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入怀
艾卡西亚啤酒人2020-04-06 01:0310,763

  策瑜:《东风入怀》

  史向;孟婆第一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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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艾卡西亚啤酒人

  Lofter:艾卡西亚啤酒人

  一 少年人

  奈何桥今天来了个少年郎,生得俊郎,举手投足也有帝王之气,唯独面上有一道狰狞的红痕,想来应该是箭伤。

  算了,每天来我这里的人数都数不清,我没必要去探究一个过客,所以当他走过来的时候我仍自顾自熬着汤,习惯性对着桌上的汤碗努了努嘴:

  “想要什么口味自己盛,蒜和葱花随你加。”

  他却摇摇头,目光真挚地看着我:

  “请问您可是孟婆?”

  我不觉好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他却非要问我。

  “这种明显的问题就不用问了吧?”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但仍然磨磨唧唧不肯喝汤。

  “请问……”

  “喝了汤顺着奈何桥走,走到头就能投胎转世,若是有放不下的人,大可去忘川边等,我从不强迫人喝汤。”

  少年顺着我的手指看向了身后的滚滚长河——那是忘川,终日倒映着人间万象,世间每一个角落都容纳其中。但可惜的是,心有执念的人永远不会在忘川看到想见的人,除所惦念牵挂之物,应有尽有。所以真能死守在忘川边等到最后团聚的人很少,千百年来都没几个。

  毕竟所见只有虚无,执念也总会被消磨殆尽。

  他走向忘川边,趴在栏杆上朝江水中张望。他望了很久,最后不出我所料,失望地走了回来。

  “我没看见他。”

  “这很正常,看不见她说明你很爱她。”

  这时的我,以为他不过一个牵挂心上姑娘的深情男儿。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看到他?”少年言之凿凿:“我可以在这里一直等,我只是想看看他。”

  “要是真有那种好事就好了。”

  他沉默了半晌,再次问我:

  “那请问,这里招工吗?”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忽然觉得很有趣: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个提出要给我干活的人。

  反正干等也是等,不如多个给我打下手的伙计,有事干,等待也就没那么煎熬漫长。

  “愿意的话,就来吧。”

  二 守桥人

  如果我知道这个叫孙策的家伙这么能闹,我当初死也不会让他做我的手下。自从孙策来了我这干活,要么总是跟过路游魂聊天,要么就非得跟着黑白无常捉鬼,甚至大老远的判官他都有闲心去帮人家整理书卷。就这样,黑白无常带着他们教出来的得意门生闲着没事就来奈何桥晃悠,笑话我个劝人投胎的孟婆收了个不愿投胎的徒弟,就连判官那个老独身也时不时讥讽我,说我放着清净日子不过,非要每天听着孙策聒噪来聒噪去。

  我虽然很不爽,但我也没什么办法。

  “孟姐起床啦——再不起来汤要老了!”

  孙策的大嗓门直接把我吓醒了。我猛然坐起,看了一眼天色,却不过鸡鸣之时。

  我平时可是睡到日上三竿的懒虫!自从他来了我就没睡过一个懒觉!

  “吵什么吵,我不需要休息的吗!”

  他打开窗,胳膊搭在窗台,就着晨光厚着脸皮对我笑:

  “老年人才需要休息,不是你让我叫你孟姐的吗?”

  我抄起瓷枕朝他扔了过去,不情不愿地起床。

  “我说,汤要老了你就不会替我续上水吗?非要叫我起来?”

  “要你亲自放料这汤才正宗嘛。”

  “淡点儿就淡点儿,给投胎的人喝管那么多干嘛,”我扔进一株忘川草,抱怨着他事儿多:“一点忘川草就能让他们都忘了,剩下的都是花椒大料,多点少点无所谓。”

  他放下水桶,擦了把汗,搬个小板凳坐在汤锅旁边摘菜——没错,就是忘川草。

  “汤可是你的招牌,不能因为懒就把招牌砸了。”

  我顿了顿,竟然无法反驳。不过转念一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你活着的时候也这么事儿多?”

