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明月几时有
海飘雪2020-05-22 14:3222,350

  正当整个大庭皇朝犹自沉浸在七夕的甜蜜中,永业二年七月初十,浙江府布政使报,瓜州、嘉州、绍兴三府海啸,毁民居数万间,溺数万人,海宁、萧山尤甚。

  七月十七,河南布政使八百里急报,河南发生了一次特大的蝗灾。

  中原的广阔土地上,到处是成群的飞蝗。蝗群飞到哪里,哪里便是黑压压的一大片,连灿烂的阳光都被遮没了,庄稼都被啃得精光,连根茎也无一幸免。

  那个时代,没有科研论证,人们普遍认为蝗灾是老天为了惩罚人间而降下的灾难,各地都设坛作法,拜神求佛。

  然而这一回神明却没有保佑大庭,蝗灾越来越严重,受灾的地区渐渐扩大到了大庭的湖北府以及南诏的黔中。地方官吏不断地向朝廷告急。

  朝廷为边事筹饷,又要为河南府及浙江府重灾区赈灾,海内日渐差繁赋重,而腐败的地方官仍然纳贿贪墨,中饱私囊,拒发赈灾物资。河南开封的百姓以齐伯天为首,发动了起义,虽然在一个月内起义被剿灭了,却极大地动摇了大庭皇朝的基石,慢慢揭开了乱世的序幕。

  我想到大唐名相姚崇的治蝗之法,向原非白进言,务必要让他的那些崇拜者说服天下人,那蝗虫不过是一种害虫,只要各地官民齐心协力驱蝗,蝗灾不但是可以扑灭的,亦是一个打击窦氏的好借口。

  在原非白半信半疑的目光中,我让素辉随便捉了十几只蚂蚱,然后熄灯,在一片漆黑中,又慢慢点燃了一盏灯。昆虫的趋光性让蚂蚱向光爬去,然后被那火灼烧殆尽。众人看着我,惊诧万分。

  于是原非白飞鸽传信将我的灭蝗之法修书给原侯爷,同时下令门客以蝗灾为借口,指出天降蝗灾乃是警示朝堂之上有窦氏妖孽作乱,于是一时间天下人对鱼肉百姓的窦氏更是深恶痛绝。

  七月二十八,熹宗急召重臣入宫商议赈灾事宜,窦太皇太后依然垂帘听政。大庭名臣陆邦惇在朝堂上提议为助黎民百姓渡过难关,所有官吏及后宫俸禄减半。以原青江为首的原氏一党表示附和,并提出了我所建议的灭蝗之法,竭力说服了窦太皇太后、熹宗和众臣。原氏便以此立下了军令状,若在一个月之内灭不了蝗灾,原氏将被满门抄斩。

  七月三十,原氏下令,要百姓一到夜里就在田间点起火堆。等飞蝗看到火光飞下来,就集中扑杀,同时在田边掘个大坑,边打边烧。

  我的方法渐渐奏效,成功灭蝗的消息不断传来,光汴州一个地方十天之内就扑灭了蝗虫十五万担,灾情缓和了下来。于是窦氏一败涂地,原氏成了民族英雄。熹宗对原氏青睐有加,原非烟的进宫事宜重又提上日程。

  这一场灭蝗大捷,我自是幕后的特大英雄,极少显露情绪的原非白喜不自禁,欣然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花木槿啊花木槿,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啊!”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可见打赢这一仗对于原氏和非白而言有多么重要,而我的手被他捏得痛得要死,还要谦虚地推辞说三爷谬赞,半天才拉出来。

  自此,韩修竹待我甚是亲厚,目光却是愈发深不可测。素辉则满面崇拜地称我木姑娘,极少再叫我木丫头了。

  宋明磊和碧莹笑着说四妹真乃神人也,锦绣但笑不语。等只剩我俩时,她扑到我怀中,在我颊上亲了一口,说道:“我的好木槿,你这么做就对了。这回没再便宜宋明磊那小子,总算是为咱姐俩好好争了口气。”

  我这才知道,锦绣亦在给原青江的信中力荐我花木槿,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情待我了。望着她笑颜如花,我受宠若惊。

  然而,我们谁都没有料到,我这灭蝗之法,不但救了大庭百姓,救了原家,还意外地、间接地救了一位异国仁兄,那便是南诏豫刚亲王段刚唯一的儿子,十五岁的段月容,正是四大公子中年龄最小的紫月公子。

  豫刚亲王乃是南诏国光义王的亲弟弟,身边美女如云。虽有女儿无数,老年时纳了一位紫瞳胡姬,于五十岁方得一子。其子诞于月圆之夜,同母亲一样天生一对紫瞳,花容月貌,便取名段月容,亦是一个和原非白一样的神童,但个性阴冷乖戾,喜怒无常,崇武力,好杀戮。豫刚亲王只此一子,对他宠爱有加。

  豫刚亲王溺爱他这个紫眼睛的儿子到什么程度呢?

  野史传闻,有一次,他下朝回家,看到他的宝贝儿子正和一个女人颠鸾倒凤,本来古人成熟就早,更遑论是王侯贵胄了,这按理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最宠爱的十七夫人绿水,而且还比他的乖儿子整整大十二岁。光天化日之下,段月容同学硬生生地让他这个做爹的成了个绿毛龟,而且还是个乱伦牌的。但他这个做爹的也只是随便训了儿子几句“岂可调戏庶母,乱伦纲常”什么的,事后他竟然还将这用一千金纳来的南诏第一美女杨绿水送给段月容做了侍妾!

  南诏国的选贤大会上,段月容一人夺得文武双冠,其时他也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这被世人称作四大公子之一的紫月公子,就连光义王也十分宠爱他,经常召他入宫伴驾。传说金谷真人云游到南诏,相其面后断言,此乃是贵人降世,只可惜戾气太重,应从小修习佛经义理,消其戾气,为世之福也。

  然而,豫刚亲王哪里舍得将唯一的爱子送到庙里去,依旧视其若掌上明珠,直到蝗患危及南诏,南诏众人惶惶不安,认为紫月公子乃妖孽降世,唯除之方可救南诏。

  经过几天激烈的思想斗争,正当光义王不顾哭倒在大殿前的豫刚亲王,准备下旨发兵绞杀段月容时,豫刚亲王在紫园的细作们及时地将灭蝗的方法传到了他的耳中,于是南诏的蝗患得解,已经准备跑路的段月容这才放下心来,但也极大地动摇了豫刚亲王父子对光义王的不贰之心,豫刚亲王开始暗中囤积粮草,招兵买马。

  这些都是原非白应我所求,让在南诏的细作传信来报。我看着段月容的生平介绍,久久震撼不语。果然,他的生辰八字竟然与我和锦绣的完全相同,七夕之夜,我错拉的莫非正是此人吗?

  我不禁疑惑,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紫浮呢?如果段月容才是紫浮,那为何我会有一个紫眼睛的妹妹呢?我甚至开始怀疑,莫非那蝗灾的确是老天在警示妖孽降世?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我帮着原非白穿上喜庆之服,准备上紫园听戏。我跪在地上为他整理袍角,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听说原非珏回来了,等原非白去了紫园,我就悄悄去会原非珏。

  原非白的声音忽地从上方传来,“木槿,这次灭蝗你立了大功,你可要什么赏赐?”

  嗯?赏赐?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目光中竟隐隐透着一丝期许,他在期待些什么?

  我扶他坐到贵妃榻上,一边蹲坐在踏脚上给他穿鞋,一边笑道:“三爷,君子无戏言,木槿要什么,三爷就一定给什么吗?”

  他看着我淡淡一笑,“你不用妄想到四毛子那里了。”

  四毛子?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指原非珏。

  可恶,小屁孩!我的笑容略微一僵。

  他又认真地补上一句,“今儿个到紫园去应酬的可是侯爷的世交靖夏王和小王爷,侯爷亦与驸马、公主同归,少不得也叫上非珏去紫园作陪呢!我已新增护卫,好生看着园子,你可别又想诳他们带你去玉北斋,免得你白跑一趟是真!”

