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涌波涛日
拾易生2020-08-04 20:124,225

  回府的路上,枕白见我手里多了副丹青,遂问:“这是何物?”

  我撇了撇嘴角,感叹道:“收的贿赂呗,上神要不要,我转赠给你。”

  他伸出手,笑道:“我且先看看再说。”

  我漫不经心的瞧他一眼,然将丹青递到他手中。这其中到底如何,连我自个都还没来得及瞧上一眼,不过我自个的模样自是比谁都还清楚,大抵也就这般模样,就算是安宁再妙笔生花总归不能将我给绘成仙女不是?

  他打开了半截画卷,便没再继续下去,眸里沉的跟海似的捉摸不透,似看的入神,可又觉着意不在此,我凑过去,口中边问:“怎的,是把我画成了仙女不成?”

  他回神似的收起丹青,笑道:“青姬姑娘不本是如此?”

  我眨眨眼,失了笑,“好说好说。”

  这般行云流水似的奉承,饶是将我给说的五迷三道,一心想着自个能被画成个什么仙女姿态。

  外面天寒地冻,但凡动动手脚都磨人,是以回了屋,我才将其打开,细细瞧上了一阵。

  这一瞧,险些没将我眼泪花子给惊出来。且不说我是否被画成了天仙神女,但若不是这画,我还委实没留意到我今日这身行头打扮和往日见着怀安时相差无几,活生生让我有些梦回前世的滋味来。

  所以想必我未曾见到真容的那幅画,大抵也是如此模样。可我哪里有画上这般好,姿态清雅端庄翩然若仙,眉眼盈盈如水,全然就是个九重天上的仙女。

  我合上画卷,暗自捉摸着。信不得,这丹青委实信不得。

  枕白在旁瞧着礼部的文册,估摸着在偷摸的打量我这方的动静,问道:“青姬姑娘不喜欢?”

  我瞪他,“倒也不是,只是瞧着自个模样,心里总觉着不太对劲。”

  他唇边勾起笑,“其实也并非栩栩如生与你十分相像,所以青姬姑娘也不必太过介怀。”

  我恶狠狠瞪他,“哟,上神变脸比变天还快上些呢。”

  他低着眼皮装傻,不置可否。

  我这劲头堪堪要涌上了心头,他却很是适时的未接下去,默了一阵我便也没了劲头,支着额角嗑瓜子,客气问道:“上神要吃吗?”

  他顿了顿,摇头。

  见他那副清高不沾烟火气的模样,我反倒起了强人所难的兴致,剥了颗瓜子,说:“上神,你且抬头瞧瞧我。”

  他一抬头,我便把瓜子递到他嘴边上,说:“见我这般诚意,上神岂有不给青姬面子的道理?”

  他低着眼皮扫过一眼,再直勾勾的瞧着我,眼神同他瞧那副丹青似的,眼波流转十分撩人,我心下不解,倒也没多问,只说:“上神是想用眼珠子把我给剜了吗?”

  说罢他也不再瞧我,默然的将我手里的瓜子给吃了下去。

  他点点头,喃喃低语着,“还是那个味。”

  我愣了愣,未曾想他还吃过这些个玩意,顿又失了趣味,自顾自的闷头嗑瓜子。

  但干巴巴的嗑瓜子实在有些无味,我随口问道:“想必上神也会作画吧?可有给自个心仪的女子作过丹青,也让我欣赏一下芳容呗。”

  “有,可那画也不在我手里。”

  我不死心,“你可就没再自个作一副留着?”

  他淡淡笑,“没机会了。”

  我忖度着这话头接下去定是一惨绝人寰的故事,也没再纠缠下去,转而安慰他道:“以前倒也有个人送过我一副丹青,可那人,早就不知所踪了。”

  他垂着眼皮仍是对着那些文册,边答:“那你怎不去寻?”

  我不觉好笑,“寻?寻到又能如何,还不如让他怨我,我心里倒还舒坦些。”

  “为何?”

  我胸中颇有些沉重,但也习惯作得一副坦然,遂磕着瓜子笑道:“上神也是明眼人,自是知道我们这六界之中有一条不与外族通婚的规矩,所以既然不得善终,不如相忘于江湖,他怨我也好忘了我也罢,只要他快活,怎么都好。”

  我未看他,却也能察觉到他瞧着我的灼灼视线。兴许是大家都算得上是同命人,我这番老实话也戳到了他的心窝子,只是他年岁未及到我这般境界,看这些红尘烟火事,没得我通透三分,是以才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斜眼瞧他,声音含笑,“上神有何高见啊?”