  他挠挠头,自豪道:

  “不,我活着的时候和你一样,是公瑾说做事要认真精致。”

  “又来了又来了,我一天听你念叨八百遍周公瑾。”

  “嘿嘿,他就是很好嘛,就忍不住多念叨念叨。”

  早晨天还有点冷,我打了个哆嗦,他指了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又开始碎碎念:

  “早晨冷,江风一吹容易生病,穿上吧。”

  “你放这儿的?”

  “是啊,你跟公瑾都一个毛病,天冷了不知道备件衣服,还要我操心。”

  “……谢谢。”

  “没事儿~”

  然后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我缩在椅子里看对面流淌的江水,听着耳畔他有规律的摘菜声。

  “喂。”

  “怎么了孟姐?”

  “你还记得周公瑾长什么样吗?”

  “记得啊,我每天都会想他的。”

  “但人的记忆会消退的,你印象里的肯定和现在的不一样。”

  “我知道,但记着从前总比忘了好。既然看不见现在的他,我就多想想以前的他,这样他来了我也能认出他。”

  “你就不怕他来的时候无牵无挂,看都不会往忘川多看一眼,直接喝汤转世轮回?”

  “所以我和你坐在一起,这样他就一定能看到我了。”

  “行行行,怎么样都行,随便你开心,我希望你俩再见面能团团圆圆长长久久一起走进轮回道来世再做好兄弟。”

  “借你吉言啦~”

  我不想再在这里坐着了。他这个人很神奇,明明只有一个人一张嘴,却每次都让我感觉我的面前有两个人,腻歪得发甜,令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我也清楚,我对此更多的是羡慕和嫉妒。

  毕竟我是个从来没人关心过的守桥人。

  我绕着奈何桥走了走,本想吹吹江风,却在摸到栏杆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变化。栏上雕刻了些许桂花,细致生动,当真如盛开之势。桥头放着工具,杂杂乱乱堆成一团。

  我这才想起来,孙策曾经问我允不允许他打扮打扮奈何桥。

  不过他为什么要雕桂花呢?我想不明白,便揣着好奇去问。可放眼望去,本来荒芜的桥对岸不知什么时候种满了一片菜——每一块地都耕得认真,从来寸草不生的土地布满了绿芽:应该是菜吧?绿色的都是菜。

  “喂!”

  我站在桥边叫他,他听见我的声音,放下手里的忘川草就跑了过来,活像个店小二。

  “怎么啦?”

  “这些,你雕的?”

  “是啊,你不是同意过吗。”

  “我当然记得我同意过,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雕桂花。”

  他有些奇怪:“你不知道吗?桂花在人间是团圆的意思。”

  我一阵恶寒,好气又好笑:

  “我这奈何桥成了你寄托情思的地方了?”

  “虽然是有私情在里头,但也算是个美好寄愿?我还挺希望每个从这走过去的人都能有美满的下辈子的。”

  “嘿——!我孟婆什么时候是柔情派了!要是让黑白无常和判官那老头子知道肯定要笑我怀春少女!”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面露难色:

  “那要不我擦了吧。”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绵延半座桥的复杂纹刻,忽然就心软了。

  “算了,下次他们要是嘲笑我你替我打他们就行了。”

  “好嘞!保证做到!”

  我摇了摇头,走过了奈何桥,去了对面的轮回山。

  “记得看好汤。”

  “没问题。

  三 贤才舍我,当复与谁

  轮回山顶能俯瞰忘川中的人间万物,没有什么东西能逃过我的眼睛,无论帝王还是草芥。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登上山顶一个人放风。看得久了,心就静了。

  我也是从人间而来,但那时的人间荒凉极了,于是我混混沌沌地生,混混沌沌地死,最后来了黄泉,守一隅之地。

  山顶风很大,吹得风沙四起。但我还是坐了下来,并且一眼就看到了周公瑾——我了解过孙策,知道他来自江东,也知道他是大业未成,英年早逝。所以当他心甘情愿听我使唤的时候我还有点惊讶:这样一个小霸王怎么就这么好欺负?