  嘿!我在心中咬牙切齿,死原非白,你也太好心了。

  我心中又升起一股捉弄之意,笑道:“那好,我要天上的月亮,三爷给得了吗?”

  “你这丫头,半天没个正经。我本事再大,这明月却是摘不到的,你还是要些别的吧。”他笑着对我说道。

  “那我请三爷替我杀了柳言生。”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

  原非白沉默了一阵,道:“柳言生如今是侯爷面前的红人,我暂时动不了他。你且放心,终有一日,我必会为你杀了他,为你们小五义一报当日荣宝堂之辱。”原非白一直认为我同柳言生结仇是因为当日的牛虻事件。

  可终有一日,这话就跟没说一样!

  原非白见我沉默不语,便执起我的手,柔声道:“你若是不信我,我便准你再讨一个赏赐吧!”

  忽然想起过年时于飞燕对我说过泛舟天下,逍遥一生,我便淡笑道:“那就请三爷荣登大宝时,给木槿自由吧!”

  原非白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愣了一愣,然后冷冷道:“给你自由,好让你去和四毛子长相厮守不成?你莫要忘了他总有一日会回西域去的,等我成就大业,他定是妻妾成群,哪里还会记得你这个丑丫头……”话一出口,他似乎有些后悔,在那里看着我,再不言语。

  我心中一痛,面上仍嘿嘿笑道:“不用三爷提醒,木槿自知身份低微,蒲柳之姿,断断是配不上四爷的。”

  我帮他穿好鞋,站起身来,搔搔后脑勺,真诚地说道:“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帝王家的钩心斗角,也不适合这样的生活。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游历天下,泛舟江湖,自由自在地了此一生。三爷说得对,等三爷和四爷都成就了大业,必然是如花美眷充陈后宫,哪里还记得我这个丑丫头?所以,到那时就请三爷放了木槿吧。当然前提条件是,木槿这条小命还没有报销掉的话。”

  我在那里嘿嘿强笑着,说到后来自己不觉也有些苦涩,等他们成就大业,还不知道我这个短命鬼在哪里呢。

  原非白一下子将我抓进怀中,紧紧抱着,“你休要胡说,我一定让赵孟林想办法替你医治的……”

  他那刚穿好的挺括新衣又被揉作一团,他却不放开我,紧紧抓着我的胳膊,狠狠吻上了我的唇。我的惊呼淹没在他那带些偏执的热吻中,我的脑海中闪现出锦绣那惨然的笑容,便使劲挣脱着,“三爷,新衣都弄皱了,您脱下来,我再给您拿一件吧。”

  “我就要这一件,”他少见地执拗着,凤目看着我,“花木槿,你给我听着,即便你的寿命只有三十年,我也要完全拥有,你别再痴心妄想原非珏或是宋明磊会从我身边将你夺走了!”

  我挣着离开他的怀抱,喘着气,愤愤地摸着咬破的嘴唇,都流血了。

  我暗骂这个咬人的绝代波斯猫,听到后来,又忍俊不禁。得,这人真是听风就是雨,绝对属于心理变态的小屁孩。

  “好!好!没问题,我的三少爷啊!”我在心中摇摇头。小屁孩,拿我当玩具啊?你说不放,我还不信我就真走不成了!

  我面色一整,“今儿个是中秋,咱们就不要再聊我的去向问题了。等您成就帝业的时候,还记得我……再说吧。”

  我无视他恼怒的样子,走过去扶他起来,替他整理袍子,还好没太起皱。我正要唤素辉进来,他却又一把抱住我。我挣不过他,索性就轻轻微笑着看他。

  他眼中的戾气渐消,凤目静静凝视着我,装满了我看不懂也不愿去懂的东西,然后慢慢地双手抚上我的脸颊,又吻了上来。这一回他没有用强,温温柔柔地吻去了我唇上的血。

  意乱情迷间,素辉同学在门外喊道:“三爷,紫园来人催了,说是靖夏王、小王爷、清大爷、长公主和主公已到西安城外了,夫人请三爷务必尽快赶到东门同去迎接。”

  原非白慢慢地放开了我,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凤目如一汪深潭。他扶着桌子慢慢走向门外。赵孟林真是神医,他说过今年原非白的腿必定大有起色,果然,现在的他已不再那么依赖拐棍。

  他上马车前,深深看了我一眼,“我去去就回。你若是闷,便找三娘说说话吧,可别忘了我说的。”

  “知道了,三爷!您可要加油,在侯爷面前好好表现,打败清大爷啊!”我高高地握着右拳,笑着对他欢欣鼓舞。

  他终于松了眉头,对我露出个颠倒众生的微笑,上得车去。

  我送走了原非白、韩修竹、素辉还有韦虎,趁谢三娘转身烧水的工夫,悄悄来到梅园,想偷偷溜出园子去。可惜还没出大门,两个我不认识的护卫凭空出现,把我唬得跌坐到地上。他们向我单膝跪曰:“三爷有令,在三爷回来以前,姑娘万万不可出苑子,还请姑娘回去好生歇着,三爷即刻便回。”

  原非白果然新增了护卫。我爬起来,拍拍衣服,对他们道:“我想去看锦绣不成吗?”

  “木姑娘恕罪,三爷吩咐了,我等恕难从命。”那两个护卫极其有礼却冷淡地垂目答道。

  我正打算硬闯,身后传来谢三娘的声音,“姑娘这是要去哪里?还不快回来帮我做点心。”

  我对那两个冷脸子护卫恨恨地跺跺脚,悻悻地回转身。

  小厨房里,我无精打采地捋起袖管,揉着面团。

  “三爷最喜欢吃这鸡心饼了。夫人的手艺是咱们府里的一绝,三爷小时候,夫人经常亲自下厨给三爷做,那味儿香啊,就连清大爷和二小姐也偷偷过来吃。有一回三爷吃得太多,肚子疼了一晚上,把侯爷给急坏了,还狠狠训了夫人一顿,三爷以后便再不敢多吃了。”谢三娘一边教我做鸡心饼,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脱口而出,“三爷真是个孝子啊!”

  谢三娘见一直沉默的我开了口,便兴奋地说:“那是,夫人在世的时候,总是背着人偷偷地哭,三爷打小就不爱说话,可一见他娘亲哭啊,就会打开话匣子,逗他娘笑,可懂事了。所以木姑娘,你可是个有福的人,一定要好好伺候三爷……”

  话题忽然一绕,又变成原非白个人崇拜主义思想教育课。我在那里讪讪笑着,硬着头皮听。

  忽然,门外一阵骚动,一个冷面护卫进来说是押往京都的朝廷钦犯齐伯天越狱了,可能是逃进咱们苑子里来了,锦姑娘带人来瞧瞧动静。

  我擦着双手上的面粉,想着那可是大庭皇朝有史以来最大的农民起义军的领袖人物啊,千年之后便是要进历史教科书的,便问那个护卫道:“三爷也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锦绣银铃般的笑声就响了起来,“姐姐现在可真是紧着三爷,才刚分开多久,就想得不行了吧?”

  我无奈地说道:“小丫头越来越不正经了。三娘刚做完鸡心饼,想让三爷尝尝而已。”

  锦绣笑着从背后抱住我,顺手捞了一块鸡心饼往嘴里一塞,下巴靠在我的肩上,嘻嘻笑道:“三娘,您说我姐姐多矫情,明明就是想三爷了,还装!看,小媳妇都亲自下厨了。”

  三娘知道锦绣是原青江身边的红人,恭敬地给她福了一福,唤着“锦姑娘好”,听到她这么说,便暧昧地看着我,掩嘴而笑。

  我结结巴巴说道:“你、你莫、莫要胡说,你再说,就不给你吃了。”

  我欲拍掉她伸向鸡心饼的小魔爪,她的动作却很是灵敏,左躲右闪,我怎么也碰不到她的手。

  “嗯,真好吃,果然充满爱的味道。姐,还记得吗?你以前给我做烙饼,可老这么说,来,挑一块小花样儿的,我尝尝。”她在那里咯咯娇笑,男装佳人的绝色脸庞更是美艳动人。外面的侍卫都不禁有些眼神发直,甚至包括我们西枫苑那两个新调来的,据说是很professional的冷面护卫。

  正笑闹间,侍卫搜查完毕,前来复命,锦绣点了一下头,便拉我到僻静处,“木槿,明儿个是我们的生辰,你要什么礼物?”