  他摇头,唇边却失了笑,“青姬姑娘说的极是。”

  这苦闷的话头告落,我便也没再闲聊的心思,将瓜子皮和丹青收拾妥善,就闷声倒上了床榻。

  许是前些日子睡得太久,我近来总是睡得不太好,怔怔发着愣,没半分睡意可言。

  而后闭上眼,竟还落下滴泪花来。

  他半夜才躺上床榻,与我隔着些距离,我背对着他,沉声问道:“上神,我可否请教你一件事?”

  他应了一声,“青姬姑娘请说。”

  “若是一凡人死后未下地府,那他会去哪儿?”

  过去了便是过去了,我从始至终未曾向谁问过这话,更未曾暗地里琢磨过其中缘由,但今日也不知是中了哪门子的邪性,惦记起了这件事。

  他默了会儿,便说:“纵然是下地狱也是要走上黄泉路的,所以,他兴许不是个凡人吧。“

  我这榆木脑袋终是被他点醒。对啊,他兴许根本就不是个凡人。

  可他若不是个凡人,至今他都未曾再出现,想必应是将我忘了,或是从未动过心,人间一趟不过是场小劫难,如今指不定在哪处逍遥快活。

  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两两相忘,皆大欢喜。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释然笑道:“多谢上神了。”

  身旁半天没传来回应,我便以为他是睡了过去,正欲合眼,却听见他道:“青姬姑娘不必客气,谁叫我缠你缠的紧呢?”

  我顿了顿,几欲找个缝钻进去。自个实在太过大意,竟忘了枕白还有两分的神力在身,自是能将方圆里的动静探个明白。

  而今眼目下便是赶着来兴师问罪了。

  我只得嘿嘿傻笑了两声圆场,“我那自是一通胡说八道,上神心胸宽广,想必不会同我一小妖计较这些。”

  “那青姬姑娘断断是高抬于我,”说着边凑到我身后,一呼一吸间,温润的气息全喷洒在我耳侧,再溜进了我的心窝子里作祟,“我这人心眼实在小如毫毛。”

  我心口一阵哆嗦,结巴道:“那那也不妨事,我明日就去同安宁公主澄清此事,说是我恬不知耻的纠缠上神…上神都是瞧着我可怜…这才收留我,我今日那都是说的胡话。”

  他笑,“说出去的话焉有收回的道理?”

  我强自狡辩道:“不不,我们妖族民风开放,不甚讲究这些规矩礼数。”

  他笑得更厉害,而后语调却是十分正经,“青姬姑娘,我也有一事想问。”

  “上神请讲。”

  “若是这世间能够重来,青姬姑娘还会想要从头来过吗?”

  我这刚舒坦了片刻,他便又同我出些难题,但为了显得我得悔改诚意,我认真得琢磨了一回天,答道:“不会了,既然总归是一场孽缘,总归是错,何苦还要去再错一场?”

  说罢,身旁再无回应。

  沉闷的令我心头一紧,生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我忙不迭的轻松道:“上神也不必听信于我的片面之词,我觉着感情这事还得看当时的处境心思,毕竟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回头路可走,想做的事若是能做,那便去做,随自己的心意就好。”

  我等了半天,他终是未答话,兴许是睡了过去。

  自与安宁公主相见之后,枕白每日进宫上朝处理礼部事务,一日没几时在府中逗留,我在府中那是个妙不可言,日日与玉尧出府上街凑大小的热闹,夜里同她磕着宫中的八卦,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将我供着,我这“夫人”需做的不过是偶尔同枕白去拜访宫中的官员便可。

  但再好的日子过久了,也终是无趣,我正这么想着,便来了些新鲜事。

  我坐在府中忽察觉到一股子妖族的气息,就见玉尧忙从外面快步走来,道:“夫人,外面有一女子说是您的朋友。”

  我顿了一顿,点头,“让她进来吧。”

  俄而,一翩然女子走进堂中,向我颔首行礼道:“玄月见过大人。”

  她面上掩着白纱,一双桃花眼甚是扎眼,我关上门,同她笑道:“你怎来了?”

  见屋里没了外人,忙低声道:“大人,尊上今日应是需同亲王外出,需要派人跟过去吗?”