  自然,我也开始好奇他所心心念念的周公瑾是什么样子。

  那是个儒雅的男子,大概和我所见过的文人墨客一样,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墨笔一落便是亘古千秋。然而当我看到他提剑上阵奋勇厮杀的时候,他好像颠覆了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并且让我理解了为什么他能让这个小霸王念念不忘。

  谈得了风月,打得下江山。实乃人才。

  现在的他,正坐在帐中与将士相谈。座上的人是孙策的弟弟孙权,和孙策很像,但多了些沉稳,少了些放肆的锐气。我听不到他说什么,但他那般飞扬神采,眉宇间溢出的自信,实在让我折服。

  他们应该是要出征了?

  我不知道,我也不感兴趣。但似乎,我没有从他身上看到思念孙策的一点儿样子。

  哎,可怜孙策“单相思”咯——

  于是我走下了轮回山。

  自然,我也没有看到,夜晚之时,周公瑾乘一叶扁舟,渡过江河,去了对岸的山下。

  ……

  本来只是平静的一天,然而我回到奈何桥的时候,黑白无常来了。

  拜托,你们还真的来嘲笑我了吗?

  但我走近的时候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今日来了几个难以制服的冤魂,煞气冲天,怨念深重,黑白无常带着他们的得意门生都没能把这几个魂压制住,追着赶着就来了奈何桥,把我这儿搅得天翻地覆,排队投胎的人都吓跑了。

  “怎么回事?”

  “哎,这几个士兵被主公卖了,当成弃子利用了,家里还有妻儿老小,放心不下,就成了现在这样。”

  白无常刚说完,他们就张牙舞爪地想来扑我,我后退一步,他们就刚好撞上了黑无常的镰刀。那镰刀威力极大,分明能让他们灰飞烟灭,黑无常却迟迟没有了结他们。我不解,问道:

  “你要真的觉得他们麻烦,一刀送他们离开就是了,不过几个冤魂,世间也不缺这几个。”

  黑无常叹了口气:

  “这样对他们太不公平了。他们也非为非作歹作恶之人,只是天道不公落得如此下场,一刀送走,非吾之道。”

  “是吗,但他们把我这儿弄得乱七八糟,这按我的脾气他们可是——”

  我话还没说完,哐当一声,那个冤魂把我的锅弄倒了。

  “……”

  “谁胆子这么大到奈何桥来闹事儿啊?”

  又是这个每天叫我起床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到孙策挑着水走了过来。那些冤魂见到他,戾气更重,直接就朝着他扑了过去。他也不含糊,随手拿起一根木棒就和他们打了起来,身姿轻巧,飒然生风。

  说来也奇怪,黑白无常都制服不了的人,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不过半柱香功夫,就都趴了下来。他哼了一声,把木棒轻轻放下,蹲下身,凑近一个冤魂:

  “自古武将不服鬼神,只服强者,你们是士兵吧。”

  冤魂抬起头,而后又沉下脸,表示默认。

  “被主公卖了?”

  “可恨那奸贼,我们死心塌地为他卖命,他却把我们当弃子!”

  他就那样静静地蹲着,听五六个冤魂声泪俱下地诉说生前之事,面色沉静,却又在他们提起君主时微微蹙眉。

  想来,应该对这些冤魂的主公不齿吧。

  “所以你们现在放心不下家人吧。”

  “是啊……我的孩子还那么小,他还在等我回家。”

  他想了想,然后拿出了一株托梦草——他这个老好人从不要工钱,唯独在一次看到难舍执念的魂魄之后于心不忍,朝我要去些托梦草。我也嫌听魂诉怨麻烦,干脆把托梦草都给了他。

  “最后给他们托个梦吧,让他们去江东,投奔孙家。”

  “孙……家?”

  “你和他们说,你在黄泉碰见了一个叫孙策孙伯符的,是孙策让他们去孙家,一般管这个的是鲁肃公瑾,见到鲁肃就跟他说孙策曾经赢过他的棋,见到公瑾,就跟公瑾说他最喜欢吃桃子——哦对,如果运气好见到的是公瑾,麻烦他们再托一句,告诉公瑾,孙策很想他。”

  他说完这么一通话,拍了拍冤魂的肩,而后起身伸了个懒腰,把倒了的锅扶起来,续上汤水:

  “只是可惜,忠良之士未遇贤主。如果我还活着,你们肯定会来我这里的。”

  我轻笑:“你就这么自信?”

  “是啊,良将舍我,当复与谁?”

