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囚龙
潇湘月倾城2020-05-13 13:095,146

  八卦也听了,澡也洗了,现下我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去找那条赖皮蛇,它吃了我娘又吃了我的糖豆儿,我需得去讨还公道。

  蛇和鸟是天敌,从前谈蛇色变,如今我变成人了,弄死一条蛇儿想必不难。

  不过眼前还有个问题急待解决,从前做鸟时有一身毛,冬可御寒,夏可遮阳,如今做了人,这一身清光溜溜似乎很是不惯。那次掉进人类居住所在,也知道但凡是个人都是身上裹着几层布,他们称那布为衣裳。这世外桃源地,野物甚多,没有布,我却要去何处寻得衣裳?

  遂摘了几片阔大的叶子,用细藤连了连,做成个绿油油的叶子筒把自己给套上了。

  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那条蛇,半道上还顺手掰了根树枝子。凡人世界流传一句话叫打蛇打七寸,又有说打蛇随棍上,甭管是什么意思,总归都是离不开一个打字。从前做鸟时看到蛇退避三舍,如今虽说化形成人了也不好空手去打,有根棍也好有个依仗。

  还真别说这找蛇也是个体力活,我翻遍整座聚魔山,找它有可能出现的地方,翻了半夜无果,倒是把自己累得够呛。

  我瘫软在从前自己建窝的树下,看着高高在树顶的窝,只能望窝兴叹,竟有种无处庇身的凄凉。

  说来甚是惭愧,从前做鸟时好歹还能高来高去的飞,如今做人却是一无所长。

  我把自己倦成一团卧在草丛里,一阵风起,漫山枝叶摇动,簌簌有声。期间似乎有一声龙吟,如诉如泣,似哀似怒。

  我翻身坐起,只见得迢迢星河,空山寂寂,何处有龙?我不由暗笑一声又重新躺下,朦胧睡去。

  梦里依然还是那龙吟,声声呜咽,扰得我心烦。我不由有几分火气。 身随意动,下一刻我已落身在一圆石窟里。只见一尾黑龙铮然而卧,龙眼轻阖,它浑身墨麟闪着森森乌沉的光,神形俱威。背上正中的龙脊之上却被一条非金非铁的锁链穿过,那链条上有金色的光印流转,隐隐是某种上古神咒。

  天地至尊的龙呀,哪位大神有如此神通把它囚在这聚魔山底?

  似乎听到动静,它龙首轻抬,微阖的龙眼一瞬睁开,一道森然的目光随即落于我脸上,我被那样的眼神惊得打了个寒颤。

  攸乎一瞬,画面变幻我还是躺在搭窝的树下。四野幽旷,月明千里。我怔怔然,分不清刚才是我元神出窍,还是梦境。

  晨曦微露,银河光收,灰蒙蒙的天地间,一轮红日在聚魔山的山坳里跳出来,冉冉升空,有金光万道如缕,穿云而来,耀眼生幻。

  霎时间百鸟争鸣,万兽出林,一片生机无限。

  我被这天地间最盛大的光明所感动,痴痴无言。

  脚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我低头一看便

  看到草丛里一个光光溜溜的蛇洞,一颗灰不溜丢的蛇脑袋正昂首吐信游曳欲出。

  好啊!怪不得翻遍整座山也找不到你,原来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呀。

  我捡起地上的树枝扬手朝它头上敲了一记,这一敲就敲出问题来了;它蛇信一收瞬间便变成了个男子头的模样,随后那蛇躯顶着人脑袋一寸一寸从洞-里游出来,又一寸一寸的变成人的躯体,我一时惊得目瞪口呆,忘了所有的反应。

  “呦!可怜的花喜鹊儿,你莫不是吓傻了?”他伸手在我脸上一晃,这一晃才晃的我回神。

  我退开两步开始打量他,他变成了个人类青年男子的模样,做蛇时灰不溜秋的皮色,如今化形变成人了倒还白净了,细眉细眼的也不算太难看,不着寸缕光溜溜地躯体还在两腿间挂了两个肉乎乎的山核桃。稀奇是稀奇,却也甚是丑陋。

  我半是鄙视半是不屑的把眼光从他那两个山核桃上移开,仍旧落回他脸上。

  他斜了细眼看我,一副似笑非笑地神情。抬手一捻便变出了一身灰袍子。

  这斯还懂得变化之术?看来我是小瞧他了。

  看他神气活现的杵在我面前,我一时想不出在我窝门口什么时候有了他这号蛇物?看这洞-口寸草不生被他爬得光溜溜地,似乎他在这里也有些年头了,我竟是不知么?