  我坐回茶台,慢条斯理的给她斟茶,边说:“何事外出?”

  她同我一道坐下,面色颇有些凝重,“想来是亲王欲有所行动了。”

  我心下有些吃惊,“这般快?”

  离重心思深沉看人看事皆是通透,当初下凡便在民间打听着亲王的风评与为人,又扮作能人义士与亲王接触了好一番,察觉到了他的野心,是以凭借着自个的精明世故的聪明头脑辅佐在侧,与其密谋着夺权篡位之事,但这事可谓是历时极长,并非一朝一夕能成,离重正儿八经的待在人间不过两年,怎就要着手行动了?

  玄月缓缓道来,“大人有所不知,当今的皇帝沉迷于酒色美人,早已引得朝中官员诸多不满,应是趁这如今势头正盛,要暗地里做些拉拢人心的行径来。”

  “一旦礼亲王在朝中拉拢住了官员的心思,基本这朝野上下就会一众倒戈向礼亲王,一则他到底是个位高权重的亲王身份,若是不从,今后便没什么好果子吃,二则亲王为人廉直重情重义,早年间遇上了自己的心仪女子后便再无青睐过其他女子,更未立过侧室,一心一意维系着夫妻感情,与现今的皇帝可是大不相同。”

  “枕白上神作为新上任的礼部侍郎自是没什么与朝中官员的纠葛在身,一身清白,也甚好拉拢,想必尊上他们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会首先邀约了枕白上神。”

  我哦了一声,顿时了然。怪不得一小小的礼部侍郎能被礼亲王亲自约见,估摸着自个不在时,不知聊了多少宫中的琐事。

  “那也倒是甚好,我正想着多久能回去呢。”

  她笑,“大人若是在人间觉着无趣,我其实可以帮忙看住上神和尊上,大人想回去便回去就好。”

  我苦闷的瞧着这间厢房,“谁叫我被人坑了呢?”

  饮了一口茶,又道:“如今我是枕白的妻子,就算是我能人间蒸发了,那枕白不也得从人间跑到妖族里把我抓回来。还不如顺其自然算了,不过是逢场作戏一场,待到安宁公主渡了劫,便也就各奔东西了。”

  她附和的点点头,踌躇了片刻,问道:“大人,恕玄月多嘴问一句不该问的,您和枕白上神真没点其他的关系吗?”

  “或是说,这人间夫妻的日子过久了,生了情意该怎办?”

  我愣了一回神,笑道:“枕白不会眼瞎的瞧上我,我更不会自寻死路的攀高枝。我们之间要说有什么真关系,那唯有孽缘了。”

  “我自以为聪明,但如今过了几回招才发现,全然是他将我当猴耍了一通。”

  玄月垂下眼皮,似沉思了一回天,说:“其实我第一次瞧见你和枕白上神,我就觉着他看你的眼神与他人不同,但大人既然这么说,想必是玄月想多了。”

  我又是一愣,面上轻松笑道:“你定是在人间花丛里瞧得久了,看谁都觉着有些不太正经。”

  “但枕白上神,可同你瞧见的那些个凡人不同,他是个正人君子。”

  玄月也失笑道:“我自是不怀疑枕白上神的品性,但大人也说,我在人间待得久了,且也是个过来人,这些个男女事,我还是能瞧得出来的。”

  喝完了一壶茶,玄月便告退离府。可她的那些话饶是莫名其妙的在我心头盘绕了几回天,以致于我今日的神识都有些恍惚,吃了好些零嘴瓜果,还一点儿未觉着腻味。

  玉尧颠颠的在我身侧侍奉,端茶递水好半天,不禁问道:“夫人您今儿怎吃的这般多?莫不是…有什么喜事了吧?”

  我百无聊赖的托着下颌,正要将手里的长生果扔进嘴里,但还未抬手,就将她话里的深长意味听了个明明白白。

  抖着嘴角苦笑道:“玉尧,你要不也跟着一道吃点?”

  玉尧赶忙摇头,脑袋晃的像拨浪鼓似的,“奴婢怎能吃夫人的东西呢?”

  我耐心劝她,“吃吧,在我这儿不用拘礼。”

  说着边将未到嘴里的长生果递到她手中,见她犹豫了半晌,终是颤巍巍的吃进嘴里,我才笑道:“祝你早生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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