  我轻轻摇头,“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你要姐姐送你什么礼物呢?”

  她敛了笑,凝视着我,“木槿,其实我和你想的一样,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

  我一阵心酸,眼中落下泪来,“锦绣,姐姐没有本事,让你受苦了……”

  锦绣慌张了起来,“木槿,你不要哭,锦绣从来没有怪过木槿的。锦绣也从没有忘记,锦绣要永远和木槿在一起。你不会孤独终老,所以,你不要哭啊。”

  我却哭得更凶了。锦绣替我拭着泪,自己也流下泪来,“你这个大傻子,总是为别人着想,真气人……”

  我和锦绣相视破涕为笑了,互相拭着对方的眼泪,好像又回到小时候,互相扣纽扣,互相梳辫子,互相洗脸,互相拭眼泪,互相擤鼻子……

  谢三娘硬让锦绣给在紫园中赏月的众位贵宾带了些鸡心饼,说是家常做的,刚出炉的好吃。我便偷偷给锦绣也包了一些,笑着送她到门口。

  垂花门外,锦绣替我拉拉衣服,“天凉了,多加些衣服。现在也是个姑娘了,可别让人笑话,明儿个我差人送些好东西给你。”

  “放心吧,三娘都给我预备好了,我这儿什么都有,你自个儿留着用吧!”我乐呵呵地将鸡心饼塞到她怀中。

  她无奈地撇撇嘴,忽地凑近我的身边,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道:“看样子三爷的功夫是不错,不过你们也得节制些。”

  我一开始没明白,还傻呵呵地看着她促狭的笑脸,回首猛地醒悟过来,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抖着手,指着她明艳动人却可恶无比的笑颜,“你个小屁孩,你又胡说些什么?”

  她状似无辜地大声说道:“谁是小屁孩了?你们都做了,还怕我说?看看你那樱桃小嘴儿,我倒奇怪,是哪只猫儿偷了腥啦?”

  所有的侍卫齐刷刷地看向我,眼中尽是暧昧。好,这回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气恼地跺脚,转身就走,锦绣在我背后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我转身进了自己屋里,脸上还烧得慌,看着铜镜里因红肿而分外艳丽的嘴唇,自己也有些怔忡。锦绣今天为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调笑我?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得,锦绣这一闹,紫园更会传遍了我和原非白卿卿我我,如何如何。如果传到非珏耳中,他会怎么想呢?

  正烦恼间,一个黑影蹿过,我的鸡皮疙瘩竖了起来。所谓“艺高人胆大”,我摸到了酬情,就出鞘刺去。事实证明,我高估了我的三脚猫武功,而且我绝对属于“盲目大胆”,几招以后,我张口结舌地看着我的酬情成功地帮对方斩断了铁链,然后顺利地落到了对方的手上,直指我的咽喉,“你若出声,俺便杀了你。”

  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一人乌黑的头发披散,和污泥纠结在一起,胡子拉碴,衣衫破烂,四肢戴着沉沉的手铐脚镣,唯有双目精光毕现,嘴边闪着一丝嘲笑。我想起了锦绣刚刚说要搜捕的囚犯,那此人便是齐伯天了?

  我看着这位日后将在农民起义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人物,飞快地转动着脑筋,慢慢地对他点着头。

  他绕到我的身后,“你带俺出去,俺便放了你。不然,俺便让你再也见不到你的情郎。”

  我的手指触碰到右手腕上的珠弩,可巧的是张德茂帮我找人制作的珠弩,前天才刚刚送来,比原非白的那“长相守”看上去更精巧,而且里面的精钢小箭弩都染了剧毒,我给它取名“护锦”。

  我对准他的大腿,正打算悄悄转动珠弩,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看样子他听了我和锦绣的所有对话。我心中灵光一闪,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出去见非珏啊!恋爱中的女人果然胆大包天,盲目无比!

  我在心中呵呵奸笑着,对他说道:“好说,齐壮士,我一定带你出去,请你莫杀我。”

  他阴狠地看着我,“你莫要耍花样,不然俺立刻让你人头落地。”

  这小子说话还挺有意思,不过就这么出去,那两个护卫肯定会怀疑,而且他们也不会放我出去啊!

  我侧脸看着他说:“齐壮士,你这副尊容,一出去就被人认出来了。我建议你稍微修整一下,换件衣服再走吧!你带我翻出苑子,我送你出西角门,逃进山里躲一宿,明天披金戴银地出来,必定无人认得出你来。”我说得唾沫横飞。

  他呆呆地看了我一阵,点头道:“此计甚好。你为何要帮俺?莫非是耍诈?”

  咦?这人真的是那位农民起义军首领?很单纯嘛。你这么问,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哇!

  于是我诚恳道:“不瞒你说,齐壮士,我和我妹子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为了给爹爹治病,才卖给原家的。你为咱们穷人出头,所以我一直心中敬佩。苍天在上,我断不敢欺瞒齐壮士。”我在那里发誓赌咒,手在背后打着叉叉,心说:老天爷,这个不算,这个不算。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慢慢放下了酬情。

  我对他说:“你赶紧用我的匕首剃了须发,我的柜子里有一件三爷的替换衣裳,你快快换上,然后在三爷没回来以前,我送你出紫栖山庄吧。”

  我指着柜子,他让我去拿,我尽可能地放慢脚步,拿出那套衣服。这齐伯天的运气还真不错,正好原非白有件团福字白缎褂子,破了一道口子,他素来节俭,家常衣衫都是补了再补,谢三娘便一定要我亲自为他缝补一番。前几天我才让碧莹偷偷帮我补好送来,还没来得及拿回给原非白呢,要不然,以我的手艺,原非白是绝对不会穿一件前襟上爬着一条“蜈蚣”的衣服,今天就将它送给这位农民起义军领袖吧。

  他见我还算顺从老实,放下些戒心,一边对着铜镜刮胡须,一边从镜中谨慎地看着我。一会儿,一个长相不俗,颇有男子汉味道的青年出现在我面前。还真看不出来,刚刚还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似的,这会儿也就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小青年罢了。

  他穿上原非白的衣服,我实在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人果然还是气质更重要些。原非白穿这件衣服明明一身贵气,飘然若仙,这位同志穿上却怎么看怎么像王宝强。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红了一红,出现了庄稼人特有的老实巴交的局促不安,“你莫笑,俺还从来没穿过这样好的衣衫呢。”

  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当下躬了躬身,歉然道:“对不起啊,齐壮士,我不该笑你,给你赔不是了。”

  他举着酬情就要来扶我,我吓得赶紧躲开了。他在那里扭捏地脸红了,我则更怀疑这位仁兄是不是赏银一千两纹银张榜捉拿,据说是极其阴狠狡诈的朝廷钦犯了。

  他的轻功不俗,带着我轻轻巧巧地翻过了西枫苑的高墙。我们穿过恐怖的西林,一时片刻便出了紫栖山庄的大院。我看着天上光亮四射的玉盘,吁了一口气,拱拱手,“好了,齐壮士,我已送你出了山庄,你在这山里躲一宿,明日便可出去了。”

  我从头上拔下两根银簪子,又摘下两只玉镯,塞在他的手里,“我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银票。这些首饰,你拿去当了,买几件新衣,好好过日子吧。”

  齐伯天虎目含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这……俺强迫姑娘送俺出来,已是过分,若被人撞见,便是连累姑娘,怎好再收姑娘的东西?”

  我赶紧扶他起来,笑着摇摇头,“我平生最敬壮士,区区黄白之物,何足挂齿?而且我看齐壮士也不像是那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齐壮士为何要反朝廷呢?”