  水哗啦啦倒进锅里,风吹动他的黑发,看起来完全是个潇洒的店小二。我切了一声,不再理他。

  这么自恋的人想来和那天下无双的周公瑾一样,天下无双。

  四 相思镜

  “你自己有那么多托梦草,干嘛不给周公瑾托梦?要不是你刚才让别人给你带话,我还以为你要托梦草是要自己给他托梦呢。”

  他干完一天活,长出一口气,躺在草地上看江水:

  “我怕我天天烦他让他耽误了正事,毕竟孟姐你也知道,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忍不住有第二次——尤其是对他嘛,恨不得天天见他。”

  “你倒是拎得清楚,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这种厚脸皮居然能忍着不去骚扰周公瑾。”

  “是啊,又不是最后一面了,我总能等到他。但现在我是死人,他是活人,死人以为情深义重,但其实活人不堪其扰——在你这儿干活这么久,这种事没少见。”

  “通透通透,不愧是小霸王。”

  他笑:“你知道了?”

  “是啊,说起来你还是第一个让我去查的人。”

  “那我十分荣幸。”

  “说起来,你在我这儿待了多久了?我对时间没什么概念。”

  “七年了吧。我也不知道,但我确实有七年没有见过公瑾了。”

  “七年你都舍得不托一场梦?”

  “托过,就一次。”

  “是吗,说了点什么?”

  他忽哑然,闭上眼睛,似乎在压抑什么情绪。但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微微红了眼眶。

  抬起头,漫天的星河。

  “我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我看到公瑾了,他也看到我了。”

  “然后呢?”

  “然后他醒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就消失了。”

  “你没有再等等他?”

  “我等了一夜,他都没有再来。所以我想……”他翻了个身,闷闷道:“他也许并不想见到我。”

  我叹了口气:

  “你想见他吗?我是说,不是托梦,就是能从忘川里见到他。”

  “想!”

  我拿出一面镜子,递给了他。

  “给你,想见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这是?”

  “相思镜,能从忘川里看到想念的人,奈何桥只有这一面镜子,你要是要,拿去。”

  “就这一个孟姐你也舍得送给我啊。”

  “谁说送你,借你的好吧,你投胎的时候把它还我。”

  “好嘞!”

  然后他就美滋滋地拿着镜子跑回屋里去了:也是,少年总有怀春之时……不,不是。

  如我所料,他迷上了照镜子。他干活更利落,累的也更快。乏了就躺在地上抱着镜子傻乐,要么就是莫名地难过,半天不说一句话。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说:

  “下雨了,公瑾腿又疼了。”

  “今天张昭又跟他吵架了。”

  “公瑾弹琴真好听!”

  “哦!这场仗打赢了!不错不错,权儿真厉害!”

  诸如此类。

  奈何桥上的桂花他也雕完了,刚开始雕得很慢,杂七杂八、歪歪扭扭,到后来就越来越快,每一朵都不一样,却又都很美。于是比起去轮回山,我又多了个新乐趣,就是站在桥上摸着桂花看风景。

  “孙策!”

  “哎!”

  “你看对面那些菜都蔫了你能不能收一下,还有那头牛,清理一下牛粪好吗?”

  他这才扔下镜子急急忙忙去对岸收菜。

  “真是。”

  ……

  转瞬又是一年,离我与他初见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轮回山换下春色,披上一层枫红。判官来我这转悠一圈,看到院子里我的衣服,留下一句:

  “明天要下雨,记得把衣服收了。”

  “那你就不能明天不下雨啊?”

  “不行,我天气历都排得好好的,我说下雨就下雨。”

  “行吧——孙策!收衣服啦!”

  孙策跑过来,麻利地把衣服收了,跟判官问声好,坐在晾衣架地下看镜子。判官拍拍我的肩:

  “他这样多久了?”

  “一年了,有瘾,治不了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把相思镜给他?”

  “想给就给了你管那么多干嘛。”

  “行吧。今儿我不想回去了,你腾个地儿给我睡。”

  “哈?你自己有家不回,你有什么毛病。”

  “哎哟,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你体谅体谅长辈行不行?”

  “倚老卖老是吧?”我变回老缊模样,不再是少女面庞:“看看咱俩谁老。”

  “孟姐孟姐孟姐!”

