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一)
阴阎王2020-06-02 15:074,515

  喝下孟婆汤的鬼,不计其数。可调汤的她,从未尝过半口。她怕喝了汤便忘记为她栽下栀子花,唤她栀儿的夫君。然她念了千年,也不曾等到……

  历史长河漫漫,死人无数,冤魂无数。命好的,有墓穴,在地下又造了一座宫殿,仍风风光光;命簿的,神牌都没有,更可怜的是尸骨都无处可寻。

  她是阴间的孟婆,前世为人,生于战争不断的时代,后人谓之春秋。她是齐国人,姓姜,高氏,名栀。

  她的父亲高复乃是齐惠公、齐顷公时上卿高固与鲁国公主叔姬的子嗣,故被继位不久的齐侯吕光封为中大夫。而她的伯父高无咎,作为高固的嫡子,则被封为上大夫,深受齐侯赏识。

  然生在显赫家族的她却不被人尊敬,更被视为灾祸,不仅因她为妾室所生,是庶子,还因她出生那年她的家族发生了重大变故。

  说起这场变故,就要先说说她的父亲高复,其23岁与邾国公主曹茵成婚,然而不知为何,二人成婚十年都没有孩子。

  直到齐侯吕光在位的第七年春天,郑国背叛晋国,与楚国结盟。同年五月,郑国子罕便率兵进攻晋国的盟国宋国,宋军不敌,先后被郑军击败,晋国得知此事后,准备兴师伐郑,一面出动四军,一面派人前往卫国、齐国、鲁国乞师,协同作战。然持观望态度的齐侯并没立即发兵前往,反派高复出使莒国,拜访刚即为一年的君主莒犁比公。明为拜访,实则探其虚实,以观测是否有兼并莒国的机会。

  莒国君主莒犁比公善谋略,看出齐国出派使者用意。其深知齐国对晋国的忌惮,故对高复说:“晋楚交战,作为晋国盟友的齐国和莒国理应派兵前往。高大夫此次前来想必是受齐王之意,询问寡人是否愿一同出兵吗?”

  高复听出莒犁比公的言外之意,顺势回:“确实如此,如今前方战事吃紧。作为盟国自当尽力,故齐王派臣来问莒王,可愿一同出兵前往。”

  莒犁比公便答:“寡人也正有此意。”

  高复接着就表示要即刻回齐国,禀告齐王,双方将一同出兵协助晋国。

  莒犁比公随即设宴为高复送行。

  在宴会上,高复见到了莒国大夫瞿易的长女瞿饴,并被其美貌吸引。莒犁比公看在眼里,当下便将瞿饴许给了高复,以示与齐国交好。

  待高复回到齐国后,次日便与瞿饴成婚。二人婚后不久,晋、楚两军便在鄢陵相遇,齐侯得知后,即刻派国佐和高无咎领兵出发。另一边莒国早已做好准备,见齐国出兵,其军队也随即出发。

  然而直到晋楚交战的第二天,高无咎带领的齐军才到战场,莒军更是因路上有所延误,待晋军凯旋回到晋国后,才抵战场。卫、鲁则更甚,在晋楚交战后才从国内动身。

  鄢陵之战晋国得胜后,便想乘胜追击。故晋国公在宋国的沙随重会诸侯,谋划讨伐郑国。却不想郑国子罕出兵夜袭,宋、齐、卫三国军队被其击败,而齐国领兵的正是高无咎。齐侯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对高无咎心存不满,但念其是历经几朝的老臣家族,故也并无惩戒。

  然次年,齐国发生了一件丑事,而这丑事成了显赫高氏没落的导火索。

  这件丑事的引子便是齐侯的母亲声孟子,其丝毫没有母仪风范。曾与从鲁国流亡到齐国的叔孙侨如私通,群臣皆知。而其不收敛反而更加肆意,竟然将叔孙侨如位于齐国正卿国佐和上大夫高无咎之间,这便引起高无咎的不满。于是高无咎动用了些手段,排挤叔孙侨如,将其逼得逃到了卫国。

  可叔孙侨如一走,声孟子便孤单了,她一边记恨高无咎,一边又重新物色新对象,这次她选中的是齐国最会看脸色,讨齐灵公欢喜同为大夫的庆克。庆克能言善辩,深得声孟子喜欢。

  当时齐国王宫有股不好风气,因齐侯喜欢看男人着女装而起,导致侍臣也都穿上女人的衣服,但这对庆克来说确是良机,他常常借此,着女装入宫与声孟子相会,却不想被大夫鲍牵发现了,鲍牵随即便将此事告诉了正卿国佐,然后也传到了高无咎的耳中。