  我和他本是天敌,从前喜鹊一族受尽蛇族欺凌,如今修成人了这斯又懂变化之法,我总不能把做鸟时的悲惨命运延续到做人吧?为了以后不受他的欺负,我总得想个拿捏他的法子。

  于是,我壮起胆子拿树枝一指他说:“莫要以为你懂得一点术法就在我面前卖弄,我告诉你,我知道你们蛇的死穴,你若惹恼了我……我就……

  “小美人儿,为何如此大的火气?我答应你以后不欺负你就是了。”我话没说完他就延着脸走近,颇有几分做蛇时那粘粘乎乎赖皮蛤蛤的样子。我不由恶寒。

  “蛇吃鸟是天性,你也莫怪。如今我既以修成精,有了人形,便是脱离了本性有了人的思想。说起来我能化形也是得益于你的两颗仙丹,我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但凡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帮你就是。”他说得诚恳。

  思及目前我也奈何他不了,他即主动示好我便见好就收。于是我便摆出一副和善面孔道:“你如今既然懂得一心向善自然是极好的,我虽然不是个记仇的人,撇开你吃了我娘不说,但是你是吃了我的仙丹才得以成人形,我于你便是有天大的恩,这个你却不能不报。”

  我原以为他必定会说一些七七八八的话来降低这个恩情的份量,谁知道他抱了双臂还是一副似笑非笑地神情,问我:“那小美人儿想要我如何报恩呢?”

  我眼光从他半吊的眼梢移向他身上的灰袍,心里一动道:“看在你一片诚心的份上,我免为其难收你做个跟班小弟好了,如此便先替我弄身衣裳来。”

  “这有何难”他手指一捻手上便多了一套浅绿色的纱衣。这蛇儿执行命令执行得很是速度,颇有当跟班儿的天份。

  我捧了衣裳去隐蔽处换了出来,我就看到他小眼睛起码要比原来睁大了一倍:“啧啧……啧……果然不愧是天上地下唯一一只七彩毛儿的喜鹊啊!你这容貌放眼三界怕也无人能出其右了。”

  我不得不对他说奉承话的天份刮目相看,不屑道:“你一个刚刚成形的蛇精,哪知道三界有些什么人物,便敢在此妄言?”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疾言厉色,一时有点尴尬。

  我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点太过了,知他不过也是善意的讨好而已。于是我换了一幅和颜悦色地面孔道:“如今衣裳是有了,却还少个遮风避雨的所在,不如辛苦你一并儿的变化出来吧!”

  他嘴一撇“你这求人也求得这么牛气哄哄?须知任何一种变化都是要耗灵力的。”我一听这话以为他是不愿意,于是我又开始重头提醒他金丹与我娘。他被我念叨的烦燥,也不再搭理我,只动手砍树搬土开始搭茅棚。”

  我看他一个人忙活来忙活去,看得久了难免无趣,于是我就抬头看天,这一看就看到满天如絮的白云,还有两朵正悠悠飘来,落在那直插天际的毒牙峰上,两个白衣仙人立在云头,一个手持拂尘之人大袖一挥,那峰顶上一口乌金大瓮瞬间便进了他袖兜之中。另一个捻指做诀,有个声音直入耳膜:“下方的各类小妖,精灵、你们听着:刚才太上老君失了一炉丹,念在这并非由尔等而起,又看在这聚魔山的蛇虫兽蚁花花草草十几万年来一直安份守己,玉帝此番宽宏不追究尔等误吃仙丹之罪,只命你们好好修行,一心向善。”说完他捻诀的手一挥,我忽然便感到周围的空气微不可察的波动了一下,随后两朵祥云又载着他们悠悠回转。

  这便完事了?似乎也太简单粗暴了,说好的剔骨抽筋呢?一个结界困死算数?

  看那两个仙者飞远,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失落。原本以为有了人形怎么也要到外面去看看,谁知道反而要终身被困在这聚魔山中。

  “哎!你说这样对我们是不是有失公允?”我话说了半天也没见有人搭理我,转头一看哪还有那条蛇影子,想必是吓得躲进洞-里了。

  “喂!” 我伸树枝子敲了敲洞-口,他懒洋洋地爬出来,化了人形随意的往地上一坐长叹道:“感觉这日子没有盼头啊!让人没有了积极性,我原本也是一条以修仙为崇高理想的蛇,如今这结界已下,就算再有个十万二十万年的我修成了个散仙,还是上不了天,千年万年也只能是终了在这聚魔山了。”

  我出言安慰道:“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毕竟我们做精灵的就是活得长,说不定过个三五万年那玉帝老儿心血来潮改变主意了呢?”

  他还要再说什么,我不想他消沉的心境破坏我的心情,于是我赶了他继续去搭茅屋。

  一望无际的天空湛蓝深远,几点白云如絮,远处群山连绵,近处壁立千韧。太阳光从头顶的枝叶间洒下来,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微风起时,那碎金般的光点俏皮的在草叶间跳跃。如果此时我正吃饱了惬意的躺在草地上消食那感觉必定很幸福。不过此时我正无奈地追逐着斜坡上不停下滚的浆果,我知道,此时的我必定憨傻又狼狈。自从我娘死后,便没哪个管我的衣食住行,样样我得从头学起。

  生存,是我首要的任务。

  我兜了一蕉叶浆果回转,那赖皮蛇儿正汗流浃背哼哧哼哧的砍树。我不由对他的术法差生了怀疑,毕竟捻个手指变一变看起来可要比这汗流浃背的干体力活轻松的多呀!