  话语间,孙策冲了过来。他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看到我变回去,他才意识到孟姐就在他面前。

  “干嘛这么高兴?”

  他拿起镜子给我们看:镜中,周公瑾渡过长河,于山下点起了一捧火。周公瑾身边有另一人,手持羽扇,风度翩翩。夜风过,火便越烧越旺。那人看了一会儿,再问:

  “公瑾,此法可行?”

  周公瑾微微颔首:

  “可行。我与伯符曾于沙羡讨伐黄祖时用过此计。时我军兵力两万人两千人,战舰一千艘;黄祖兵力共计三万余人以上,战舰六千艘。那时我也未曾想过会胜利,是伯符提出‘火放上风、兵激烟下,加以弓弩并发,流矢雨集’。”

  “所以……”

  周公瑾笑了笑,目光落于焰焰火中:

  “此法可行。”

  孙策看得认真,却激动地手都拿不稳镜子。我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便问:

  “你干嘛这么开心,这不就是他们两个讨论战术?”

  “公瑾提到我了啊!他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还记得我们一起做过的事,而且——他相信我。”

  “所以?”

  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红了脸:

  “所以……啊,也没什么所以,就是,就是觉得很高兴,来和你们分享一下。”

  “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

  过了十天,判官又来了。我正纳闷这老头子为什么这么喜欢往我这跑,孙策就又跑了过来。我一看,他手中的镜子里火光冲天,热烈得能照亮整个人间。

  “孟姐你快看!这是公瑾!”

  我顺着看去,于火光映照的高山之上看到了周公瑾。山下兵刃相接,战马嘶鸣,数不清的箭矢从他身边射向江中的铁索连舟。但火势蔓延得并不快,他看起来有些焦急。

  “所以你又在高兴什么?”

  “就、就高兴!”镜子照得他的脸红通通的,漆黑的眼眸里同样有着燃烧的烈火:“他真的相信我,他真的相信我!他没有忘了我!”

  “他怎么可能忘了你呢?”

  他听了我这句话,忽然愣了一下,而后眼中焰火微晃,被湿润的水雾晕散开,像是夏日初雨的涟漪。

  “是啊,他怎么可能忘了我呢……孟姐你说得对!他没有忘了我,我也要去帮他!”

  “帮他?”

  我听得云里雾里,判官这老家伙却胸有成竹,一脸了然:

  “跟我来吧。”

  五 东风入怀

  对岸红枫摇曳,桥上桂纹绵延万里,那头牛还在勤勤恳恳耕地。

  但第二天,我没有见到孙策。判官只给我拿回来一面相思镜。

  “孙策呢?”

  “走了。”

  “走了?你把他拉到你那干活去了?”

  “怎么可能,他那小子,每次说着给我干活,收拾半天还不如不收拾,我怎么可能让他给我干活。”

  “那他去哪儿了?”

  判官指指忘川,让我自己去看。我快步走过去,便看到川中一片橙红,宛若枫叶酿成墨,随江水流淌。

  “昨日周公瑾火烧赤壁,欠一场东风,他便成了东风。”

  我愣了愣,一时没说出话。

  “这小子精得很,每次都借着帮我收拾东西的理由来我这偷看点什么。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周公瑾与诸葛孔明相商的那天晚上。他担心后几日风势不合意,便又来了我这,偷偷记住了天气历。昨日火烧起来的时候,正是西风盛行之时,我便料定他一定会来找我。”

  “所以……你就来了我这?”

  判官摸摸胡子,点点头,一脸得意:“是啊,你这奈何桥离我那可远了,半天路途,他走到的时候怕是孙刘早就败了,我干脆就来了这儿,给他图个方便。”

  我的心里忽然有些酸。我盯着忘川看,把眼睛睁得很大,努力不让自己流眼泪。

  “想哭就哭吧。”

  “我哭个大头鬼!你见过小二跑了老板娘哭的吗?我就从来没哭过!这家伙,汤还没熬好,衣服还没收,牛粪还没铲,全都留给我!气死我了!”我一拍判官的头,他就变成了个少年:“你!去铲屎!”

