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浪子
缘溪观雪2020-04-27 19:553,528

  陈君平正带着苏定方走在荆州城里,可能是因为前几日阴雨连绵,此时晚霞满天,天气甚是晴朗。

  陈君平走得很慢,脚步平缓优雅,看不出来像是去寻人的,倒像个出门游玩的富贵公子。

  苏定方缀在陈君平身后几步,陈君平脚步缓慢,他也不敢走的太快,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陈君平。

  陈君平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一眼看不见里头的光景。

  苏定方正纳闷,就见陈君平转头过来:“阿晚告诉我,这就是郭经天的私宅后门。”

  苏定方顿时来了兴趣,“你想做什么?”

  “听说郭经天那老家伙的儿媳妇上个月给他生了个孙子,郭经天宝贝得很,我打算借这个小孩子一用。”陈君平说的理所当然。

  苏定方的眉头皱了皱,但又很快舒展开来。

  “放心,我不会伤那小孩的性命。”陈君平的手已经触到了他面前的门环。

  苏定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他就这么看着陈君平扣开了门,把手里的雕龙令牌轻轻一晃,以天子特使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踏进了这座宅邸。

  苏定方紧走了两步跟上了陈君平,正好听见陈君平对门房解释道:“这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虽然学问不怎么样,但胜在心诚,一心想要饱读诗书然后光耀门楣,我便把他带过来了。”

  苏定方的眉毛又要皱起了。

  苏定方看着陈君平意味深长的眼神向自己瞧过来,一起看过来的还有那个门房,目光一敛,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像个落魄书生,“末学方平,一心仰慕刺史大人,就央求这位大人带我开开眼界,绝不会打扰到刺史大人。”

  门房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也可能是尊敬读书人的缘故,倒也没有因此看不起他,反倒劝他努力读书,考取功名,到时候也混个刺史太守的当当。

  苏定方连声道谢。那门房嘱咐了几句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苏定方偏头对陈君平道:“郭经天的下人里竟也有如此宽厚之人,郭经天的为人也不见得一无是处嘛。”

  陈君平望着门房的背影似笑非笑道:“你说的很对,这人的确宽厚。只可惜,郭经天的孙子要是丢了,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当然你也可以寄希望于郭经天对他的宽恕,毕竟能做到他这个地位的官员,总不会给自己留下一个狠辣名声的。”

  苏定方不解道:“我们非要绑架郭经天的小孙子吗?这么一来,受牵连的不只是门房,还有其他的下人,这样不值……”

  “你还是不太明白,”陈君平打断他,“现在你需要有足够的把柄要挟郭经天,为的是换回你的那个小兄弟。你用不着管这么做会牵扯到谁,或者值不值得。你只要考虑好,你的小兄弟的命你要是不要?”

  “当然要!”

  “那就听我的,”陈君平道:“其他的事都有我担着,现在跟我走,先探探这座府邸,省的到时候有进无出。”

  苏定方只好先跟上。

  苏定方一路数着,他们已经绕过了一个池塘,三处亭阁,终于停在了一个乌漆漆的暗门前头。

  那扇门奇怪的很,与其说是门,倒不如说是一个很大的窗口,就那么硬生生地镶嵌在石板上。

  石板不小,像是一面墙壁,光秃秃的既没有雕花也没有彩绘,只有几块暗绿色的苔藓爬了满身。

  “看来没路了。”

  “看这样子,是间密室。”

  “嗯,保险起见还是离这扇门远点吧。”

  陈君平刚转过身要走,那扇门就打开了。

  门里露出了一张苍白憔悴的脸,那是许久不见的谢容舒。

  “你……你怎么被关在这里?你怎么样?关逢呢?”苏定方扑到门前一连串地问道。

  “我是个罪人,”谢容舒眼睛里盛满了愁苦,“关逢是为了救我才被郭刺史擒住的,他现在也在这座宅子里,具体位置我也不清楚。”

  苏定方从身上手忙脚乱地翻出了一块手帕递给了谢容舒,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回来救你,那是关逢自己的选择。”

  “不,我向你们坦白。”谢容舒似乎更痛苦了,他的眼睛茫然的张着,却流不出一滴泪水,“我是郭刺史的人。”

  “你出卖了我们?”