  我递了两个浆果给他,他只把手在袍子两侧擦了擦,一手一个抓着浆果便啃起来,竟是半辈子没吃过饭食似的。我几分嫌恶:“小子哎!我们做精灵的首要一条就是得讲究干净,别把你做蛇时土洞里爬的陋习带出来。”

  他嘴里包着浆果,口齿不清道:“你别老是小子小子的,我成形前都修炼了七万多年了,被你一个丫头片子老是小子小子的叫,你叫我情何以堪?”说完又抓走了两个浆果。

  我把剩下的浆果抱在怀里离他远了两步,又重头打量了一下他乳臭未干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七万年的老蛇。我不过以为他诓骗我的成分占多数,好倚着年纪欺负欺负我。

  吃完了浆果我躲在树荫下睡了个绵长的午觉,太阳下山后又去魔心湖里洗了个澡。

  是夜,我躺在依然四面漏风,空空只有四根柱子的雏形茅屋里的草地上,抬头看天,这没顶的屋子适合看星星。

  这蛇,干活的节奏如他的本形一样粘粘糊糊拖拖拉拉。

  万簌俱寂的长夜,唯一条璀璨星河以亘古不变的姿态挂在辽远无际的天空,引人遐思,又遥不可及。

  星光映衬下的巨魔山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有种不真实的虚无缥缈感。我在这样的虚无里很快便酝酿出了瞌睡。

  忽然,一点琴声和着风声划破静夜,清音入耳,赶走了我的睡意。

  我凝神细听,那琴音初时如小溪潺潺,婉转悠扬。至低沉处似鸾鸟低旋,徘徊不去。幽沉沉撩动心弦。高亢处又如惊涛拍岸,有潜龙逐渊而出,翩然云海,有着写意天地的傲然。闻之使人心神激荡。

  我对这深夜的琴声有些好奇,心念一转,我又莫名落入那石窟中。

  暗室流辉,一颗龙珠照壁生光,一身玄衣的男子正在抚琴,如流水溅玉般的清音随着他指尖流泻。他如墨长发披散两肩,稍显瘦削的脸盘轮廓刚毅,挺直的鼻梁上两道浓眉斜飞入鬓,霸气十足。整个人透出一种不溶于世的孤寂冷峻。

  我忽然很期待看他的眼睛,这样的一张脸,要有一双怎样的眼睛才能相得益彰?

  他眼眸微垂,只专注的抚琴,玄衣似墨,沐一身清凉月色,红尘万丈,不染纤尘。那画面美好的如同易碎的琉璃,我连呼吸都不敢随意,怕惊破,这经年的梦。

  一曲终了,他似是不经意的抬眸,毫无预兆地我撞进了他的眸光深处,那眼底幽幽如千年古井,有阅尽世间沧桑的森凉,亦有虚怀若谷的悲闵。

  “你来了?”他从琴案后起身,淡淡一句问候,仿佛我们似曾相识。

  这一刻,四时更替,有春风入怀。

  让座后他引水煮茶,含笑道:“这十万年里你是我唯一的客人,只喝茶会不会太轻慢了?”

  我笑着道:“或许你还可以留我吃饭。”

  “哈……”他轻笑一声抬手斟茶入盏,水声轻溅,一缕清香随淼淼雾气弥漫,“来喝喝看”他把茶盏放落我面前案几上。

  石室幽暗只一颗龙珠辉光流转,他在光影里含笑看我,幽黑的眸心流光婉转,让我的心悸动莫名。

  我端杯浅饮一口,那茶入口有浓重的苦涩,勉强咽下“好苦呀!”我如实道。

  他亦喝了一口,笑容不减道:“是苦,世间百味,唯这困龙峰的裣心茶最苦。”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是笑着的,可我却感受到了从他身上透出的一种深深的苍凉和萧杀。似乎被他所影响,一瞬间,一种似惆怅似失落又似哀伤的情绪,层层如水漫过我的心房。

  他说“苦便不要喝了吧!你改天再来时我为你准备一点好吃的”

  “好”我浅笑着应了一声,依言放下手里的盏。我看到他看我的眸光变了变,就听他吟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髣紼(fǎng fú)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yáo)兮若流风之回雪。”〔1〕

  我不懂他的意思,心里想,不会是在夸我吧?我娘死得早,竞没教过我在面对陌生男子赞美时要是个什么表现才算得体?我朝他身后看了一眼道:“你的龙今天倒是乖巧。”

  “我的龙?”他目露诧异,亦转头看了一眼才会意。笑道:“是哦!忒没出息,佳人当前却不知欣赏。”

  我脸一瞬发热,起身避开他的眸光。那尾黑龙阖眼静静卧在一旁,似乎是真的睡着了。气势不复醒时的凛冽。我抚着龙身墨玉般温润的麟片感慨道:“它如今被困此处都如此悍然生威,他日重临穹宇该是何等的峥嵘奇伟?”他立在我身后接口道:“我亦十分期待!”听他语气似真有几分按耐不住的向往。

  (1)三国,曹子健《洛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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