  判官也不恼,竟然真的乖乖走向了桥对岸。我知道这家伙聪明,只是想给我留个台阶让我哭而已。

  “你个老家伙,改一天天气历能怎么样。”

  但我终究没有说出来。

  ……

  一切又回到了过去的老样子。每天都是死气沉沉的魂魄投胎转世,偶尔来几个留恋人间的,就在忘川旁边张望。奈何桥又只剩了我一个人,唯独有些不同的,也就是那些桂纹还在,判官也会常来,我也习惯了早起。

  我时常会拿起相思镜,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天晚上的赤壁。看冲天的火光,看那些丢盔弃甲的士兵,看如雨的箭矢,看如释重负的诸葛孔明。

  但我不知为什么,那时的周公瑾没有笑。他只是看向黑夜,看向虚无,任那阵突然逆转的风吹动他的衣襟。

  就这样一直持续了两年。两年后一个平静的日子里,我见到了周公瑾。

  与镜中人无异,面如冠玉,如琢如磨。

  “请问……您可是孟婆?”

  不愧是好友,问的问题都一样。

  “这种明显的问题就不用问了吧?“

  他松了口气,仍然没有拿起汤碗。

  “敢问,您可于十年前见过一面上有伤的少年?姓孙,名策,字伯符。”

  我本来想说没有,毕竟这种事儿我向来不想掺和。但我突然想起孙策——那个拿着托梦草的老好人,总想着能成一桩是一桩的老好人。

  “见过。”

  周公瑾一向沉静的脸上涌起了波澜:“他可曾投胎!去向何处!”

  我搅动碗中汤,花椒大料一样不少:

  “两年前,投成一阵东风,去往赤壁。”

  周公瑾愕然,呆呆地站在我面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神。半晌,他才回过神:

  “请问……”

  “喝了汤顺着奈何桥走,走到头就能投胎转世,若是有放不下的人,大可去忘川边等,我从不强迫人喝汤。”

  “不,伯符已经不在了,忘川于我,不过寻常江河。我是想问,这里……招工吗?”

  ……

  判官老头子又来给我嘚瑟了,说是他收了个得意门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智过人,心思缜密,玲珑剔透,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肯定是周公瑾。

  “你个老家伙,什么破记性,那是周公瑾,你不认识了?”

  “周公瑾——哦!是孙策说的那个周公瑾吧!”

  “亏你还有脑子。”

  “哎,这人来人往我怎么记得住。”

  “那我怎么就能记得住?”

  “嘿——你这地方一直就你一个人,难得来个孙策陪你你还不得记几百辈子,哪儿像我,几百多个门童每天烦我,阎王大人还来查账,顾不上的好不好——”

  “行行行,你怎么都有理。周公瑾呢?没跟你来?”

  “他替我管事儿呢,你别说,有他之后我轻松多了,都不用操心。”

  “是吗,那真是恭喜你啊。不过我倒是不明白,孙策都不在了,他怎么就甘心在这儿待着?”

  判官神秘兮兮:“这你就不懂了吧,作为一个好的老板,应该提出一些很有诱惑力的奖赏激励手下让他干活。”

  “所以你提的什么?”

  “如果他能处理十万卷宗不出错,我让他改一次生死簿。”

  “我呸!你还真不是个东西!十八万卷宗?那是你十八年的工作量!还改生死簿?你原则呢?你底线呢?”

  “所以说很有诱惑力嘛,改生死簿,你想不想?”

  “我想你个大头鬼!奸商!”

  ……

  我知道判官嘚瑟不了多久了。我虽然没跟人打过交道,但看人还是很准的。周公瑾一看就是个坚定的人,认准了肯定不会变的那种。所以等十八万卷宗改完,他的得意门生就要和他道别了。

  但我少估计了一些因素,比如周公瑾的绝世才华。

  十八万卷宗,周公瑾用了十二年处理完了。

  于是十二年后的这一天,我优哉游哉地坐在奈何桥边儿等着老头子来跟我诉苦。果不其然,他哭丧着脸来了。我看得开心死了,老远就冲他挥着手绢。

  “嘿!欢迎来到奈何桥。”

  “你是不是早知道有今天?”

  “是啊,谁叫你个老学究十二年前来跟我嘚瑟。”

  “哎……”

  “周公瑾呢?”