  齐伯天咬牙切齿道:“不瞒姑娘,俺们家乡虫子闹得太厉害了,县太爷那里又不准灭蝗。俺们这些庄稼人,收成就是命啊,眼看没有收成了,俺的爹娘、三个妹妹都饿死了,俺那幺妹的尸体还未下葬,就被那些蝗虫给啃干净了。那地主儿子齐子雄趁火打劫,把俺的媳妇强抢去抵债,俺跑到地主家中去要人,他们便硬说俺要反朝廷。”说着说着,血泪相和着流了出来。

  我暗叹一声。自古以来,农民果然是处在生活的最底层,难怪古代帝王总是重农抑商,而那些狗官靠着吸食这些贫苦百姓的血肉,还要光天化日之下鱼肉乡里,最后这些穷苦百姓只能是官逼民反。

  我暗中记下了那个地主的名字齐子雄,又问齐伯天,他可知他的媳妇现在如何了。

  他的泪流得更凶了,“秀兰被抢进齐府后,受不了折磨,悬梁自尽了。听说齐子雄将秀兰的尸身给喂狗了,俺一气之下,冲进齐府把齐子雄给杀了。”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齐壮士,莫急。不出一年,定会有人为你平冤昭雪,让你回归故里的。现在赶路要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他向我感激地拱拱手道别,正要转身,我这才想起酬情在他的手上,便唤住他:“齐壮士,这把匕首乃是家兄所赠,可否还给我?”

  齐伯天刚想把匕首递给我,一个声音冷冷传来,“大哥,莫要上当了。”

  一把冰冷的利刃搁在我的脖子上,我的汗水慢慢流了下来,不过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啊。

  齐伯天赶紧说道:“小弟快放下剑,这位木姑娘乃是俺的救命恩人,快来替大哥谢过她才是。”

  那声音又传来,“大哥真是糊涂,无论如何,她看了你的真面目,放了她,后患无穷。而且你刚才以武力相胁,她必记恨在心,带你出来只不过是为了脱身。你还了这把绝世兵刃,她必找机会杀你,不如让我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身后那人慢慢转了过来。月光下,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少年出现在我眼前,风流俊秀,却是满脸杀气,竟然是夜市上那个卖诗文的少年齐仲书。我越看他越觉得眼熟,脑海中忽然跳出一个哭泣的小孩形象,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你是齐放吧,我是花木槿啊,一起被卖给陈大娘的那个花木槿啊,你还记得吗?我们那时候一起坐牛车的……”

  齐放的手腕微抖,一个完美的剑花成功地堵住了我激动热情的认亲演说。他慵懒地说道:“那又怎样?你的妹妹是原青江面前的红人花锦绣,姚碧莹现在是玉北斋的丫鬟,还有那死小子宋明磊和于飞燕都升了四品官,上次在夜市里都见过了。”

  我心里一冷。六年不见,原来老爱黏着我和锦绣的爱哭鬼竟然变得这样冷漠了。

  他冷冷地看着我说道:“现在你们五个混得风生水起,而我和我哥凄惨落魄,沦落江湖,自然是不配与你们相认了。”他侧头对他那不知所措的哥哥说道,“大哥,你可知道这位小姐是何许人也?她便是同我一起被牙婆子卖掉的花木槿,如今却已是踏雪公子的宠妾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淡淡一笑,“我不是宠妾,但我们小五义的确同在原家效力。原侯爷乃是当世英雄,独具慧眼,以你和齐大哥的才能,若能在原氏帐下,以原家的势力,不但能为齐大哥沉冤昭雪,得报大仇,更能富贵显赫,胜过一生逃亡,流落江湖。小放,跟我回去吧。”说到后来,我忍不住想拉他的手。

  他剑一晃,我的手便已拉了一道口子,伤口并不深,却足以令我立时闭了嘴。

  “真是巧言令色啊,我原以为你这等姿色,不过是靠着花锦绣他们才混在原非白身边,原来还真有几分口才。”他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我。

  我在那里有些气结。

  “你以为我同我大哥一般老实易哄吗?你们这些贵族,有哪个心肝是白的,满口的仁义礼智信,却在光天化日之下鱼肉百姓,无恶不作,到死又怕自己平时坏事做多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便又叫僧道急急地诵经超度,真真可笑至极。你以为我和我哥反皇帝老儿只是为了荣华富贵?哼哼……”他冷冷一笑,“你说得天花乱坠,说来说去无非想骗我和我哥堆上一冢枯骨,帮原家打下江山。哼,宁可断头死,安能屈膝降?我们要杀光所有的贵族,来偿还我们穷人所受的苦,今天就从你开始。”他咬牙切齿地说着,俊秀的小脸在月光下扭曲了。

  我不得不承认,齐放同学的境界是很高的,起码他没有被荣华富贵所迷惑。可惜以暴制暴,岂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还要杀光所有的贵族,这完全是孩子般的激愤想法,难怪原非白和宋明磊嘲笑他们是一群无知流寇,不足为惧。且他们虽然自称是替天行道,却只在汴州地区纠集些流民占山为王,杀些贵族,劫富济贫,却并没有很明确的纲领条规,以及清晰有步骤的进军路线和军事计划。而且聚集在一起的大多是地痞流氓、趁火打劫之辈,他们杀人劫财,却又不满齐伯天和齐放将太多的钱物分给穷人,故引起内乱,十天半月间便被官府剿灭了。

  我暗叹一声,不慌不忙道:“小放,我打心眼里敬佩你和你大哥一身傲骨,不畏权贵。可是有一点你弄错了,我虽然在原三爷门下,却不是个贵族。我和你、小五义本身,还有你大哥,以及千千万万个穷苦百姓一样,是因为天灾人祸和腐败的朝廷而家破人亡,无法安身立命。小时候在陈大娘的牛车里,你总说你想你的爹娘,想你的大哥,你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卖了你……”

  “闭嘴,死到临头,你还想挑拨离间吗?”他厉声喝道。

  他的剑尖已刺破我颈项的肌肤,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脖颈往下流。我轻轻一笑,直视着他,“小放,我很高兴我们又再见面了,可惜,仇恨已腐蚀你的本性,你心里住着一个魔鬼。所谓替天行道,杀尽天下贵族,不过是杀人劫才的借口,其实你已对杀人习以为常了吧。你明明知道无辜如我,却也因为杀太多人,不再有真正的怜悯之心。你以为杀了全天下的贵族真的有用吗?今天你杀了一个贵族,明天便会有千万个贵族靠吸食无辜百姓而生出来,这如何杀得尽?便是真杀尽了天下贵族,上梁不正,下梁必歪。轩辕无道、窦氏跋扈,天下百姓仍是在水火之中。既然大乱早成定局,真正能改变这乱世的,唯一可行之计便是早日推翻这腐朽的轩辕氏,彻底清洗社会风气,重建一个清明的政府,还百姓一个平安度日、和谐生活的乐园,不再有受苦的齐仲书,齐伯天。”我在心中默念着,还有最重要的是不要再看到锦绣绝望的泪容。

  他在那里,眼神渐渐变得专注起来,而齐伯天的眼中闪出希望的光芒来。

  “自古每五百年,必有明主兴,”我柔声道,“小放,我不想否认,我帮助原家亦是为了我们小五义能安身立命,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我认为原青江和原非白便是能推翻浊世、救民于水火之中的当世英雄。你想想,以我一介女流,尚能得到三爷的赏识,那以小放和齐大哥的才华,如何又会错过原三爷的慧眼呢?我不想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反了这可恶的世道,”我看着他的剑渐渐放低了,眼中出现了迷惑,毅然上前一步。他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却又抬高了利剑,紧张地看着我,我则紧盯着他的眼睛,抬高音量坚定地说道,“索性彻底地改变命运吧,完完全全脱离现在的生活,让那些伤害过你、嘲笑过你的人看看你是如何建功立业、扶助无辜、扬名天下,这总胜过亡命天涯,流于盗匪。小放你是聪明人,难道不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吗?”