  国佐知悉后,立即去找了庆克,严厉的责备了他。因为按关系来说,庆克其实是声孟子的叔父级长辈,这样两代人私通,有伤国体,乃是不容许的。庆克被训斥后,忌惮国佐的地位,便不敢再到宫中与声孟子相会了,而这也让声孟子又多恨了两个人——鲍牵和国佐。

  恰逢晋国又邀诸侯共议再次伐郑事宜,国佐随齐侯出行,高无咎和鲍牵则被安排留守都城。

  齐侯归来时,守城的高无咎和鲍牵为保证其安全,遂紧闭城门,严格检查来客。但这一举动却给了声孟子进谗言的机会,她诬陷高无咎和鲍牵紧闭城门是想辅佐公子角为齐国君子,而且她还对齐侯说国佐也参与了这场阴谋。

  齐侯对母亲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他下令砍掉了鲍牵的双脚,驱逐了高无咎,高无咎只能去正妻赢玑的故乡莒国。而庆克则因声孟子的缘故,成了齐侯的左膀右臂。老臣家族高氏和鲍氏一族因此变故没落,地位大不如前。

  高无咎的儿子高弱知道父亲被驱逐,愤然在卢城造反,齐侯便派庆克和崔杼去平叛。当时正在围攻郑国的国佐听闻了国内这场变故,便请求回国。他率军直奔卢城与高弱合军,成功杀死了庆克,发动叛乱。

  高栀恰巧就生在这年,又因是女子,所以被高复视为不祥之人。

  国佐占据要地,又有重兵,齐侯不想生内乱,固与国佐结盟,恢复了国佐的官位,随后高弱便投降。齐侯又派遣国佐之子国胜向晋国报告祸难,并且让他在清地等候命令。

  高栀出生后的第二年,齐侯召国佐进入内宫,派士官华免埋伏,在内宫前堂用戈杀死了国佐。又让清邑的人杀了国胜。国胜的弟弟国弱逃往鲁国,国氏一派也没落了。

  接连发生的事让高复觉得高栀便是带来灾祸的不详之人,因此对其并不喜欢,并连带着对高栀的母亲瞿饴也态度冷淡。因此同年,高厚娶一腾国女子姬株,还将高栀和其母亲打发到了别院,不闻不问。

  高栀的母亲瞿饴并没因受到冷落而难过,反而在别院种起了花花草草,让原本荒芜的小院变得富有生机。尽管高复从不来别院,但也会派下人送来饭食,虽说简朴,但她们也还平安。

  然而次年,姬株生下男婴,高复给取名为止。但没过几日,姬株得急病死了。于是高复将高止托于正妻曹茵抚养,并视为嫡子。自此后,高家上下对住在别院的瞿饴和庶子的高栀就很冷淡,送来的饭菜经常是残羹冷炙。

  自高栀懂事起,瞿饴便会牵着她在园子里摆弄花草,并时刻提醒她:少出院门,勿要多言。

  日子平静的又过了几年后,在高栀七岁那年,瞿饴夜里突发疾病,没折腾几下便撒手人寰了,高栀守着母亲的尸体直到天明。

  在瞿饴死后,高复更加视高栀为灾祸,不想看见她,故将她安置在别院的一间小屋里,并命令她不许出门。

  高栀在小屋子里一呆便是七年,七年间她只在正月被允许出去,到前院与家人吃一顿饭,饭后便会被赶回小屋。其余时间都是在小屋等着下人来送饭,除了送饭的阿无会与她聊上几句,再无旁人与她说话。

  她在房中除了练舞,便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日子过得枯燥无味甚至很屈辱。比她小三岁的高止,常常拿石头丢她的屋门和窗户。有次,她恰巧依靠在窗边,石头直接飞过来,砸伤了她的头,而高止则边跳边叫:“打到了,打到了,我打到灾祸了。”其余的下人看在眼里,却无人进屋查看她的伤势,也无人向高复禀报。直到那日深夜,阿无敲了敲她的窗户,隔着窗户,替她上药。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推开窗户,看满天星辰,想着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也会想她自己会不会同母亲瞿饴一样,成为另一国大夫的妾室,然后就此过完短暂的一生。于是她越来越害怕一天天的过去,也惧怕看镜子中美丽的自己。