  “改了生死簿,投胎去了。”

  “投胎?投成什么?”

  “大山大河。”

  “……哈?”

  “大山大河。你知道人不能选择自己投胎成什么,孙策当年投成东风,也是用灰飞烟灭的代价换来的,不然我也不会让周公瑾改十八万卷宗才允许他改生死簿,但他就是认死理,我都跟他说了孙策已经不在了,魂飞魄散,他非不信,铁了心要化作人间山川湖海。”

  “为什么要化成山川湖海啊?”

  ……

  楼台向晚,明月高悬,春满人间。我和判官都没搞明白为什么周公瑾要化成大山大河,于是我专门挑了个好天气,重新走上轮回山顶。

  也许站得高望得远,就想明白了呢?

  川中高山巍巍,江河浩荡,相比从前,确实多了几分光风霁月之意。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哎,想不明白……现在的人太复杂了。”

  我拿出相思镜,开始鼓捣它。我想,如果我认认真真把两个人的事情都看一遍,说不定就明白了呢?

  我跳过看了很多次的赤壁,试图从他们初见的时候开始看。

  这一看,就是二十年的时光。自黄发垂髫总角之年,到少年之意英姿勃发,到及冠之岁傲视天下,我都看了遍。周公瑾一直在孙伯符身边,在孙伯符父亲去世时陪着他,在孙伯符东渡时携来千万兵马,与孙伯符相伴。

  我不知道孙策那个傻小子究竟有什么好,值得周公瑾这样死心塌地地跟随他。直到光影流转,时至沙羡。

  “伯符,这场仗我们真的能打赢吗?”

  孙策骑着马,笑着看向周公瑾:

  “你相信我吗?”

  周公瑾也笑:“你说说看呢?”

  “火放上风、兵激烟下,加以弓弩并发,流矢雨集,黄祖之军必败!”

  “真的?”

  “真的真的!不信我点一把火给你看!”

  于是两个人真的生起一把火,看着火越烧越旺,不约而同地笑了。

  “现在相信我了吗?”

  “我只是问一问。我一直都相信你。”

  “是吗,不管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周公瑾又笑:“你说说看呢?”

  孙策于山顶傲立,自信昂然:

  “我要这天下贤才良将都为我所用,要这无疆国域上万民都朝拜于我,要这山川风雪都听我号令,将乾坤逆转,将天地倒悬!你可相信?”

  周瑜抬起头,望向狂妄恣意的孙策,一字一句,无比笃定:

  “我相信。”

  我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周公瑾为什么那么忠心于孙策。

  如此风姿气度,放在谁的生命里,都是逃不开的惊鸿一遇。

  ……

  后来判官告诉我,他终于想明白了周公瑾为什么要投成山川大河。我表示不屑,并且告诉他:“你个笨蛋,我早就想明白了。”

  “啊?你这么聪明?”

  “当然,我可是把两个人的过去看了个清清楚楚。”

  “嘿,你这人早不告诉我?”

  “你自己又不是想不明白。而且啊我和你说,孙策之前不是找我要了很多托梦草嘛,他唯一一次给周公瑾托梦,周公瑾在见到他的时候就醒了!我特别好奇为什么那天周公瑾没再睡觉,就去看了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猜我看到什么?”

  判官特别配合:“你说你说。”

  “我看到周公瑾一个人坐了一晚上没睡,还独自流泪,说些什么梦见你之后彻夜难眠之类的话,然后写了好——长一篇文章!”

  “哦——所以呢?你觉得周公瑾为什么要投成山川大河?”

  我哼哼一声,拿出相思镜。镜中,是周公瑾于赤壁之战之后留下的一篇笺文:

  君曾为风,吾便化为巍巍高山、浩浩江水。山止川行,立于天地之间,待东风入怀,与君重逢。

  “怎么样?和你想的一不一样?”

  老头子摸摸胡子,点了点头:

  “确是一样的。不过——”

  他指了指奈何桥,我看过去,只见数不清的桂花自石中而生,香气四溢。

  “哇!花开了!这不是石头雕刻的花吗!怎么会开的!”

  “说你笨吧,桂花,乃团圆之意,常于秋日……”

  “闭嘴老学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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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瑜:东风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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