  我终于明白,为何果尔仁和韩修竹说我机敏狡诈、城府极深、口蜜腹剑了。

  我说得唾沫星子乱溅,难为他倒不以为意。我看着他眼中的震撼,那杀意慢慢动摇,渐渐丛生的是对正常生活的希冀,我心中窃喜不已。我鼓励地看着他,“小放,人世沉浮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我自怀中取出一块木牍,正是小五义的信物,递了过去,“小放,我绝不强人所难,你好好想想。这是我们小五义的信物。若是有一日想好了,你便拿着它找我们小五义。你若觉得这是侮辱,亦可拿着它去西域投奔我大哥于飞燕从军,先建军功,驱除鞑虏,我们再来把酒言欢。”

  我举着那木牍,一片清明地看着他。我们三人在秋风中陷入了沉默。

  明月下,少年定定地看着我,思索着,犹豫着,挣扎着。最终,他的剑尖极其缓慢地离开了我的咽喉,放了下来,然后谨慎地接过了我的木牍,向后退了一步。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笑着对他说:“小放,谢谢你能相信我。”

  他在那里上下看了我两眼,忽地又架起长剑对准了我,我不由一愣。

  “你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能说会道,不过,你又如何让我相信,你要回这把匕首,断断没有想要对付我大哥?”

  孩子,你也太能折腾了!我在心中暗恼一阵,又思忖着,那时齐放不是卖给了一个看似斯文的读书人吗?他究竟经历了什么痛楚,才会变得如此不相信人呢?

  我对他一笑,慢慢抬起手,像表演魔术一般,潇洒地向他摊摊手心,翻翻手背,意思是你看过了啊,没有问题啊。他略微疑惑地伸头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却紧握手中利剑。齐伯天一脸茫然。我挑了挑不怎么浓的眉毛,然后手臂直直地向右一伸,依然轻笑着看他,继而轻抬右腕,五支利箭已离弦而出。

  我等了许久……

  怎么没有动静?明明有东西射出来的!

  我得意的笑僵了下来,看着莫名其妙的齐放和齐伯天。秋风吹来,一只乌鸦在我们头顶飞过。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我在心中暗骂张德茂,你做不出来也不要骗我,现在害得我多丢人哪。

  齐放面上出现嘲讽,正要开口,一阵极轻微的爆裂声自右方传来,然后一声巨响,一棵两人合抱的参天大树慢慢地向我们倒了下来。我们往后退了一大步。

  齐氏兄弟满面惊惧地看着我,而我及时地收回惊诧,干咳了几声,强自从容地笑道:“现在你相信了吧,我若要害你大哥,有千百个机会杀了他,何必一定要用这把酬情呢?”我心中惊喜交加,原来张德茂已将火药加进去了,不过,你这位同志也得先告诉我啊!

  幸好,幸好,没射眼前这棵,不然非得重伤不可,那就更狼狈了。

  齐放看着我默然半晌,目光极其复杂。

  他再一次举起宝剑。我在心中叫苦,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拧呢,又要杀我啊!

  然而他却没有向我砍来,反倒退了一步,将宝剑高举过头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小姐果然世之高人,我兄弟得罪小姐在先,小姐仍然真心待我兄弟,为我等谋出路,然则我方疑忌,且对小姐不敬,猪狗不如,今日羞惭难当,请小姐用此剑杀了我吧。”

  齐伯天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看了我一阵,手忙脚乱地跪在他兄弟身边,很虔诚地给我磕了一个响头,脑门上肿了一个大包。我彻底呆了,半天回过神来,手脚有些发软地跨过那棵横在我们当中的大树,踩到的树枝弹了我的脸好几下。我磕磕绊绊地走到他面前,想扶他起来,但看着那把银光闪闪的利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一手改放在背后,一手做优雅状轻抬,小心翼翼地说:“小放,别这样,男儿膝下有黄金,快起来。”

  齐放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若是小姐还心怜我二人的贱命,那就请收了小人兄弟,我等今日月下立誓,齐氏兄弟从此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若有背弃,乱箭穿心,鬼神同诛,以此清风剑饮血为证。”

  我正要开口,他已干脆地用那把宝剑划过手掌,鲜血汩汩而流。我惊呼,他已取过兄长的手心也深深划了一道。

  这一夜玉华焕彩,我为了见原非珏,将计就计地出走西枫苑,却万万料不到这样的情境。唯今之计,若是说不,以他这样疑忌的心态,万一再恼了,又要杀我,恐是护锦也不顶用吧。我只好硬着头皮,笑着扶起他,“我一介弱质女流,万万不可折辱小放和齐大哥,我一定会向原家力荐二位,委以重任。二位亦可堂堂正正地回归故里,重新开始你们的人生。”

  齐放冷哼一声,“小姐以为我等是利令智昏的无耻小人吗?侍候原非白?我等兄弟没有兴趣。小姐一定很讶异当年的爱哭鬼变得如此可怕吧?”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他却接着说道:“我六岁那年,算命的瞎子说,我会克死周围所有人。我的父母对此深信不疑,便将我卖给一个张秀才。那张秀才自号读书人,数次落第,抑郁难当,便成了个在半夜里折磨小孩、女人的衣冠禽兽,”他扯下左肩,只见苍白的肌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烙痕、刀疤、剑伤,一道道、一块块,竟无一块好肉。

  我心中激愤难当。那一年齐放卖给张秀才时,比我和锦绣都小啊!我的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他看着我,有些凄凉地说道:“南诏打进了江陵府,杀了张家满门,我便被掳作南诏贵族的奴隶,过得更是猪狗也不如。后来我九死一生地逃回了汴州,齐家村的人却硬说是我招来了灾难,差点被亲爹爹在祠堂里打死,若非大哥相救,我便死在亲生父母手中了。”他忽地面色一整,继续高举长剑,“师父金谷真人,曾为我算过命,父母相弃,流于盗匪,亡命天涯,除非命中遇到一个花样贵人。师父说妖孽降世,天将大乱,唯有那个月华溅玉的花样贵人,仁义智勇,必当风云天下,平定乱世,亦唯有此人可以改变我的命运。名利于放不过粪土,富贵于放亦如浮云,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小姐若是瞧我不起,便杀了我吧。”

  我正琢磨着这个理由如此怪异而牵强,他师父其实说的是花锦绣而不是花木槿吧,像我这等姿色平庸之人如何能称为花样贵人、仁义智勇,还要风云什么什么天下,平定什么什么乱世?

  他却真的说着要抹脖子了。我惊出一身大汗,赶紧上前死死抱住他。这古人也忒偏激恐怖了吧。于是我只好收了这两个农民起义军首领做了兄弟。

  然而,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当时我最不放心、最狡猾多端的齐放却真为了他师父区区几句话,为了今夜月下的誓言,便从此荣辱与共地跟随了我整整一生。

  可无论如何,齐放却再也不愿直呼我的姓名,于是这一夜是我们重逢后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我的名字。

  我记得宋明磊曾说过西安东城有一处小五义的别馆,有紧急要事便持木牍去别馆找李姓老板娘,我曾怀疑那是张德茂易容的,汗!于是我让他们先到那里躲一躲。

  月上中天,我拿回了酬情,送走了齐氏兄弟,一屁股坐在地上,抚着激烈跳动的心口,抹着一头一脸的冷汗,定了定神,然后施展不怎么高明的轻功,向玉北斋飞去。

  西林,可怕的西林!

  我尽全力在西林穿行,然而所有可怕的过往全在我眼前浮现,第一次在这里被白衣人追杀,然后原武和槐安葬在这里,他们的鬼魂会不会来找我聊天?

