖杜十娘的行为懊悔。

  可是,为什么甲板上站着的杜十娘,依然如此伤悲?

  如果李甲没有将她出卖,故事的结局大概就是另一种了。人们不会去骂李甲的背信弃义和自私自利,反而会让这结局变得才子佳人,皆大欢喜。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捉弄,来自上天的捉弄。被捉弄的人,不止是他,还有白居易、湘灵、杜十娘、李甲,还有千千万万的人。

  江州司马青衫湿,江州司马的泪水里,有这样被命运捉弄的悲哀吗?

  他不知道,不过他知道他该走了。

  走到堤坝上去的阶梯那里,他忽然看到了一桶不知是谁用过的油漆,鲜明的小广告还印在上面。

  鬼使神差的走过去,韩明明小心翼翼的在墙上写下了白乐天的那句诗。

  【8】

  一阵寒意袭来,夏天就要结束了。

  江清竹走在国庆的大街上,今天她和闺蜜约好了一起逛街。

  不间断的努力,让她的成绩已经来到了班级的前几名,好不容易盼来的假期,她也不吝啬自己的开心,当闺蜜邀请她出去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已经高三了,大概往后近大半年里,都没有这样的游玩机会了。

  逛完了商场就来到了小吃摊,从小吃摊出来以后,两人都没有力气再走一步了。但强撑着,二人还是来到了校门口的书店。不过今天她们可不是来买教辅的,门口的那些漫画和杂志有着更为强烈的吸引力,柜员姐姐的酒窝也很迷人。

  今天的店里放着音乐,也许是柜员姐姐喜欢的,是钢琴名曲《卡农》。轻柔的音乐陪伴着比盛夏轻柔了许多的阳光,让这一刻变得极为舒适。江清竹手里的,是一本动漫小说杂志,封面画着色彩鲜明的人物影像,极为吸引人的目光,而手中的书本的质感,则给了她一种极为满足的感觉。

  《卡农》结束,接着放的是《雪之梦》,她们就在这站了许久,直到脖子发酸,才在一堆杂志中选了两本,然后交给柜员姐姐付钱。

  柜员姐姐依旧对她们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

  这时,江清竹脑海里突然就出现了那个男孩的影像。短发,腼腆,黑色的眼眸中有着纯真的目光,似乎,只是个很平凡的模样。她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男孩,可是他的样子却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好像未来或是过去她终将会见到一样。

  是什么时候呢?

  两人慢吞吞的往回走,然后在地铁站分别。闺蜜向西边去,而她要去东边方向。

  夏天转眼间就过去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那首小诗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初夏,此时却已经到了尾声了。可想起来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她却完全想不出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来。就算是把所有的记得的事放到一起,好像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那么,剩下的那些时间到哪里去了呢?

  她越来越感觉到,时间,是一个空洞,一个大大的泡泡。

  要不,再去一次江边吧?

  通过闸机前,江清竹忽然鬼使神差的想到。

  人群中的少女忽然停下了前行的脚步,然后决然的转身向回走去。

  【9】

  已经是傍晚了,江边并没有什么人,就算是钓鱼的大叔,都开始慢慢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在这无人的江滩上,江清竹慢慢走着。微冷的江风吹过来,让她有些发热的脸颊冷却下来,江面上的船只已经不见了踪影,就连近水处的水波,看起来都比平常的时候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只是一种突然的感觉,感觉自己应该来这。

  上次她坐的那块大石头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蓝色的外套,斯文的眼镜,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江面,好像是蜡像馆的蜡像,被哪个调皮的孩子搬到了这里。

  江清竹没有停留,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江风呼呼的吹着,让她感觉到一股全身的冷意。这提醒她该回去了。

  最后看了一眼水面,江清竹转身就要离去。

  这时,那个身穿蓝色外套的斯文眼镜站起来了,江清竹看了一眼,依然脚步不停的往回走。

  韩明明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

  等到那个女孩过去的时候,他听到石子被踩到脚底的摩擦声,这时,他才真的发觉这是真的。

  “哎——,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韩明明攥紧了拳头,心脏在心房里动的激烈。

  听着这好笑的台词,江清竹不由得露出了和柜员姐姐一样的酒窝,可回头再看时,却发现那张面孔,确实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茫然地在脑海中搜索,却怎么想不起来这个人的名字。

  “我——我是——”韩明明突然变得结巴起来,因为他发现,尽管是那样熟悉,可这个女孩他确实是不认识。

  江清竹茫然的看着他,猛然间,一个腼腆、短发、有着黑色眼眸的少年闯进了她的脑海里,还有那双要将她从江心捞上来的手。

  “你是——”江清竹瞪大眼睛。

  韩明明看了看江面,确信这不是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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