  “……是,你们前些日子调查的结果,我都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郭刺史,你们逃出去的第一时间,我就被从那间柴房被放了出来。我陷落在刺史府的消息也是我自己放出去的,为的就是引来你们的余党,好一网打尽。”谢容舒道:“我以为,他只是想控制住你们不让你们回京,然后再和你们交涉,没想到他真的要致你们于死地,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来救我的关逢。”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你是天子近臣,又出身名门世家,为什么要听命于区区荆州刺史?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陈君平不解道。

  “说破了一文不值,我曾经受过他的恩惠。只是那时候的我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只是一个受尽欺辱的无名小辈。”谢容舒说起往事来平平淡淡,像是一个局外人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你们或许好奇,谢容舒怎么回是无名小辈?他明明年少成名,就算谢家被牵扯进灭门大案,他也能被皇帝赏识而安然无恙。可是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是谢容舒。”

  “你想问我是谁吗?我也姓谢,大名谢了了。也是神童谢容舒的兄弟。”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兄还是弟,听我娘说,我们两个是同一天出生的。”

  “听起来很可笑,同一个地方,同一种血脉,同一天出生的两个人竟然用着同一个名字,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谢了了,我听说过。”

  苏定方道:“你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名声可比我好多了,你十五岁之前都以神童称名,几乎不在谢容舒之下。可是后来为什么误入歧途?”

  谢容舒,或者说谢了了冷冷道:“曾经的那个我被冠上兼吟民女的罪名,被剥夺了读书仕宦的资格。不久之后就染上了心疾,咯血而死。反倒是谢容舒,风头一时无双。其实他的功课是我做的,我要是不做,他就告诉他母亲,让他母亲欺负我娘……后来我就出了这样的事,我娘一气之下就过去了。人们都说,‘谢了了嘛,人如其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如此短暂的一生,如同风中火烛,其是其非,还不是都由别人去说。但是我确实没做过兼吟民女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犯了错的其实是那个谢容舒?”

  “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我没有证据,但我能证明自己的无辜。”

  “那么后来呢?你并没有死,是郭经天救了你吗?”苏定方问道。

  “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当时的郭经天还不是荆州刺史,他还是个五品京官。他把我带回了家,给我衣食,教我读书。”谢了了的面容愈发愁苦。

  “他告诉我,谢家得罪了皇帝,很快就要倒台了。他让我暂且忍耐些时日,早晚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人前。”

  “所以你答应为他马首是瞻?”

  “你又说错了,”谢了了笑了,笑的苦巴巴的,一点也不好看,和他原来的光风霁月极其不符。“他没挟恩图报,也没限制我的自由,他说我们不过萍水相逢,给我一口饭吃也是举手之劳。我之后的所作所为,全都是出于自愿。”

  “这算什么?士为知己者死吗?”苏定方忍不住长叹:“你看了几本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子,就想效法名士报答一饭之恩。也算你知恩图报了,然后呢?”

  “然后就是谢家倒了,我在他的帮助下得到了陛下的赏识,被留在了陛下身边。我自称是谢容舒,陛下或许已经有了疑心,但是没有拆穿我,甚至默许我以这样的身份活着。”谢了了道。

  “我是整个谢家唯一光明正大活下来的人,其他的要么充军发配,要么为奴为婢,要么已经客死他乡。陛下手里有我的把柄,对我十分放心,我也可以更好的为郭大人办事。正好郭大人因为范言直谏被贬谪出京,我劝陛下把他弄到荆州,就算是让他衣锦还乡,陛下也同意了。”

  苏定方纳闷道:“当时郭经天已经要修运河了吗?”

  谢了了换了个姿势靠在石墙上,“没错,他说要去荆州干一件大事。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都没想开始做准备。我借身份之便学习了水利之事,等着有朝一日派上用场。结果就是当年一念之差,沦落到如此境地。行差踏错不说,还害人害己。郭大人看出了我的摇摆不定,就把我秘密关在这里。”

  “所以?”苏定方挑眉道。

  “所以我愿意揭露郭大人的罪状,郭大人做错了事,理当受罚。但他的确是我的恩人,这样做我也良心不安。”

  陈君平揪了几根狗尾巴草,编成了一个草环,递给谢容舒,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欺君,结党,哪个不够你喝一壶的,你怎么办?”

  “我啊,我不能死,我是关逢兄弟救下的,这条命我不能就这么浪费了。但是我也不能再用谢容舒的身份活着了。陈大人,你有水吗?”谢容舒,不,是谢了了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他把怀里的纸包的白粉末涂抹到脸上,用水一浇,他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嘴角却一直未曾落下。

  “好啦,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谢容舒,我只是一个想要回头的浪子。”

  ————————

  小剧场:

  陈君平:你要效法豫让吞炭漆身吗?

  谢了了:那倒不是,我就是良心不安所以对自己下手狠点。

  陈君平:你疼不疼啊?

  谢了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就不那么疼的难受了^O^我现在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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