  我打着哆嗦,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我,于是不时地回头查看,好几次被前面的树枝扫到。

  然而想见非珏的念头是如此强烈,我仿佛是一个在沙漠中饥渴万分的旅人,而那绿洲的影子却都化作了非珏的笑容。

  终于出了浓密幽暗的西林,我回首,长吁了一口气,正满心欢喜地再想举步,好像后面有轻微的声响。我再一次回头,月光下只有阴森森的树林随着秋风摆动,发出巨大的呼呼声,好像是恶鬼的呼吸。我浑身一颤,倒退了几步,离西林更远了些,然后转过身疯狂地向北边跑去。

  我心中害怕,口中不停地唱着《害虫歌》,驱逐恐惧,“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

  我唱着唱着又觉得歌里面带了个“死”字更不好,胡思乱想间,一座灯火辉煌的园子已在眼前。我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玉北斋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夜探玉北斋,来到近前,只听不断有明快的异域音乐传出,偶尔夹杂着男男女女的欢声笑语。我一怔,看这架势,非珏一定是从紫园回来了。这么晚了,玉北斋还这么热闹,莫非是有客来访?我还是从“后门”进去查探查探再说。

  我绕到西北门,看到离墙根一米高处,有一块凸起的青石板,我借着这块青石板施轻功跳上墙。墙内那边正好有一棵大榆树,我便挪到榆树上,再慢慢爬高了些。

  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传来,“非珏哥哥,你这次去西域,为何待了这么久?我和我王兄可为了见你一面,硬是逼父王将行程拖了又拖,就想着能在西安见你一面。不知神圣女皇陛下的身体可好?”那声音娇美轻柔,充满关切之情,连我这个女孩子的心也一动。

  原非珏的声音传来,“有劳淑仪郡主操心了,母皇陛下一切安好。”

  我有多久没有听见非珏的声音了呢?现在怎么这么磁性迷人哪。我不由心中一荡。那喜悦如平静的深潭丢入一颗石子,泛起涟漪,由心底传遍我浑身每一个角落,唇边不由自主地溢出了一丝笑意。我拨开了枝叶,想看得清楚些,可是实在太远了,周围又全是陌生的护卫,可能都是这位淑仪郡主带来的。

  既然我已在明月之夜冒着生命危险来玉北斋,还爬上了心上人的墙头,不偷窥一下,还真对不起我这女色魔的名头。嗯!

  我从怀中摸出让鲁元和韦虎用琉璃做的望远镜,我本来是想做副老花眼镜给原非珏,没想到在制作过程中,我和鲁元却先成功地搞出个望远镜来。我想给于飞燕用来探测军情不错,当然在行刺柳言生时也能派上用场,总之,我是深深感受到了人类的欲望推动着世界的发展,然而,我从没想到有一天可以用它来偷窥原非珏。

  当时被原非白发现了,他先是在那里激动地摆弄了半天,过了一会儿他又回过神来,似乎有点琢磨出来我的本意,阴冷地看了我半天,把我看得那个毛骨悚然啊……然后,我的好玩意统统被他没收了。

  不过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幸好我藏了一架微型的,嘻嘻!

  嗯?原非珏同学这次回来变化很大呀!不但比以往更加丰神如玉,连吃穿用度也比以往不同了。只见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色对襟软烟罗纱衫,斜坐在大红织锦富丽团纹的波斯地毯上,神情慵懒,一手支头,一手拿着一盏雕纹精美的金托玉爵杯,而双手上都戴满了五色宝石的戒指,在火光下闪闪发光,怎么看,都有点像《阿凡提》里瘦了身的巴依老爷。

  他魁梧健壮的身边紧紧挨着一个窈窕娉婷、花朵儿一般的宫装丽人。那丽人头上绾着京城最流行的、繁复华丽的乌云髻,一身火红的通袖麒麟袍,束着鹅黄织锦裙子,玉带宫靴,翠珠凤髻,因是坐在地毯上,金莲三寸随便一勾,鞋尖便露出龙眼大的两颗圆润明珠,颤颤巍巍地摇着,好不耀眼。

  而他的右边坐着一个满脸酒晕的青年。青年披着天蓝金寿纱外套,大红金蟒结罗长袍,锦帽微斜,双眼色迷迷地盯着场中旋舞的四个波斯舞娘,一边打着酒嗝,一边口中叫着好,手中玉爵杯微倾,琼浆玉液溢了出来。酒香混合着那些半裸舞女身上的香粉味,冲击着我敏感的鼻子,伴着女子的咯咯娇笑,空气中流窜着一种暧昧的旖旎,那令人热血沸腾的靡丽散布在玉北斋的每个角落。

  我心中一凛,原非珏这家伙竟敢背着我找小姐!

  我的好心情正一点一点地坠向马里亚纳海沟,我继续咬牙切齿地看下去。那醉了七八分的青年,抱着身前的镶琉璃铜壶,咯咯笑道:“非珏,你真是好福气,身边美女如云,尤其是你旁边这个丫头,简直是羞花闭月。”

  他借醉抓住了正给他斟酒的碧莹,碧莹吓得惊叫一声,怎么也挣脱不了。

  “非珏,把这个丫头送给我吧,我用我王府里十个美女跟你交换如何?”

  一直微笑的非珏,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恼恨,哈哈一笑,“本绪小王爷,我这玉北斋里统共就这么一个粗使丫头,如何与你王府里的众多艳姝相比,还是将这几个舞姬送予你吧。”

  不等轩辕本绪回应,非珏已向那四个舞姬使了个眼色,四人立刻绽放出最妖艳摄魂的笑容,团团围住了轩辕本绪,雪白迷人的身体蹭着他,拖着他到场中跳起舞来。碧莹这才得以惊魂未定地脱身。

  一曲舞罢,乐呵呵的轩辕本绪跌跌撞撞地回来了,待喝了一口波斯美人手中的酒,转头看了一阵,又问非珏:“喂,那美女呢?我记得她叫碧莹吧,真是碧玉莹润,人如其名啊。你如何让此等美人做粗使丫头了呢?当真是糟蹋了,还是送予我吧。这么着吧,我再给你五个精于厨艺、妙解宫商的宫人换了她便是……啊……”

  “王兄,你喝醉啦……不怕王嫂啦?还有你忘了父王怎么嘱咐你来着,你倒好,正事未办成,倒先看上人家原四公子的丫鬟了。”轩辕淑仪娇声捏着轩辕本绪的耳朵。

  轩辕本绪痛叫出声,酒醒了不少,面上呆愣了一阵,不悦地瞥了一眼轩辕淑仪,却绝口不再提要碧莹。非珏朗笑出声。我这才想起原非白对我说过,靖夏王爷的小儿子轩辕本绪是出了名的好色,又是出了名的惧内,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我心中暗想,这位靖夏小王爷素来与非白交好,今日为何到非珏的府上来?原非白还说是去应酬靖夏王爷和小王爷,却不告诉我这京城名媛轩辕淑仪也来了。看原非珏和轩辕淑仪聊天那亲热劲,绝对是旧识啊,可是连原非珏也从不告诉我他与轩辕兄妹相熟。

  果然,是男人就都有撒谎的本性。我这才想起,既然宴会结束,非白定已回到西枫苑了,他也许已经发现我失踪了,指不定这会儿正到处找人呢。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只听小王爷清了清喉咙,“非珏啊,我父王马上就要正式跟原侯爷提亲了。放心吧,我家淑环可比淑仪要温柔漂亮多了,你莫要看着淑仪,心里担心未来的突厥皇后像她似的是个刁蛮丫头。”

  闻言,仿佛有人突然从头顶上给我浇了一大桶冷水,冻得我直发抖。

  非珏轻轻一笑,“淑环妹妹可是皇族第一美女,非珏如何配得上她?”

  轩辕淑仪抿嘴一笑,“非珏哥哥,你有六年没见着淑环姐姐了吧。你小时候老把我们搞错,还记得吗?”

  非珏喝了一口酒,平静无波道:“不是我老搞错,是你们俩老爱戏弄我。我可记得你们俩没事就爱往三瘸……三哥那里跑。”

  轩辕淑仪脸色一僵,尴尬地笑了几声,“非珏哥真爱记仇,我们只是心怜非白哥哥腿脚不便,怕没人找他玩罢了。”

  轩辕本绪笑着给非珏亲自斟了一杯酒,“非珏,小女孩懂什么,你莫要和她们一般计较,莫非你嫌淑环品貌不够当突厥皇后?”