  在那个年代,美丽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一日,还未到送饭的时辰,阿无便来了。

  只见阿无跪在地上,捧着新衣对高栀说:“孟姜,明日有宴。高大夫命奴婢送来新衣,还请明日宴会穿上。”

  高栀是家中庶子,则为孟,而她本姓为姜,故按礼数,下人应称呼她为孟姜。

  高栀绕过阿无,关上了屋门,然后伸手去扶阿无,说:“无人之时不必行礼,地凉,赶紧起来。”

  阿无起身说:“万一让人瞧见了不好,和下人无规无矩,会被笑话的。”

  高栀轻轻地推了一下阿无说:“你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下人。我这冷屋,他们躲避都来不及,又怎会来?你啊,不要想那么多。”

  高栀拉着阿无走到床前,将新衣铺开,那是一件橘红相见,带有碎花的深衣。高栀轻轻用手摸了一下,又如触电般缩了回来,低头看了看她自己身上的麻布粗衣,不禁感叹:“这么好看的衣服,我还只见夫人穿过。”

  阿无拍了拍高栀的肩膀,说:“孟姜,”

  话未说完便被高栀打断,“说了多少回,不要叫我孟姜,我唤你阿无,你叫我阿栀就行,我们之间没那么多规矩。”

  阿无见高栀眼带真诚,便依了她说:“阿栀貌美,你穿这衣服一定很好看。”

  高栀却说:“阿无,我这七年总共见父亲的次数也不过七次,他突然命你送来这新衣,你不觉有何不妥吗?”

  阿无也伸手抹了抹新衣,答:“你这么一问,我想起一事,今日高大夫命人陆续送出了好多张请帖,都是给朝中官职为大夫,将军的。阿栀,你觉得这……?”

  高栀拎起新衣,便说:“阿无,这看似新衣,实为牢笼。明日,我便是笼中鸟,给他们添趣而已。”

  阿无听后,伸手揽着高栀:“阿栀别这么说,你贵为高大夫的女儿,怎会成笼中之鸟?”

  高栀放下新衣,望着阿无,笑着说:“我不久被这屋困了七年吗?阿无,不瞒你说,我有时会羡慕你。”

  阿无拉着高栀的手,两个人坐在床边,阿无说:“阿栀羡慕我什么?我八岁时莱国被齐国所灭,我不过为战场中被掳来的奴隶,被送到了高家。我,什么都没有。”

  高栀伸手摸了摸阿无的脸,温柔地说:“阿无还有我,除此外,阿无有些自由。而我,除了阿无,才什么都没有。”

  阿无却说:“阿栀,你错了。我的自由不过是人随时能拿走的物件而已。”

  高栀的头落在阿无的肩上,轻叹了一口气说:“阿无,你我要是没生在这战时,该多好。”

  阿无没回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高栀的手。

  那一晚,高栀一直未睡,她怕父亲动了要将她许配给谁的念头,更怕她自己只是作为一件东西从这屋挪到了另一屋,她很想逃,可又被她自己的念头逗笑了。

  另一房与其他三个奴婢睡在一起的阿无也一夜未眠,她比高栀大一岁。她自也猜出了高大夫的用意,而她担心她会成为附属品陪嫁,陪嫁为妾,但她是奴隶,所以连妾都称不上。

  转眼到了平旦(春秋时3点到5点)时分,阿无便来敲高栀的房门:“孟姜,奴婢前来服侍更衣。”

  高栀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瞧窗户那儿望了望,轻叹:“该来的总会来。”

  “孟姜——”门外的阿无又唤了一声。

  高栀下床榻,理了理衣服说:“进来吧。”

  阿无进屋后,刚要行跪拜礼,便被高栀拦住,于是阿无也没再坚持,便说:“阿栀,该洗漱更衣了。”

  阿无拉着高栀的手走到梳妆处。高栀坐在铜镜前,阿无则站在其身后,轻轻地梳理她的头发。

  高栀看着铜镜中的她自己,不知何时,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已过世的母亲瞿饴,便问:“阿无,你可曾想过嫁人?”

  阿无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想过,想嫁一个我喜欢,也喜欢我的。但是,今生恐难如愿了。”

  高栀也目光暗淡,说:“我也如此。”

  二人均没再说话,屋内很安静,很快,太阳出来了,光照进小屋,映在了刚换上新衣的高栀脸上,阿无说:“今天的阿栀很美。”

  高栀却转头去看刚露角的太阳,被刺了下眼,便拿手去挡,说:“美,并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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