  非珏轻轻一笑,“非珏自小愚钝,哪里敢嫌弃皇族公主,更何况是淑环那样天香国色的品貌?只是三哥早就到了适婚年龄,兄长尚未成亲,非珏如何敢僭越?他的腿脚不便,更需要人照顾,淑环从小也喜欢他,不如让淑环嫁给非白吧。至于我嘛,等再过几年让母后做主便是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嘻嘻笑着猛给轩辕兄妹斟酒。

  轩辕淑仪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同她的哥哥面面相觑,有点不知所措。

  非珏四两拨千金地将淑环郡主推给原非白,我不由得在树上捂住了嘴,以阻止快乐的笑声泄露。他现在竟如此机智!

  轩辕本绪嘿嘿笑了几声,“莫非你是为了那个叫碧莹的美人?”

  非珏眼中忽地闪出一丝诡异,非常令人疑惑地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轩辕本绪却潇洒地一甩沾满美酒琼浆的袍袖,“非珏,如此美人,要宠要疼,为兄甚是理解。美人楚腰纤细,不盈一握,拥在怀中定是让人销魂不已……”轩辕本绪一脸神往的色相,待轩辕淑仪咳了几下后,方回过神来,正色道:“只是,江山美人,孰轻孰重,非珏你心中应是有数啊!东突厥摩尼亚赫可汗当年谋逆篡位,杀父弑君,竟然把你舅舅和外公的人头挂在城头上,还逼迫你母皇充当宫廷舞女,卖到波斯,幸得果尔仁和原侯爷拼死相护,才从波斯逃回西突厥称帝。”

  我听得心惊肉跳。

  非珏也是咬牙切齿,恨声喝道:“摩尼亚赫,我必生食你的血肉,一雪我家族和母皇的耻辱。”

  轩辕本绪沉痛地叹了口气,却不时揣摩着非珏的脸色,接着道:“现如今,东突厥残忍好战,时时欺辱你母后的西突厥,又屡次扰我大庭的边界。皇上和太后素来疼爱淑环,你也知道大庭向来不会有真正的公主和亲,如今却为了你破例,只要你点个头,他便封淑环为荣国公主。到时你带着淑环回西突厥荣登大宝,你我两家便是亲上加亲,能和我大庭联手,一举歼灭摩尼亚赫,为你母皇雪耻,岂不两全其美?”

  非珏沉思不语,我的心意沉沉。这时果尔仁来到近前,他一向倨傲,这次却亲自为轩辕本绪恭敬地斟了一杯酒,“小王爷的美意,老臣代少主谢过。请小王爷放心,待老臣回过女皇,一月之内必有佳音。”

  非珏猛地抬起头来,厉声喝道:“果尔仁,你胡说什么?母皇还未知晓此事,你怎可妄下断言?”

  他的这一声大喝,所有人都被惊了一跳。四周突然诡异地静了下来,舞女们停止了旋转,呆在中场,害怕地看向非珏。连乐匠也忘了演奏。然后所有人都跪倒在地,三呼少主息怒。

  果尔仁单膝跪地,却毫无惧色,目光如炬地看着非珏,“少主,老奴真的是胡说吗?素有雅名的小王爷和淑仪郡主尚且知道哈尔和林之耻,难道身为西突厥的继承人,少主您反而忘了您母皇所受的屈辱了吗?”他渐渐加重了语气,说到后来几乎是从牙齿缝中迸出来的。

  非珏额头青筋暴起,却不再说话,只是在一边猛灌酒。

  轩辕本绪有点吓着了,而轩辕淑仪看着非珏,唇边露出一丝轻笑。

  阿米尔站起来大喊:“你们愣着做什么,快奏乐啊,快跳舞啊!”

  欢快的音乐又起,舞娘们的笑声传来,腰肢扭得更是勾魂摄魄。那清脆急促的腰铃随着狂放的节奏,穿破这夜空,惊破了我的美梦。

  我已记不清是怎么下的那棵大树,又走了多少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在莫愁湖边。明月高悬,湖面上月影微漾,我形单影只,旁边的大槐树静默无声。

  我轻抚粗糙的树干,唇边溢出一丝轻笑,原来我竟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第一次认识非珏的地方。

  有人说过,所谓爱情只是荷尔蒙作用下的化学反应,不过是促进人类繁衍后代的一种催化剂。岁月蜿蜒到现代,古今中外的人们依然在热血沸腾地歌颂着爱情,然而爱情在很多人的心中已悄悄地蜕变成了一种激情。

  在前世,很多人告诉我爱情的保鲜度最多不过三五年时间,然后就会荡然无存。

  我前世的女性独立刚强,自问潇洒,然而面对着不断的背叛、变故,尚且混乱不堪,狼狈收场,一如我的归宿。对这个时代天生敏感、柔弱无助的女子而言,渴望爱情的忠贞,是否更是一种奢望?

  冰凉的秋夜,月儿在黑丝绒般的夜幕中静静地看着我。我回头,玉北斋早已不见踪影。然而那欢快的音乐,却在这深寂的中秋之夜依稀可辨。我的面前是波光粼粼的莫愁湖,再越过这湖面便是原非白囚禁我的金丝牢笼,里面有着原非白最华丽的鸟食,那便是一直诱惑着我的长相守。然而他看着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看锦绣,那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我一直发誓保护却又伤痕累累的妹妹啊……

  进退两难间,我苦苦地问着自己,究竟要何去何从。我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一股腥甜在喉间涌起。我不由得捂住口,跌跌撞撞地走到湖岸,双腿跪地,满口的血腥随着泪水涌出我的指间,滴滴落在莫愁湖中。

  我忍着胸肋的剧痛,急喘着气,看着湖中波影破碎的我,一脸凄怆,苍白如鬼,而月影在湖中幽幽荡荡,一如我飘荡忧郁的灵魂。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有种奇特的感觉,我之所以迷迷糊糊地穿越两世,无论是穿着吊带超短裙在淮海路上闲逛,还是现在病弱不堪地倒在莫愁湖边,血溅石榴裙,仿佛都只是为了寻觅一个人,一个能与我长相守的人。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前世我将那人当作长安,最后被撕裂得体无完肤,今生我又在心中将长相守画作非珏,那非珏心中可有我?即使心中有我,他背负国仇家恨,又如何长相守?

  轩辕兄妹和果尔仁的话又浮现在我的脑海,心中绞痛,原来我错了,错得多么离谱……

  待要从头反悔又何其可笑,原来这世上根本没长相守,只有女人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

  我再也支撑不住了,倒在河岸湿润的泥土上,胸腹一片疼痛,眼前渐渐模糊。我又要死了吗?

  我有多久没有想起我以前的名字了?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叫孟颖。孟颖也好,花木槿也罢,为何你总是那么蠢呢,又和前世一样在心碎中死去……

  一阵悲悯的叹息在我耳边传来,我感到有人把我扶起,在我的嘴中塞了一粒东西,好苦。那东西滑入我的喉间,一股辛辣传遍我的全身,我不得不苦着脸睁开了眼睛。

  一个容貌不凡的青年男子扶着我,关切地看着我,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那人只着一身青布衣衫,薄唇上方蓄着八字胡,修剪得极是精致漂亮。他凤目炯炯,眉宇间高贵轩昂,令人见之忘俗。

  这个男人拥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魅力,明明那个扶着我的青年要比他年轻俊美得多,然而站在他的身边,便完全失了色。

  “主子,小人已喂她服了雪芝丸,把她的血气压下去了。小人刚替她把过脉,应是无碍了。”青年慢慢地扶我站起来。

  真是灵药啊,我的胸肋依然隐痛,但已能通畅呼吸了。我靠着旁边的树轻轻喘了几下,顺了顺气。

  那青衫男子走上来,青年立刻躬身退了下去。男人递上一方帕子,关切地问道:“姑娘可好些了,为何小小年纪就有吐血迷症了呢?”

  我看了他几眼,确定他的凤目明亮,不似坏人,应是被紫园邀来赏月的嘉宾吧,然而这两人穿着如此简朴,又像是原家的幕僚。

  我接过帕子,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躬了躬身,轻声道:“多谢两位先生的救命之恩。”

  “姑娘不要客气,只是举手之劳,倒是夜寒露重,对姑娘的旧疾实在不好。不知姑娘是哪个园子的?让奉定送你回去歇息吧!”青衫人温柔地说道。

  我的心中淌过一丝温暖,他说是举手之劳,可那治我的药明明就是名贵的灵芝丸,我怎好白占人家便宜?

  我看了看莫愁湖的另一边,艰难地点点头。

  青衫人若有所思,“西枫苑乃是三爷的住处……那姑娘必是花木槿吧?”

  唉,都是非白惹的祸,我这回还真成名人了。我讪讪地点点头,“小女子正是花木槿,不知这位先生怎么称呼?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青衫人却没有回答我,只是在那里沉思着看我,复杂难测。那叫奉定的青年也看着我目光闪烁。

  我被这两位恩人看得实在是越来越不自在,便轻轻一笑,“两位先生一定见过我妹妹花锦绣吧!”

  青衫人轻轻一笑,缓慢地点头,“方才在紫园的中秋晚宴上……的确见过锦姑娘。”

  我呵呵一笑,“我猜,您一定在想我和我妹长得一点也不像,她比我长得好看多了。”

  青衫人一怔,有些赧然,“花木槿果然冰雪聪明,”他转过头,“奉定,你快送木姑娘回西枫苑去吧。”

  奉定点头称是,提起搁在地上的一盏白帽方灯,在前面向我恭敬地一躬身,“木姑娘请随我来。”

  奉定便在前方提灯引路,我见他明明是步履轻盈,想是轻功极佳,但却极缓前行,应是考虑到我刚恢复,不敢走得很快。我便心生一丝感动,和青衫人慢慢走在后面。

  “还不知这位先生尊姓大名,木槿改日也好登门拜谢。”我再一次问起这位恩人的大名。

  “鄙人姓原,乃是原氏宗亲。木姑娘既是非白的人,万万不要同原某客气。”青衫人在我旁边客气地回道。

  我心下感叹,我哪里是非白的人了?

  这原先生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我回想着刚刚在玉北斋的所见所闻,黯然沉默着。

  刚近西枫苑,两个人影立刻凭空闪现在正门边,正是新调来的那两个冷脸侍卫,活像我以前看过的动画片中忍者的闪亮登场,一看到我,二人都面色惊恐地跪了下来。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素辉看到是我,立刻从里面跳了出来,蹿到近前,“我的姑奶奶,你可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把三爷给急、急、急……”

  他看向我身后,愣住了,“急”了半天也没“急”出来。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急急急,你到底急什么呀你?”

  “木槿姑娘好生歇着,已是近冬,万万莫要在此凉夜散步了。”原先生和蔼地说了一句,倒也没在意目瞪口呆的素辉,向我和素辉微笑着点点头,转身便走了。

  素辉继续在那里发呆。我累了一天,心力交瘁,想着既然素辉认得这个原先生,那就明天起来再盘问他这个原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我直接进了自己的屋中,黑暗中也不点灯,闷闷地卧在床上。

  一阵温暖的呼吸喷到我的脸上,原来竟有人早已躺在床的内侧,我吓得爬起来,正要尖叫,并思索是摸酬情还是用护锦,一双猿臂早已快一步将我紧紧抱在宽广结实的怀中,原非白的龙涎熏香直冲我的脑门。

  我惊魂不定地闭了嘴,抬头只见黑暗中,原非白的两点寒星闪烁着无边怒气。我害怕地结巴道:“三、三、三爷,人、人吓人,是、是要吓死人的。”

  他的目光如万年冰霜,在我头顶冷哼一声,“你也知道这个道理?那你又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竟敢私自出走?明明就是你想要吓死我!”

  “我哪有?”我便把齐伯天闯苑子挟持我逃出去的事告诉他,又把他们所受的冤屈一并说了出来。不过,我把他们兄弟俩归顺的事改说成我已将他们说服了要做个本分的老百姓。

  我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坐直了身子,说得唾沫横飞。他在床里,一手支着脑袋,看着我,将信将疑。

  我给他看我脖子和小臂上的伤,道:“三爷,你看,这是他的清风剑划的。虽然我花木槿狡诈多端,但是惜命得很,总不会自己划自己一道吧,请三爷明鉴!”

  他看着我许久,终于扑哧一声笑了,“你花木槿倒真是个神人了,连两个杀人亡命的逃犯都肯听你的规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他忽又想起了什么,收了迷人的笑容,改对我微眯着狭长的凤目,犀利地看着我,“你莫非、莫非是借着他俩去看非珏了吧?”

  聪明!聪明!聪明!我在心中连赞三声。不过你这人这么聪明做什么呢?

  幸亏夜色中他看不清我的脸色,于是我清了清喉咙,“三爷,忙着逃命哪!哪还有如此浪漫的心怀。”我加重了语气,心说:其实我花木槿就是比你浪漫多了。

  “那齐氏兄弟虽是大逆不道,却也是身世凄苦,被逼无奈方才走上这条路。木槿也是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所以木槿能理解他们。木槿打心眼里希望三爷能是平定这个乱世的英主,好让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过上平安日子,不要再背井离乡,饱受颠沛流离之苦。”我说得情真意切,他在那里动容地看着我一阵,眼神渐渐温柔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借着床前的月光,我这才发现,他身上仍是出门时穿的一身宝蓝吉服,可见是一回来连衣衫也没来得及换,便往我这儿跑,我的心不由一颤。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把我拉进怀抱,“你哪里是无家可归了?这西枫苑就是你的家啊。木槿,我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的心定下来呢?我常常自问胸中有丘壑,却独独对你无奈……你、你这丫头……究竟在想什么呢?”

  他轻轻抚摸着我的青丝,尖削的下巴搁在我的头上。我的泪串串掉下来,滴滴沾在他名贵的吉服前襟,满腔莫名的辛酸中,我不由自主地双手环住了他。他的身体犹自一震,更加紧搂住了我。

  许久,他在我耳边轻轻道:“木槿,你、你可愿嫁给我?”

  我惊抬头,离开了他的怀抱。月光下他的目光透着坚定和期许,我终于明白了他出门前问我要何赏赐的用意,然而我的内心却不由自主地害怕了起来,“三爷,天晚了,我、我扶您回房歇着吧。”

  我转身想下床,他却把我揪了回来,凤目带着海啸般的怒气,还有那一丝丝羞辱的受伤,“看来韩先生说得没错,我果然是自讨苦吃,你、你不识好歹……”

  我的手被捏得生疼,却无惧地回视着他,“多谢三爷的美意,木槿只是一介蒲柳之姿,生来野性顽劣,从来没有妄想过要飞上枝头变凤凰,还是请三爷找个识好歹的美人做枕边人吧。”

  他眼中狂猛的戾气丛生,在月光下看得我胆战心惊。他的手中又加了劲,于是齐放刺的剑伤刚刚止了血,又裂开了,鲜红的液体流了出来,沾染了我和他的衣衫。我疼得冷汗直冒,却倔强地不愿出声。

  就在我以为我会热血流尽而死时,他终于松开了我,我立刻热泪滚滚地倒在床上,握住伤口,蜷成一团,低泣不已。

  过了一会儿,我感到原非白下了床,就在我暗自松一口气时,他又回到了床上。我害怕地往床里缩,他却轻而易举地拉近了我,只见他的手里多了一瓶金创药。他的目光恢复了平静无波,默默地替我上药,小心翼翼地包扎着我的伤口。

  于是,那一夜,我在原非白的拥抱中沉沉入睡,迎来了我的十五岁生辰。而心碎魂伤的我,在昏昏沉沉中,只记得原非白不停地吻去我的泪水,似乎在我的耳边低吟道:“木槿,今生今世我是不会放手了,你就死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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